少年缓缓直起上身,背脊挺得笔直。他白皙的脸颊已经肿起来,嘴角边也渗了血,可以想见这一耳光打得有多重。可是,他的眼睛直直地对著宋子豪的脸,一瞬不瞬,既坚决又失望,既悲伤又倔强。
“爸爸,我是不要脸!我是同性恋,就是喜欢男人、想和男人上…床。我就是个变态!给你丢脸了,是吧?可我就是这样的,改不了了。我喜欢小明哥,我想和他做…爱,这不能怪他!”嘉文的声音虽然哽咽,但是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毫不怯懦。
徐启明忙拉住嘉文的手,仰起头对宋子豪说:“豪哥,小文还小,不懂事,是我的错……”
“不是的!”
“小文你别说了!”
宋子豪看著两人互相护卫,想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
什麽时候他变成了嘉文生活的局外人呢?
这是嘉文第一次和自己正面顶撞、对峙。为了一个男人!
宋子豪想,嘉文是自己的儿子,是自己花了十多年时间小心照顾、辛苦养大的儿子。他这十多年打拼冒险,为的就是想给儿子光明的前程和优渥的生活。如果没有了嘉文,他的奋斗还有什麽意义?如果没有了嘉文,那些艰难的岁月他又靠什麽支撑渡过?
他没有家庭、没有爱人,兄弟朋友也是变幻莫测利益牵绊,生活中的唯一温情便是这个孩子!那是他心底像根系一般的东西,一扯开便是连血带肉扒皮抽筋的。
这孩子竟然投入别人的怀抱!有人要抢走他的孩子!
他莫名地觉得恐慌,像心里被人钻了个洞。沸腾的焦躁狂怒从这个洞里喷涌而出,那些蛰伏在黑暗阴影里的暴力和杀戮尽数涌出,叫嚣著冲刷他的神经。
宋子豪的脸扭曲出不曾有过的线条。他的肩膀微微耸著,额角和脖颈上的青筋在皮肤下鼓动,浓黑的眼瞳收紧溢出狠戾的光芒,令人不寒而栗。
嘉文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宋子豪。不,见过一次,那次在拳台上一决生死的时候,他就是如此的模样,狰狞的如同厮杀的野兽,不见一丁点感情,只有鼓荡勃发的杀意。
如同带著索命符咒,他每往前走一步,死亡的压力便接近一些。跪在地上的两个人不由得都往後缩著身体。
他走到嘉文身前,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拖到门边。
嘉文惊惶地喊:“爸……”还没喊完便被关在门外。
宋子豪转身向徐启明走去。手伸到怀里,缓慢地掏出随身携带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抵上徐启明的额头。
冰凉的金属的质感清楚地传递到全身,徐启明恐惧地喊不出声来。他颤抖地抬起头,哀求地望向宋子豪。
宋子豪英俊熟悉的面孔没有任何表情,可是所有的戾气爆燃而出,将他的黑眸染成灼亮,宛如浮在黑暗中的死神面具……
嘉文拼命地捶打著门,胡乱地喊叫。然而门里一片寂静。
猛地一声枪响,巨大的声响好似幽灵的尖啸,在别墅里盘旋回响。
嘉文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向门撞去,一下一下狠命地撞击。
门打开了。宋子豪伸手牢牢地抱住他。
他只来得及侧头看了一眼屋里──徐启明躺在地上,头旁边一滩血水在蔓延。
“啊……”他的叫声刚一出口就被宋子豪捂住。楼梯上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宋子豪腾出一只手快速地关上门。
嘉文的嘴被宋子豪牢牢捂住。他的眼眶几乎要眦裂,泪水流满脸颊。
宋子豪将他的头按在怀里,轻轻在他耳边说:“乖。”
几个守卫别墅的手下跑上来,急急地问:“出什麽事了,豪哥?我们听到枪响。”
宋子豪镇静地回答:“没事,我的枪走火了。小文不舒服,我要陪他一会儿。你们回去吧,不要让人来打扰我们。”
守卫也没怀疑,又全下楼去了。
嘉文被宋子豪半抱半拖地弄到另外一间房里。宋子豪刚关上门,嘉文便对他拳打脚踢,边哭边低声骂:“你杀了他!你杀了他!你这个杀人犯!为什麽啊?他也是你的兄弟!”
宋子豪把他推倒在床上,半个身子压在他身上制住他的挣动,伸手揿住他的下巴,狠狠地说:“就凭他对你做的事,他就该死!”
嘉文被他压得动不了,只能瞪大眼睛骂:“我恨你!我要杀了你!”
宋子豪一听便松开手抬起身。静静地和他对视了几秒锺,拿出枪塞到他手里,冷笑说:“好啊,给你个机会,替你的小明哥报仇啊!”
他捏著嘉文的手,把枪对准自己的头,说:“开枪啊!朝这里开!你不是要杀了我,开枪吧!”他平淡无波的嗓音,却好似鞭子抽在嘉文身上。
嘉文的手抖得拿不住枪,呜呜地哭出声来。
宋子豪拔高了声音吼道:“你他妈不是挺有种的吗?为什麽不开枪!”
嘉文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用力挣脱他的钳制,把枪丢到地上。
宋子豪从地上捡起枪,冷冷地说:“给你机会了,是你不要的。你要杀我,随时奉陪。不过你始终是我儿子,我不准你做的事,你休想做半件!”语调犹如他手中的黑色金属一般冷硬,毫无情面。
嘉文趴在床上默默地流泪。
他听见宋子豪给小飞刀和季修打去电话。又听见他接了洪安菲的电话。随後他出去了,将门从外面锁起来。
最近的距离最远的爱(五十五)世外
嘉文躺在床上,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杂沓声,还有人低声说话。大概是季修和小飞刀来了,在处理徐启明的尸体。
这些年他见得多了,他们杀个人要不被发现并不困难,有很多方法可以把事情摆平。小明哥会像别人一样,悄悄从世上消失,不留一点痕迹。
想起徐启明温柔贴心的样子,嘉文心如刀割。这个兄长一般温煦的男人,本来该有大好前程的,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也不会横糟殒命之祸。
怪自己贪恋他给的柔情,想借他的肩膀逃避无望的爱恋。自己的手上同样沾满他的鲜血,自己的身上同样背了一条命债。
嘉文脑海中翻动著混乱的画面,一时是徐启明充满爱意的脸,一时是宋子豪残酷的表情。他如堕梦中,意识模糊,身上一会儿发冷一会儿发热。他只能蜷起身体,紧紧抱著肩膀,无能为力。
是的,他对命运、对自己,无能为力。
门外人声远去,重新恢复了宁静。
不一会儿雷声大作,看著是要下雨了。
嘉文在风雨来前的闷热中几近窒息。
他突然对周围的一切充满了恨意。他的生活是那个男人给的。他把自己塑造成今天的模样,他在自己身上套上了以爱为名的枷锁。自己既不能得到所思所想,也不能反抗既定的道路。
不过是那人手中的玩偶吧。
他翻身坐起来,内心只有一个想法──离开!再也不要见那人!再也不要和那人牵连!再也不要活在那人的阴影下!
抑制住胸中激荡的情绪,嘉文让自己冷静下来。趁著打雷的时候,他砸烂了门锁。到自己屋里简单收拾了一下,因为听见楼下有人说话,只来得及拿了身份证、一张银行卡和一些零钱。
可能是宋子豪忘了吩咐守卫注意他,嘉文很顺利地潜出别墅,在路上拦了出租车直奔火车站。他没目的地,只想赶快离开C城,所以买了最早发车的火车票到了K城。
他神思恍惚,又没有单独出过门,用钱不知道避人,才下火车就被地痞盯上,将他堵在僻静处抢钱。因为对方人多,不但被抢,还挨了一顿揍。後来他昏倒在阿敏店门口,被阿敏和程浩收留。再後来,他老实地替阿敏他们打工,靠自己的双手吃饭,没有了黑道太子爷的身份,没有了那人的庇护,虽然清贫,却也轻松。
只是没想到他帮阿敏竟把那人引来了。当时出走,他连自己的存款都忘带,独独带了那人给他的备用金。据说人在无意识情况下做的事才是心中真正所想,自己是不是还在惦记他,仍然忘不了他?
兜兜转转一大圈,最终还是个无能为力。
身上一暖,柔软的毛毯轻轻覆在身上。
嘉文睁开眼,对上宋子豪脸。熟悉的充满关心的面孔,竟有了一些忧伤。
“想睡到床上睡,在这里会著凉。”
“呃,我不睡了。”
“要吃东西吗?”
“我不饿。”
两人脸对脸地坐在地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麽,各怀心事地沈默著。暮色漫进来,如烟一般将他们罩了,起伏的呼吸在静默里荡起浅浅的涟漪。
“你……还在恨我吗?”终於,宋子豪开了口,声音有些喑哑。
嘉文微侧脸,不去看他的眼睛,淡淡地回答:“恨不恨的,现在也没有关系。反正,我这辈子都是欠你的。”
宋子豪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在他头顶摸了摸,站起身往门外走。
“我……想去国外。”嘉文鼓起勇气对他的背影提出请求。
“不行。”宋子豪斩钉截铁地拒绝。
嘉文从地上爬起来,急急地说:“可是你以前答应过我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他侧了身,只让嘉文看到一个如岩石般冷硬的侧影。
“我今後怎麽办?一直被关著吗?”
“我会安排。”
望著那人离去的修长背影,嘉文捏紧了拳头。
果然是没有办法,自己像被禁锢的宠物,只有乖乖听从主人的安排,半点做不了主。
次日,宋子豪带嘉文去给顾青山扫墓。
在路上的时候,嘉文暗想徐启明死得不明不白,甚至连块墓地都没有,只能做孤魂野鬼。越发愧疚。
宋子豪亲自擦了顾青山的墓碑,清除了周围的杂草,点上香烛放上贡品。嘉文在一旁帮完忙,向顾青山的遗像深深地鞠三个躬。
他听见宋子豪低声喃喃地说:“顾叔,我不知道做得到底对不对?”
嘉文偷瞧了他一眼,见他紧抿双唇,两道法令纹变得比以前深,眼中没有平日那种难以捉摸的深邃,散漫而迷茫。整个人看起来沧桑而孤寂。
是啊,顾青山於宋子豪亦师亦友,是一个很好的听众又是一个很好的军师。两人感情之深,甚至超过了小飞刀他们三个发小。如今宋子豪非但不替顾青山报仇,还要娶仇人的女儿,也难怪他会为难了。
爱情有时候真是没道理。宋子豪杀了小明哥,自己既无法去恨他,还总忍不住维护他。
嘉文找了空地,把事先带来的东西摆上,拜了又拜。
宋子豪远远站著,像是知道他在拜祭徐启明,也不过来打扰。
从墓园出来,宋子豪开车往郊外去。
车走了一个多小时,驶进山里。沿著山路盘旋向上了一段路,车在山腰处见一座铁门前停下,宋子豪对著门口的摄像头点点头,铁门自动打开。门里仍是山路,只是坡度较小,有一条宽阔的车道,道旁植了银杏和梧桐,还有大片休整过的草坪。
一路上不太说话的嘉文终於忍不住露出惊奇表情。
宋子豪撇了他一眼,嘴边漾起浅浅的笑纹。
车开了十多分锺,一座白石建的别墅矗立在绿树丛中。
别墅是仿英式的田园风格,褐色门窗,有茂盛的蔷薇藤垂在石墙上,到了花开的季节,一定是披红挂绿,锦绣天成。
而别墅前面有石亭,种满睡莲的池塘,和规整的花圃。
别墅里面是现代化的设计,各种家电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