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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安静,转而被零星的掌声代替。尧老师微笑着看向子千,满目赞许。子千笑笑坐下,刚勾起唇角,便看到她往最后一排点头示意。
「没有人能为自己挡风遮雨,这句话绝对正确。」
子千身体一僵。
是孟宇。他今天竟然来上课了。整个教室的目光都集中到那个人身上,子千不得已也把头扭过去。
「可惜Gardner只是个例,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么好的机遇与运气。如果要求在座各位不穿衬衫去应聘,相信大家不会有裤子穿得考究的自信吧?」
阳光落在那个人身上,有着冬日的奇异色彩,莫名的神秘与艳丽,让人联想到古西域的……女子。
可是那番话毫无柔和可言。
「所以不用奢望身边的人可以在你失足时拉你一把,更不用说将你捧上云端,」说到这顿了顿,「所以也不用拿苦水浇灌友情。」
再听不出是在针对自己,子千就没救了。可惜清明恢复得不够。
「对生活毫无根据的希望,是盲目乐观;像猫一样无所作为地活着,是浪费生命。相信没有人想做盲目自信,没有价值的社会人。」
鸦雀无声。大家有些莫名。两个人平时也挺要好吧。
可是这不啻□裸的挑衅。
「乐观向来是众多哲人推崇的积极的生活态度,是一种独立的品格,也就没有盲目之谈。再者,乐观在逻辑上也完全说得通。」子千起身,扬着眉宇,一字一句道。
一室人只欠屏息。
「老子曾经说过,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马克思唯物主义也指出,事物之间都存在联系。万物相互制约,生活有失有得,要嗅到最终梦想的香味,就要付出时而败北的代价。今天跌进泥淖,明天也许就置身绝顶。墙角的花,都从不因为8小时的黑暗就放弃其余16小时的光明。况且,快乐地面对生活,面对身边的每一个人,不是更加简单和轻松吗?……另外,猫是很骄傲的生灵,安静地守护自己的气质,坚强勇敢,这样的精神财富,难道不是那些怯懦者所贫乏而必需的吗?可见,猫并不像某些同学口中那样一无是处。」
说完这番话,顿觉昨晚的闷气全消。可是子千竟然习惯性地坐下了——这一坐,自己的气势未免弱了大半。不禁在心中捶胸顿足。
听完一号的反驳,除了二号外的所有人,突然变得极度默契——极度默契地等待二号的反应。尧老师满脸尴尬。
侃侃而谈时,子千一直注意着孟宇的表情。从冷峻变到惊讶,再到微抽,最终冰冷。
不用惊讶,你不了解我的地方还多着呢,子千当时小有得意。
只是,在听到“怯懦者”时,孟宇有一瞬间眼神失了清明,说不清的复杂,但当时的子千无暇顾及。此时思维闲下来,子千又忆起那个下雪天的一幕,不禁有些后悔自己跟着孟宇一起发疯。
可是接下来的事情让子千更加后悔——后悔自己竟然心软。
「猫竟然这么伟大呢?看来,这位同学对我们的猫有些误解。不知道您有没有见过我们校园里那些猫,有没有注意到,它们滚圆的身子。优雅?骄傲?我的相机从没捕捉到——相信在座也没人能看出来。还有,那盛唐风韵可是女孩们一根火腿一根火腿喂出来的,您该不会以为那是它们自命清高地风餐露宿得来的吧?要是您理智地答No,那也应该领悟,猫展示的,是弱者形象,而非英雄原型。既然对方同学这么喜欢猫,也觉得自己像猫,那么,我诚心诚意地奉劝您一句,离开象牙塔,像个男人一样,面对残酷的现实吧。」
最后一句湮没在下课铃声中。
尧老师几乎要擦冷汗了。不是没遇到过这种唇枪舌剑,剑拔弩张的场面,只是,这两个人……此刻她很感激这尖锐刺耳的铃声。
顾不得周围已然漫布的窃窃私语,孟宇拎起书包,正欲疾步而出。
「孟宇,可以跟我来一下吗?」尧老师叫住了拔出一只脚的人。
看着那个人随尧老师挪出教室,子千愣了好久。
阳光在窗玻璃上倔强地挣扎着,似要让所有的热度钻进来,无奈,被坚固的透明缚住了脚步。
像个男人一样,那个人说。
那样柔和的关心,难道,错了吗?
整个下午,子千精神怏怏。
黑板前,中年老师极致热忱地演算着积分公式,走过来,踱过去,身影在子千的眼膜上拉出一道又一道模糊的线。此刻的他,像极了所有讨厌数学的文科生。传播系竟然也要学微积分,有点讽刺呢。
可是自己,又何尝不是一种讽刺。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遇上错误的人,做了错误的事。生活再没法回到当初的平淡若水,只因为那个人的闯入。不,应该说,是自己故意介入了那个人的世界。本不该越雷池半步,却偏偏选择作茧自缚。
现在,自己,恐怕逃不出来了。
第04章 黑色童年
迷糊中想起英语课结束不到一分钟,教室就几乎空了城。尧老师找到子千时,他正睁眼趴在桌上。
「怎么呆呆的?生病了?」轻软的手放上子千额头,温柔得就像记忆中的母亲。
「没呢,尧老师。男孩子熬夜很正常啦。」
「学业重要,身体也要紧啊。走吧,子千,老师请你吃鸡柳饭。」
教工餐厅疏星般缀着三三两两正装裹身的年轻人和敞着衣领的老头子,空气被饭菜的味道染得迷醉。
「比学生食堂好吃吧?」老师眯缝着眼,微咧嘴唇,故作狡黠。
眼前那张年轻明媚的脸,让子千略微失神,恍然有6年前的错觉。
「嗯,谢谢尧老师。还有……今天的课,给您添麻烦……」子千亮亮的眸子浮满歉意;不好意思地笑笑。
「其实老师很欣赏今天这场辩论。大学本就兼容并包,有容乃大。各色思想就像一锅粥,不管顺时针,还是逆时针搅拌,都只会越来越糊而已,但正因为如此,这个地方才能丰富多彩,你说是不是?」
眼前是笑靥灼灼的脸,子千笑着点点头。
如果,那个人也能把心扉敞开,哪怕一条细缝,也太够太够了。
「听说子千也是本地的,明天冬至,正好周六,你回家吗?」
「对啊,老师不说,我一定忘了……要回家啊,舍不得妈妈那一大桌菜呢。嗯……您知道我是本地的?」
「是啊,听孟宇说的。前阵子跟他聊天时,他提起过。说不定以后三个人可以一起吃顿饭哦。」
「啊……嗯,好。」子千咧着嘴,努力笑成木桥上那只狸花猫。
快3点了,肚子还有些撑。眼神涣散地盯着黑板,心里乱码一片。
平时冷冷的,看谁都一副上辈子欠了他的样子。可是,尧老师面前他会微笑。尧老师请得动他吃饭。尧老师能跟他亲近到聊起莘子千这样不轻不重的朋友的程度。
而尧老师——最多不过二十五六岁,齐刘海,瓜子脸,有半分韩静书的神韵……
笔记本上戳满了墨蓝色印子,发觉时,哒哒声骤停。
子千轻轻叹口气,视线怏怏扫过那些奇形怪状的符号。
得控制自己了。
公交车一如既往的拥挤,子千差点断气。一到本溪站,赶紧逃出来。看着自己几乎衣衫不整的模样,擦擦冷汗。
「妈,我回来了。」
「在学校还习惯吧?」祝嫣找不出其他话,只好夹菜。
「嗯,反正都是小社会,只是换了批社会青年啦。」子千不想气氛沉闷下去,开始卖乖。
「很忙吧?
「有时间练琴吗?
「还有,睡眠时间充不充足?
「天气越来越冷,被子是国庆带去的,会不会太薄?」
看着子千愣愣的模样,祝嫣脸有些僵硬。
「一个人在学校,要学会照顾自己,马上就成年了。」
「嗯嗯,」子千清清嗓子,微微颔首,「查,小千子遵命。」
已近十年没有卸下脸上冰罩的祝嫣,闻言不禁露了牙。
子千心中顿觉难以言喻的餍足。
在家的日子被功课和练习挤了又挤,最后变了压缩饼干,终将楚楚地缩在记忆的一角。
左手拖着箱子,右手拎着被子,在人来人往的校园里穿行,子千一脸黑线。现在才6点,本该趁天黑再回校,只是不想母亲担心。可这些东西实在……回想起公车上几十号乘客的满脸怒容,尚颇觉汗颜。
「要不是看你一副正太样,我的拳头早不客气了!」临下车,一个身材与史莱克不相伯仲的大叔还恶狠狠地抛出一句。
不过依旧坏不了一整天的好心情。子千眯眼咧嘴勾唇角,悠然走着,脚下未融的雪粒吱吱发着笑。
「是觉得上次课不够,这次要向全世界宣告自己是二百五吗?」
子千僵了一下,险些一个趔趄。
「要帮我忙吗?行李好多啊。」子千懒懒地回应。目光澄澈,夹着期待,好像真在等着帮忙。
对方脸微抽,没想到子千会来这一套。呆了半晌,转身迈向宿舍。
看着那个人进了尽头的房间,子千才继续往自己屋走。
那个人走路,好像有些不稳……刚的眼神也是,不太正常,似乎是……迷离?
胡乱想着,手上工作不觉慢了下来。整理好一切,已将近10点。
「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尽管冷酷,毕竟是朋友,看一眼才能安心。
门虚掩着,室内漆黑一片。
「孟宇?」没人回应。
好半天适应了黑暗,才看到靠窗的床上有一个人影。做贼一样靠近那人,借着从窗外洒进来的灯光,子千分辨出那人确是孟宇。
室内除了他俩空无一人。其余人应该是去上网了,孟宇他们寝室整一宿舍魔兽的死忠。那……为什么孟宇没去?
下意识地把手放到那人额头。果然发热。上衣也被冷汗浸透,身体的热度隔着薄薄的一层传递过来,惊人的烫。
子千连忙跑回宿舍,翻出退烧药。幸好临走时母亲把它塞进拖箱。
「妈,我爱你!」心底默默呐喊,又奔回孟宇宿舍。
药吃了,还要降温。不过,上哪儿弄冰呢……对,冰淇淋。
狂风卷落叶般进出,惊倒超市蘑菇头无数。
病人额上紧贴着和路雪,似对冰凉一片不太适应,微微扭动着。
还有衣服得换掉。子千伸出手,指尖触及那湿透的衣服时,顿了一下。咬咬牙还是帮他褪了下去。
光线很暗,但子千看到那人的后背时,还是惊呆了。
无数细细的疤痕,像许许多多毛虫一样,粗糙蛮横地霸占着本该光洁的领域,纵横交错,触目惊心。看得出,留下烙印的年头久远,这更让人心悸。
仿佛可以看到,一个赤膊的少年,在冰冷的凶器下,撕心裂肺地哭嚎,求饶,仍无济于事。似要流尽一生的泪水,不断涌出,不断涌出,逾越九秋,淌上子千的脸庞。
心如刀割。
拼命忍住手的颤抖,子千用力地擦擦双眼,帮孟宇穿上干燥的衣服。轻放下头,捂好被子,贴上半融的冰淇淋。
眼前好模糊,是光线太暗罢。
「不要……不要……」
再次用力拭着眼睛,耳朵凑近那一翕一张的嘴唇。
「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