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珏就是那个刚才叫出他名字的青年,此刻正用非常冷漠的眼光看着他们二人。
闫稑看看他,然后往椅子后面坐了一点,示意俞浩可以擦。
俞浩低着头匆忙又仔细地把那点汤汁擦干,可本来桌上就有些油腻,不可能真的擦干净。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因为这是闫稑坐的桌子,俞浩为不能擦干净而感到气馁。
握着那张抹布,俞浩不知道要说什么,余光瞥见坐在闫稑对面的那名青年正用兴味的目光打量自己,俞浩顿时满脸通红。遂即他发现了另外一件让他吃惊的事,那就是,这张四方桌上坐着的第四个人,正是几个小时以前在派出所里见到的那位牟云笙牟律师。
不设防地,俞浩整个人都吓了一跳,举动大得让闫稑笑起来。
“怎么了?”声音里带着恰如其分的温和。
俞浩不由自主地多看了牟云笙两眼,他的目光就跟X光一样在上上下下扫射了俞浩好几遍,最后眉心蹙成细致的皱纹。
生怕他认出自己,俞浩连连摇头,“没、没什么。”
“要不要坐下来一起吃?”林珏抬起头,那双栗色的眼睛泛着冷光,说话倒是彬彬有礼。
这是一张四方桌,怎么可能在坐第五个人?俞浩也知道林珏是在提醒自己赶快闪人,于是便摇头道,“不了,我还要去煮粉……我先走了。”他还是忍不住看向了闫稑。
其实闫稑的确是在座的四个人之中最正常的一个,没有用看牢笼里的动物一样的眼光打量自己,也没有探究和古怪的神情,更不会冷冰冰地嘲弄。
闫稑在他走之前问,“你现在在这里工作?”
俞浩拿着托盘,点点头,不知道自己眼睛里已经透露出了期盼的光。
他看了看他,微微一笑,“你先忙吧,不打搅你工作了。”
他还是跟俞浩最初认识时的一样,斯文又温和,冷淡却不冷漠。
俞浩依照客人的点餐炒两份面,期间几次忍不住偷偷去看那一桌人。
还真是物以类聚,四个人都穿着高档西装,气场跟这家连墙上的装饰画都卷边的粉店格格不入。可是有钱有地位的人有时候就是有着某种追求朴素的心理,开着百万跑车的人来店里吃一碗粉,然后车子因为违章停放而被交警开罚单的事情也不是没有过的。
在店里呆久了的人都怀揣着“食色性也”的想法,对此等着装的人出现在店内不以为奇,可是这四个人可不一样。自从他们坐下来开始,店里几乎所有的女顾客就频频向他们投去艳羡的目光。
把螺蛳粉端出去又折回来的马小梅凑到俞浩身边,兴奋地问,“诶,俞浩,那四个大帅哥是谁啊?老天,模特吗?怎么都那么帅啊?你们认识?刚刚看到你们说了几句诶!”
俞浩本来想要敷衍过去,可是既然马小梅都已经抓到他跟闫稑他们说话的现行,他也不能说不认识了。
“很久以前认识其中两个……”说起往事,俞浩的声音低了一些,然后又提起气来,笑着回答,“不是模特啦!都是正经工作的人。”
“我想也是,模特肯定都穿得花枝招展的。”马小梅八卦之心越来越强大,“做什么工作的?介绍认识一下?”
锅炉旁温度就是高,俞浩冒了汗,“呃……科学家,还有律师……”说到这里,俞浩惭愧地发现他根本不知道闫稑具体是做什么的,他只知道闫稑做着他永远不能理解的,只能笼统称之为“科学研究”的工作。
“科学家?!”听到这个只有小学生才会信誓旦旦拿来当做梦想的工作,马小梅兴奋得简直就要跳起来,拉住俞浩的胳膊问,“哪一个?哪一个?”
俞浩极不情愿地冲着闫稑的背影一指,然后飞快地说,“我要炒粉了,你别老拉着我。”
那边的普通老百姓在扯淡,这边的社会精英则在吃老友粉的过程中陷入了奇怪的氛围当中。
单钰博正对着厨师的方位,已经几次发现那个煮面的厨师在偷看他们,又瞥见林珏脸上阴晴不定,不怀好意地笑着问闫稑,“莫不是老情人吧?”
正在喝汤的闫稑差点呛出来,他哭笑不得,“什么啊?”
“是老友……”林珏挑起一根米粉,哂道,“不然怎么来吃老友粉呢?”
单钰博扶着额头肩膀都笑得发抖。
闫稑无语,他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林珏的手,用平和的声音说道,“我真不知道他在这里工作,而且不是你自己说要来吃粉的吗?”
林珏眉尾一挑,挣开他的手,筷子一放,“我吃饱了。”
“那我收尾吧,不该浪费粮食。”闫稑几乎是纵容,把他那半碗粉端起来往自己碗里挑。
“啧。”林珏烦不胜烦,硬是把那半碗老友粉给夺了回来,白了他一眼,“渴着呢。”说着拿起汤匙喝起汤来。
这一茬算是就这么过了,四个人还是吃着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距离他们几个人就这么聚在一起,已经是很多年以前,要不是正巧母校一百一十年校庆,他们作为有点儿成就的校友而收到了邀请函,也不会再次在首府聚头。
回到首府哪里有不吃老友粉的道理?可是高中时候出名的粉店要么倒闭要么搬迁,经过打探之后听说牟云笙家附近的这一家在网上点评分数都颇高,所以就这么晃过来了。
本来四个人中只有牟云笙一个人沉着脸没精神,见到了店里的主厨,索性连林珏都不高兴了。
谁愿意见到昔年的情敌呢?虽然林珏自己平心而论都觉得那种情敌实在没什么杀伤力,可是一想到闫稑这么一个干净的人,当年和俞浩混迹在各种肮脏不堪的地方,而且对他百般维护,林珏没理由不心存芥蒂。
可是闫稑毕竟是闫稑,温柔体贴是一面,不纵容无理取闹又是另一个原则。林珏是个男人,也懒得闹那种小媳妇脾气,略微表示了几分钟不快以作提醒就又心平气和了。
“吃不下了。”第二个表示吃不完三两米粉的人是牟云笙,说罢就兀自把剩下那几筷子米粉推到了单钰博面前,懒洋洋地说,“扫尾。”
单钰博拿汤匙的手顿了一下,片刻之后无奈地叹了一声,果真把那点儿剩下的挑到自己碗里。
此举太自然,让闫稑和林珏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我看你啊,待会儿还是回去睡一觉吧,跟所里请个假。”单钰博一边吃着一边对牟云笙说。
牟云笙眼底是两抹浅浅的黑色,分明是熬过夜了,眼睛里也布满血丝,闻言冷冷哼了一声,“我倒是想请假呢,儿子的事解决了,老子的事还没找落,下午还要下乡。我就是个受罪的命!”
“‘受’命啊?”单钰博开玩笑。
“别招我啊,小心今晚我爬你房里。”牟云笙抬手往他脑袋上一推。
单钰博也不避开,笑答,“爬呗,我给你留门。反正我家那位人在美国,天高皇帝远的。”
“那我可要拍照取证,发到阳光的官方联系邮箱里,看看他关老爷会不会从纽约扛着大刀回来切了你的命根子。”牟云笙说着就懒散地靠到了单钰博的手边。
“好啦。”单钰博伸手搂了搂他的肩膀,算是安慰似的拍拍,“那是管制刀具,带不上飞机的。”
牟云笙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坐回来。
过了午后,店里的顾客本就不多,四人吃完了这顿简便的午餐,也不急着走,索性问服务生拿了四瓶豆奶,优哉游哉地坐在小店里聊起天来。
牟云笙看了好几次手表,怕错过时间,自己又不想动,等着别人催。
听说了他三更半夜被委托人的秘书夺命连环call叫起来,就为了去派出所保释委托人那个成天闹事的儿子的事,林珏忖度了片刻,忍不住说,“那孩子是不是有人格障碍啊?就是极端渴望被关注的怪癖型变态人格,想要借着闹事引起别人注意什么的。”
“大概吧。”牟云笙说话近乎喟叹,“不就是父母离异吗?多大的事?我爸妈也离婚啊,我还是好好的?闫稑也很正常,不是么?”
闫稑喝着豆奶,只是挑了一下眉。
“诶……”单钰博暧昧不明地打量牟云笙,“说不定那孩子是看上你了啊。”
“发什么神经?”他脱口骂他。
林珏却说,“也有这个可能啊。不然他怎么老整这种需要你出场的事?如果是为了引起家长的注意,不必要让自己进派出所吧?”
这问题不能想,一想牟云笙就头痛,他挥挥手,表示不愿意再谈。
☆、chapter 3
七年,不对,应该是有八年没有见面了。
当年俞浩因为要协助闫稑完成一篇杂志书稿而认识,后来又断断续续有些联系,直到他去美国读书,就再也没有音讯。
刚开始也有想念,但后来就自然而然放弃了,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人,尽管都是同志,但很明显不在同一个圈子。
更何况从他们认识那时起,闫稑身边就有一个非常好的男朋友,林珏是个勤勉而努力的年轻人,有理想、有抱负,所以有能力、有担当,总之,他们才是同类,俞浩则是在边缘徘徊的人。
杰瑞并不知道他们两个究竟怎么样,只是在一次去那时他打工的店里吃饭时,随口说起,“对了,你还记得闫稑吗?就是那个为了写稿子,体验生活,跟你住了两天的那个中学生。我跟你说,他去美国了!”
到了深夜,那样的快餐连锁店通常没什么人了,俞浩就坐在杰瑞对面,闻言呆了呆,反问,“不是说在北大吗?怎么要去国外了?”
“谁知道啊,我也是听‘Narcissus’的人说的啊。”他说的是一家市里颇有名气的GAY吧,去的都是一些看起来十分得体的人。
俞浩低头看着系在腰上的围裙,抓着边上的荷叶边搓了搓上面的一点番茄渍,耳边又听到杰瑞的感叹声,“反正啊,跟我们不是一路人啦!区别到处都是,别的不说,就是做的时候,人家用的是杜蕾斯,我们用的是计生站免费投放的过期货——通常连那都省了。这就是区别,有没有?”
那块污渍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上去的,搓了一阵子,反而搓出了更大更模糊的一片,俞浩更加专心地去搓,听到杰瑞语气式的发问时,点了点头。
其实闫稑习惯用的不是Durex,而是Okamoto,而且是003系列。
也就像是一个秘密,俞浩没有跟任何人说起,他和其他人一样,都认为闫稑纯洁无暇,所以他保有这个秘密,连闫稑都没有告诉。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开封过的安全套盒子,里面还放有九个套子,可是从包装盒上标注的日期来看,已经过期好几年了。
上面的日期在提醒着俞浩,闫稑已经离开很多年了,时间长短与否并没有改变他们之间的距离——他们从未接近过。
也难怪林珏会用那么瞧不起的眼光看他,正常人谁会留着八年前的安全套?俞浩把盒子放回去,把抽屉紧紧关起来。
他坐在床上发呆,直到被手机响亮的铃声给吓一跳,他匆匆拿起电话,是大嫂打来的。
接通电话之前俞浩深吸了两口气,可喊出的第一声“喂”还是发颤的。
大嫂的声音里也带着泣音,开口就说,“弟啊,国春的报告出来……已经确诊了……”
几乎是同步的,俞浩听见自己的脑海中响起了跟她说的一模一样的话——“是白血病。”
“弟,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