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在外面单独住,不久之前,图方便在离市中心不远的地方买了一间不小不大的复式套房,简单布置了一下,相当惬意。虽然不能算是常人概念中的“家”,但清静自在,比之跟帮会里那一群老头子待在一块儿强多了。
车开进小区,满眼的青草绿树,他的心情好了不少。上了楼,只想先睡一觉再处理洗澡吃饭的事。开了门,踢掉鞋子,一边走一边解着衬衫扣子,正准备直接往大沙发上一滚,突然觉得黑色沙发边上有小小的一团白色。赵慎奇简直以为自己产生幻觉了,把头埋进手掌里好好揉了一把,再细看,真的没眼花——一个穿身旧 T 恤的小男孩跪在地板上,上半身趴在沙发里正睡着。
男孩估计听到开门的声响,瑟缩着抬起脸来看着他,一双大眼睛里全是惊恐。
这真是个小孩,看那张小脸大概只有十二三岁,一头软软的发黄的头发明显是营养不良,不知道被谁剪得七零八落的;细胳膊细腿儿的,轻轻一碰就会断似的;一双光脚丫子搁在冷冰冰的瓷砖地上,挺可怜;尖尖的小下巴衬着一双眼睛出奇的大。
赵慎奇瞪着他,他就怕得越缩越小,那表情就好像遇见了饥饿的狮子老虎。
赵慎奇这一辈子都没跟小孩儿打过交道,他自己做小孩的时候都不大跟同龄的孩子玩,身边的全是大叔大伯老头子,这会儿真是彻底傻掉,搞不明白自己家里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东西”。他直觉地拿出手机想打电话给谁问问这是什么状况,才发现自己的手机早没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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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赵慎奇酝酿了半天情绪,做出个和蔼笑脸来,放慢了语速,慢慢问他:“你谁呀?怎么跑我家来的?”
小孩儿抬头看他一眼,又胆小地低下头,嘴唇动了一两下,一点儿声音都没发出来。
赵慎奇等了半天都没等出他一句话来,脸上硬撑出来的那点儿笑意就挂不住,不耐烦地抓起他的下巴抬起那张小脸,皱着眉头说:“说话呀,你哑巴拉?”
小孩儿脸颊被他紧紧抓着,似乎吓得厉害,不挣扎也不看他,一双眼珠子拼命往地上看,就好像地底下能钻出什么救星来救了他似的。
赵慎奇黑线,这场面,就好像自己在欺负小孩,明明是这个小孩莫名其妙跑来了自己家里。他一副大少爷脾气,越是这么着,越是不放手,偏要逼这小孩儿开口不可。这小孩儿不知道是不是倔得很,就是死活不说话。
赵慎奇看着那对惊恐不定的眉眼,觉得说不出的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是像谁,愣了半天,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抓着他的小肩膀问:“是不是一个脸上有疤的瘦高个儿带你来这儿的?”
小孩儿狼狈地点头。
赵慎奇又问:“古律是你哥哥?”
小孩儿又点头。
赵慎奇算是明白了,古律偷偷摸摸地藏了个弟弟在家里,死的时候惦记,就求自己帮他照顾弟弟。昨天记下来的就是古律家的地址,他懒得去管,直接扔给了余冰,余冰去了之后看到这个小孩儿就给带到自己家里来了,这小孩儿也不知道明没明白自己的哥哥已经死了。这事说复杂不复杂,说简单不简单,自己根本就不是看小孩儿的料,这么一个人扔到自己手上算是怎么回事啊。
赵慎奇头大了,二话不说地站起来,拉起小孩就走,不管把他交给谁也好,总之不是自己就行了。
小孩儿没力气,被他拖得踉踉跄跄的,眼看着就要出大门了,死死地抓住了门框不肯出去。
赵慎奇可不吃这一套,使劲儿一拽没拽脱,就去掰他的手指头。小孩儿不放手,可是也敌不过他的力气,终于还是抓不住,哭了个昏天黑地。
赵慎奇当下就有些不忍心了,抱着那个小小的温热的身子,觉着他哭得一抽一抽的,想起古律最后的黯淡眼神,叹了一口气,回身进了屋,反手带上了大门。坐到沙发上,抱着小孩儿慢慢地拍着他的背,哄他:“好了,算我怕了你了,你不愿意走就在这儿待着,可以吧。”可笑赵慎奇当时还不知道,余冰当时去带他时也遇到了一样的抵抗,余冰眼都没眨一下,给了他一下子就搞定了。
说来奇怪,小孩儿不管怎么怕怎么哭,从头到尾都没发出一点儿声音来,赵慎奇就问:“你真是哑巴呀?跟你说话你明明能听见嘛。”
小孩儿楞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真是古律的弟弟?我算着古律总过了二十了,不该有这么小的弟弟。”
小孩儿从他怀里挣出来,在小边桌上拿过一叠便笺和一支笔,写:“古律是我哥哥,我已经十五岁了。”
“你叫什么名字?”
便笺上又写:“我叫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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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古行的确是从小性格孤僻,但十岁时那次变故对他而言也实在是抹不去的阴影。那是一个寒冬的夜里,照理说与过往的许多冬夜没有什么不同,但留在记忆里的却是重重墨染般的浓黑。
哥哥把他从睡梦里推醒,却又马上慌慌张张地捂住了他的嘴,压低了声音说:“行行,一定要听哥哥的话,不要闹不要出声,不然你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哥哥了,会被坏人带到可怕的地方永远关起来,知道么?”
哥哥平常不大理他,也没什么耐性陪他玩,但他还是很喜欢哥哥的,而且哥哥对他也挺好,好吃好玩的总是让着他,所以他当然不舍得哥哥,也愿意听哥哥的话,这样想着,他就乖乖地点了点头。哥哥放了心,把一件一件的厚衣服给他套上,背着他下了楼。
走过父母卧室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害怕了,哥哥这是要去哪里呢?他舍不得哥哥,可是也同样地不舍得溺爱自己的父母,如果以后再也看不到他们该怎么办呢?
下了楼,哥哥没有走客厅大门,而是从厨房小门出去,哥哥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呢?家里有什么不好呢?自己并不舍得温暖舒适的家。
出了门,哥哥走过后院的小小花园,推开了铁围栅上的小门,他想起来前几天还跟母亲一块儿给几株玫瑰剪了枝,母亲说明年玫瑰会开出更多更漂亮的花,他从此再也看不到那些花了吗?
脑子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疑问和恐惧,但是始终记得曾经答应过哥哥绝不发出一点声音,哥哥又走得非常快,于是那幢温暖的房子和那可爱的小花园眨眼就被抛在了身后,不论他怎么样使劲扭头看都看不到了。
那时已经过了凌晨,路上没有人,只有暗暗的路灯,哥哥背着他一直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他一直很想问问哥哥累了没有,但总是不敢出声,最后就靠在哥哥肩膀上睡着了。中间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好几次,看到的都是不认识的街和不认识的房子,而哥哥还在不停地走。
哥哥上楼梯的时候,他又醒了过来,这是个黑漆漆的看不见脚底下的楼道,哥哥却一点都没迟疑地背着他一直往上走。
哥哥找到了门,拿出钥匙开了门走进去,把他放下,又赶紧转过身去小心翼翼地把门锁上。
尽管没开灯,他还是认了出来,他从前和哥哥来这里玩过的,那个时候,哥哥说很久以前,他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哥哥曾经是和父母一起住在这里的,后来他出生了,才搬了家。认出来地方,他就有些放松下来。虽然他们很多年没住在这里,但是这里到底还是自己家的屋子,哥哥带着自己离家出走,可是父亲母亲都那么聪明,肯定会很快找到这里,到时候就又可以回家了,不管哥哥是为了什么原因跟父亲母亲闹别扭,到时候总能被劝过来的。
他正这么想着,就又被哥哥抱了起来,走到了黑漆漆的卧室里,哥哥拉开大衣柜的镜子门,把他推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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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古行被一把推在肩上,人小力薄,一个站不稳就坐进了大衣柜里,这一下大吃一惊,挣扎着要起来,唯恐被哥哥关在里面。那衣柜下面似乎堆了很多杂物,情急之间偏偏站不起来,急得冷汗都冒了出来。
朦胧中哥哥蹲了下来,面对面地说:“行行,你听我说,从今往后就只剩下了咱们俩住在这里,别再想着回从前的家了,因为咱们的爸爸妈妈已经死了。”
爸爸妈妈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死了呢?这种事情怎么会发生在他们家里呢?要放在别的时候,他肯定不相信这话,可今天哥哥这么奇怪,由不得他不相信。
哥哥还在说话,声音很轻很轻:“大人的事咱们两个都搞不懂,可是爸爸妈妈没有了就是没有了,再怎么难过都不会回来。没有了爸爸妈妈,你还有哥哥,你要好好地跟哥哥一块儿活下去,明白吗?”
哥哥这话太没道理,没有了爸爸妈妈叫他怎么活下去?那一年爸爸妈妈一块儿出去旅游,一个星期都没回家,他伤心得睡不着觉,每天晚上都抱着哥哥哭,现在哥哥说爸爸妈妈再也不回来了,那怎么办呢?他伤心得满肚子都疼了,张开嘴就要放声大哭。
哥哥马上就捂住了他的嘴,说:“你要哭就哭,但是不许哭出声音来,不然我就把你关在柜子里一辈子都不放你出来。”
哥哥的声音很凶很可怕,从他记事开始,哥哥就从没这样霸道过,但是哥哥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他被这么一吓,就不敢乱动,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喉咙里堵得一抽一抽的,可是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
哥哥看到他真的没有出声,就慢慢放开了他,接着说:“行行乖,哥哥不是要欺负你。爸爸妈妈已经死了,咱们两个要是被坏人抓住,肯定也马上就被杀死。就算不被坏人杀死,被爸爸妈妈的朋友找到的话,我们两个相差这么多岁,肯定会被分开的,说不定你还会被送到孤儿院去。哥哥是舍不得跟你分开,没有了爸爸妈妈,至少咱们两个以后要一直在一起。所以哥哥才会把你藏起来,你明白吗?”
这些话一串一串地灌进他的耳朵里,但是他真的没明白,只知道爸爸妈妈死了,哥哥也有可能会跟他分开,这些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只能不停地掉眼泪。
哥哥又说:“我现在还要回去一趟,拿些重要的东西过来,行行一定要乖乖地等哥哥回来,别出声,别乱动,知道吗?”
哥哥似乎在等着他的承诺,他点了点头,于是衣柜门就被关上了,眼前漆黑一片。
这个衣柜很多年没人整理过,里面还挂着好几件衣服,所以里面一点都不冷。可是鼻子里一直充满了灰尘味、发了霉的毛呢皮革味,说不定看不见的角落里还藏着蜘蛛、蟑螂和老鼠,他越想越是毛骨悚然,心里说不出的委屈、伤心、还有害怕,只好开始默默地数“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错了就从头来过,再错就再从头来过,最后终于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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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因为整夜没安稳,一旦睡着了,古行就睡得特别沉,直到哥哥回来拉开了衣柜门才被惊醒。满屋的阳光刺得眼睛都睁不开,他迷糊了好一会儿才又猛地想起突如其来的变故,想起从没欺负过自己的哥哥把自己关在衣柜里一整夜,扑到哥哥怀里大哭起来。
古律这时也才十六岁而已,遭逢大变,心中其实也是慌乱一片,只因为牵挂着弟弟才勉强撑着,在外面奔波了一夜,全身都快要散架了。看到平时受尽父母宠爱的弟弟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