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邦艺不知道徐唯亚此时的表情如何,因为自己正心痛地埋进对方肩颈之
中,默默感受眼泪安静流淌的潮热。
不知过了多久,徐唯亚伸手推开两人的距离;何邦艺听见背後行人走过,悉
悉窣窣的声音,这才忆起他们身在何处,行为多麽暧昧,当下面红耳赤地不知该
怎麽办。
徐唯亚背靠著墙,静静等对方平复情绪後,和缓问道:「……所以呢?跑来
我这里能改变什麽?去我那里住又能怎麽样?」
「我不知道。」
纷乱的思绪在听到那久违的包容语气後,逐渐平静;何邦艺意会到对方态度
正逐渐软化,这让他犹如溺水者见到浮木,重燃一线生机,於是他定定望著徐唯
亚,心甘情愿地示弱道:「……我真的不知道,……总之,我不想见其他人。」
如今_14
清晨五点,天色未明。
柯霓倚坐在窗台边,神情憔悴。
「……Nicon?」何邦艺轻声叫唤对方,谨慎、缓慢地步步走近,彷佛窗台
边倚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根毫无重量的羽毛,大点喘气都会使她飘落。
好不容易走到窗边,何邦艺尽力收敛自己的颤抖,双臂著急地将柯霓牢牢包
覆。柯霓体温低凉,显然在此吹风已久,何邦艺心疼地让她靠坐到自己怀中,汲
取温暖。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娇小的身躯益发冰冷;何邦艺知道对方又将离自己而
去,伤心之馀,仍不敢哀恸出声,强颜欢笑地说起两人交往私奔的趣事,但求稍
稍绊住对方离去的意念。
然而终是徒劳无功。
腿上的存在感越来越轻,柯霓的身影开始模糊,何邦艺不死心地将她更加抓
紧,还是不敌生离死别的介入;无能为力的愧疚感汹汹来袭-他闭上双眼,等待
千篇一律失去的最後。
睁开双眼,何邦艺知道自己再次自恶梦中醒来;他楞楞盯著天花板的风扇,
好不容易终於忆起自己身在何处。
不久,耳边传来细微声响,是徐唯亚刻意放轻进门的开锁声。纱门拉开,一
头黑色大狗晃动著尾巴走进屋里,瞧都不瞧何邦艺一眼,走到流理台旁发出咕噜
噜的灌水声。
「早。」跟著进来的是徐唯亚,他关上门,简单道声早後便往二楼走去。
-如同这一周来的每一天,徐唯亚依然没为何邦艺带回任何东西;该说,他
认为後者随时可能离开,所以拒绝两人之间有任何关於『下一刻』的期待。
看著空荡荡的桌面,何邦艺心中五味杂陈,最终还是乖乖起身去冰箱里寻找
自己前一天买好的优酪乳。
「笨黑,要不要来一点?」猛灌几口垫了点肚子,何邦艺拿起喝剩下没几口
的塑胶瓶,向蜷在角落打盹的大狗挑衅地晃了晃,後者果然再次视若无睹地别开
眼神,鼻哼一声後继续入眠。
真是什麽人养什麽狗,总能激发出自己热脸贴冷屁股的被虐因子!何邦艺一
边自嘲,一边将牛饮完的空瓶洗乾净;正转身要将瓶子丢进回收纸箱时,却与後
头无声走进来的人结实撞上。
「啊、对不起。」
「……」不同於何邦艺的大惊小怪,徐唯亚仅瞥了他一眼,便按著『重灾
区』的前额,安静地拿出冰箱里的冰开水。
大狗见徐唯亚出现,立刻上前磨蹭不放,吐舌摆尾的好不巴结;也唯有此时,
徐唯亚才会放柔脸部表情,在何邦艺面前展现轻松微笑的神情。
让只四脚畜生抢尽宠爱,何邦艺自觉难以咽下这口气,他看著面前和乐融融
的一人一狗,心中莫名不快,便冲口问道:「丫丫,你待会有空吗?」
徐唯亚本来已经打发了大狗,正要回去二楼,突然让人这麽没头没脑地一
问,竟难得松懈戒心地点了点头,待回神过来已嫌太迟。
当然何邦艺也不会让他有出口反悔的馀地,连忙趁胜追击再哀求道:「我这
一个礼拜没什麽出门,最远也只到过路口的小7,……等一下你陪我去个地方好
吗?」
「……」
「拜托?」
「……」
「Please?」
「……」
「Ball ball you?」
「……知道了,请你闭嘴。」伸手制止何邦艺的幼儿化口吻,徐唯亚再次屈
服於对方的无限跳针威能。
如今_15
哔!哔哔!
卡片扣完车资,两人一前一後走出捷运站。
「你看,同样玩电动足不出户,我们被叫宅宅,他却是神秘的型男。」何邦
艺指著出现在广告墙上的某男星感慨道。
「是啊,人帅真好。」徐唯亚应道。
借住这段时间以来,徐唯亚每天早出晚归不说,就连回家後,也是Skype、
MSN线上会议半刻不停,是以一周以来,两人竟连个像样的对话都不曾有过。
现在难得能私下相处,何邦艺自是把握机会,谈天扯地閒聊开来;恰巧徐唯亚心
情不错,愿意接话陪他胡诌,局面倒不至於尴尬。
「……对了,你是在哪里当兵的啊?」两人走了快十分钟,迎面而来一群拖
著巨大迷彩行李袋的阿兵哥,何邦艺偷偷盯著对方看似活动无碍的右手,假作随
口问道。
「……」
「干嘛不说?喔,该不会是金马奖吧?」
「……」
「奇怪?辉哥给我你手机的时候,好像说你从毕业就待在现在的公司耶。」
何邦艺故意大惊小怪地说道。
徐唯亚面有难色,沈默了一会,终於只好老实交代:「……我免役。」
果然。何邦艺闻言脸色立沈,再次开口,已是截然不同、认真笃定的语气,
「因为那次车祸的伤?」
徐唯亚不说话,表情却已默认他的说法;何邦艺见状,心中激动非常,张口
要再说话,却让徐唯亚抢先一步。
「那没什麽。当时那种状况,换做你是我,也会那麽作。」
「不,换做是我,受伤之後会一天到晚缠著你抱怨,不会不告而别,也不会
连自己右手废到不能当兵还都不吭一句。」
相较於何邦艺的咬牙切齿,徐唯亚倒是和缓的不可思议,他语气平淡,彷佛
手伤从未为右撇子的他带来任何生活上的不方便,「我也没想到新训时手伤会复
发,被验退那时的确也很不知所措。……後来找工作时跟实验室毕业的学姐联络
上,刚好她那里有个缺,我就去了,一直待到现在……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我就知道,你跟学校的人不只一直有来往,还要他们瞒著我对吗?丫丫,
我们两个……」
「够了。」徐唯亚别过眼神,叹道,「现在说这些又有什麽意义?我不想再
继续这个话题。」
认识这麽多年,别说吵架,两人就连大小声也很罕见;偶而一个人心情不佳、
爱找碴时,另一个总会识相地闭嘴忍让,好让生气的那方冷静之馀,也能顺著台
阶下。现在便是这种情形,何邦艺这次既是有求而来,自然更不愿破坏长久以来
的默契,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停下质问,耗了好些时间,勉强平复後,才闷闷不乐
地指著左前方道,「前面那家简餐店是我朋友开的,东西很好吃。」
「嗯?」
「走吧,我请你吃Brunch。」
何邦艺不容拒绝地抓住徐唯亚左臂;这一次,他要以实际作为让对方知道,
从此之後,自己的未来必定处处有他。作家的话:
如今_16
徐唯亚与一名白发老者坐在露天座位,桌上是七道美式轻食;何邦艺端著最
後两盘主菜,走到两人面前。
「苏老师,这就是全部了。」
被称为苏老师的老者点点头,同样将新呈上来的两盘食物各分装一点到自己
的盘里试吃。
「嗯,这段时间你的确没有荒废练习,我可以放心了。」
「谢谢苏老师。」何邦艺恭敬地扶老人家起身,又目送对方走进店里,这才
如释重负地在徐唯亚身边坐下。
「……」
「干嘛不说话?我看你刚刚跟苏老师挺有话讲的啊!啊,该不会是被我阿邦
师的高超厨艺吓到了吧。」何邦艺笑得自信,顺手拿起对方未用完的餐具,三两
下将分装的食物全数扫光。
「你要顶下这家店?」推开对方殷勤补满的餐盘,徐唯亚开口问道。
「嗯。」顺利通过考试,何邦艺心情愉悦地应道。
「为了Nicon?」
方才苏老师似与徐唯亚聊的尽兴,何邦艺倒不意外後者会这麽想;毕竟这里
是柯霓从小生长的地方,而苏老师,则是自己和柯霓这一路走来的见证人。
「是吧,但也或许不是。刚结婚时,她的确曾有过这个打算,……不过我是
到今年把她的事办完之後,才开始考虑真的要这麽做。」
「你哪来这麽多钱?」
这间店虽然隐居巷弄之中,但是邻近精华地带,先别说房价涨势吓人,光是
每个月拉拉杂杂水电开销什麽的便是不小负担;若是从前衣食无缺的何邦艺,徐
唯亚定然懒得过问这类琐事,然而现实并非如此。
何邦艺出身军人世家,家中手足甚多,他却是唯一一个不照家中期望,背离
政战体系的『逆子』;原本家里是打算等他大学毕业之後,再让他到中正或国防的
研究所过过水,好歹近水楼台,迟早能为他安插个稳定职缺。想不到毕业典礼时,
何邦艺竟带著大腹便便的柯霓出席,这下不只闹得系上师生瞠目结舌,他父母更
是为此气得当场与他断绝亲子关系,从此收回所有经济来源。
难怪徐唯亚如此担心他的经济问题,毕竟何邦艺被逐出家门的这个八卦,在
他们那几届是传到无人不晓。
迥异於对方自小养成的务实心思,何邦艺则是洒脱到近乎随便的个性,他不
甚在乎地道:「Nicon留了些保险金,我不想消费她的死亡,但又不能辜负她的
心意,……後来我想,这里是她最重要的家,苏老师是她最亲的亲人,拿出这笔
钱,不只帮苏老师筹到回乡的养老金,还能为她保留这家店,没什麽不好。再说
啦,如果真的有一天撑不下去了,那我就把店收了租出去,当个包租公也饿不死
的。」
「所以拜托房东先生你一定要继续收留我,因为我的全部财产都已经押在这
里,没多的钱再租房子了!」见对方仍闷不作声,何邦艺佯装无辜地消遣自己,
果不其然立即得到一记恶狠狠的白眼。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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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白痴吗!」徐唯亚忍不住低骂出声。
「丫丫,你别骂我。因为开店的支出动辄都是以几十万为单位,租房子这种
个位数的花费实在很容易被忽略啊。」
「是啊,大老板你砸了这麽多钱开店,没道理还跟我挤在那间便宜的小公
寓,我看这间店挺大的,晚上不怕没地方让你打地铺。」
「丫丫-。」一皮天下无难事,何邦艺绝对是深明此道的个中好手,他看准
对方顾及多年友谊,不会当真翻脸,又耍赖道,「你不为我想,也该为笨黑想想
啊!它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