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会逼迫着一个人去坚强,去无所畏惧。
许诺高烧昏迷三天,终于在入院一星期后退烧,苍白的脸染上了一点红晕,这是身体逐渐好转的象征,薛楚仪告诉他,幸好这次高烧没有转化成肺炎,体温退了,身体也能慢慢恢复,刘铭锐才终于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拨弄还昏睡着的人,被汗粘湿的头发。
这一场劫难总算要过去了,受苦的不光只有许诺一人,刘铭锐也在这一星期里瘦了一大圈,穿着冬天的大衣,显得有点空荡荡。
可在此期间,他看到了以前未曾发觉的世界,心思澄澈,瞬间长大。
所以许诺再次意识清醒地醒来时,他的脸上再也没有脆弱的表情,温暖如初的手心,带上了一份坚定和力量。
不要惧怕黑暗,只要用自己的光明打败他,就可以了。
两人无言对视,刘铭锐始终在微笑,于是许诺也学着他,虚弱地扬起嘴角,轻轻反握刘铭锐的手。
坚强是能够传染的。
有了他的扶持,死亡也能心生畏惧。
*
在许诺终于拆掉身上乱七八糟的管子,卸下氧气罩时,大致又过了大半个月。
元旦已经过了,春节都快接近,学校说不定早就放假了。
在此期间,刘铭锐只是简单向家里和学校汇报过自己的状况,这一个多月的消失,发生在一个从来都是规规矩矩的好学生身上,外面的世界,估计早已闹翻天了。
果然,刘铭忽略多时的手机,一打开,就被父母朋友老师亲戚的电话短信塞爆了,其中还有几个是易言打过来的。
他趁着许诺睡着的时候向每个人报了平安,对于这一个月发生的事,他选择避而不谈。
至于许诺的事情,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许诺的康复时期,他哪里也没有去,照顾人是他最拿手的绝活,这几天,他不厌其烦地充当许诺的个人家属,比护士还要积极主动。
对于许诺,他每天护着,哄着,喂饭喂水,不由分说地把人抱下楼散步晒太阳,这种曾经每个人都能拥有的无微不至的关怀,现在拼成一份,全部用在那个人身上。
许诺会觉得别扭,可他却不然,对他而言,许诺这个人,早已超越了朋友的存在,他觉得自己更像许诺的亲人,想小心翼翼地把他护在自己的羽翼下。
他觉得许诺实在太瘦了,轻飘飘的只剩下一副骨架,脸颊凹进去,丹凤眼中时不时婉转的眼神,看上去像极了一种委屈控诉……他只觉得心疼。
他单纯地认为,要让他胖回刚认识时那样。
这个一板一眼的家伙,从未考虑过与爱情相关的事……也许他觉得,他的爱还在易言一个人那里,而许诺和易言,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就这般一天一天,不厌其烦,乐此不惫。
看着许诺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起来,说话的那股刺人的小劲头一天比一天更胜一筹,终于能喝下一点粥,而不是吃多少吐多少,刘铭锐就开心。
就像看着捡回来的,经过风吹雨打的娇嫩无比的小花,在自己的呵护下,一点点茁壮地恢复的成就感。
*
这个冬天其实很寒冷。
可这是许诺那么多年来,唯一一个有人陪伴的冬天。
虽然……与其说那是一个人,更不如说那是一条惟命是从的大狗,成天带着讨好的笑脸,摇着尾巴在床头晃来晃去。
接近年关时,许诺的身体好得差不多,也总算比刚醒那阵胖了一点。
不过刘铭锐还是一惊一乍的,坚持让他再住几天院。
他叹了口气,侧过身子,安静地看着刘铭锐在邻床休息的身影。
何必呢?
他皱着眉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好不容易能睡一觉的人。
肯定是因为太过操劳,他额头上的伤,现在还能看到明显的疤痕。
在许诺的心里,其实不解大于感动。
明明早已和那个人说得清清楚楚,自己早就是块烂泥,再怎么拯救,也逃不过腐烂在黑夜里的命运,可是……
那个姓刘的笨蛋,已经超越了傻的境界,完全到了疯子的地步。
许诺叹了口气,望着天花板,心里非常乱。
他无法接受刘铭锐的温柔。
可要命的,他越来越依赖刘铭锐的温柔。
这种感觉,太可怕了,如同戒不掉的毒药。
他深知,自己的人生早就在黑夜里发臭。
既然这次走运没有死成,那他冷静地等待第二次抑或是第三次。
他不怕死,可他害怕的是,如果太习惯温暖,他会失却等死的勇气。
那便是失却了生存在黑夜里的本能,比死更冷。
这么多年来,许诺一直把自己的心深埋在谷底,用一层厚厚的外壳包裹起来。现在偏偏有个人非得挖出他的心来捂着,这让他难受,别扭,甚至有一点小小的愠怒。
谁让你来救我的?
万一我离不开你了,你能负责么?你怎么负责?
他其实早就在一遍一遍地预演着那个人离开的场景,因为发现适应不了,才更恼怒于刘铭锐这种不计后果的温柔。
看着自己手心盘虬的线,有一股悲哀静静地向上盘旋。
谁允许你来救我的?你这个天真的笨狗,臭狗,死大狗。
“诺诺?你醒着?”
刚骂了他一边,他的声音就不屈不挠地在耳畔响起。
许诺转了个身,看到刘铭锐已经在病床上半坐而起,眼睛半带担忧。
“诺诺,你的脸色又不好看,是不是哪里还是不舒服?”
——还不是因为你——许诺皱着眉头摇头:“你居然能睡那么久——我看了你一个多小时,眼睛都酸了,你还不醒。”
刘铭锐的眼睛一下子更亮了,一个鲤鱼打挺地蹿下床小跑到自己床边,心情全毫无掩饰地写在脸上。
“诺诺,你在等我?”
“等你怎么啦?用得着兴奋成那样么?”
“是不是饿了?想吃什么?想吃什么就告诉我。”
许诺别的好得挺利索,就是依旧吃不下饭,吃什么吐什么,这让刘铭锐愁了好些日子。
许诺习惯性发火:“吃吃吃,你能不能想点别的?我是你的宠物么?”
“看看你已经多少天没正经吃饭了?”刘铭锐正色,“再不补一补这身子骨怎么好得起来?你不想耗着我,就该让自己早点好起来。”
许诺没好气地回答:“你管我死活?我好起来了你有钱拿?”
刘铭锐早就习惯了他在这一点上的阴阳怪气,眨巴着大眼睛无辜地说:“听说我家附近新开了一家包子店,特好吃,想吃么,我去买给你。”
许诺一听到油腻腻的东西就下意识地想吐,硬生生地被刘铭锐无害的大眼睛逼了回去。
行,既然你非得让我吃,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吃呗。
“我想吃冰糖葫芦。”许诺想起出事前自己和凯罗恩说的话,干脆照搬。
“……啊?”
“冰糖葫芦。”许诺一锤定音,“不要山楂的,要草莓,外面盖了一层糖皮的那种草莓冰糖葫芦。”
刘铭锐迟疑了一下。这是大冬天,山楂糖葫芦都很少,何况是草莓?
他上哪给这个祖宗挖草莓去?
“别的什么也不要,就要草莓的冰糖葫芦。”许诺干脆直接躺倒,被子一拉盖在脸上,闷闷地说。
这感情比坐月子的女人还难伺候。
真是个祖宗。
刘铭锐无奈地笑着,点点许诺的脑门,行,草莓就草莓,吐了那么多天,难得有点想吃的东西,满足你还不成?
“行,那你等我回来。”
许诺在被子里听到刘铭锐的脚步声远去,过了很久,他才迟疑着探出头来,看着空荡荡地病房,撇了撇嘴。
不会吧……这人真走啦?
他也知道这个季节不可能有草莓,不禁有点儿郁闷。
惟命是从也要有个限度啊?自己是他什么人啊,至于那么劳于奔命么。
何况……何况……自己早就脏了啊……在那个满是光芒的人面前……从来都是无地自容的。
值得么。值得么。值得么。没脑子的笨大狗。
心里酸酸涩涩的,越想越不是滋味。
——我已经越来越离不开你。
——那你呢,什么时候才能发现我丑陋与黑暗的真面目,急于离开我身边?
Chapter 40 他不要坐以待毙 (3376字)
天渐渐黑了。
病房里白亮的灯显得凄清又寂寥。
许诺呆呆地躺在病床上,睡不着觉,只能目中无神地盯着日光灯发呆。
他去了多久了?
为什么时间如几个世纪那般漫长。
空虚,空虚,空虚。随即便是纷涌而来的回忆,两个极端,黑夜可怖的潮水,还有那个人明媚如春的笑容,光与暗在脑海中纠缠不清,凝聚成分辨不明的灰色的线条。
头疼,头疼,头疼,头疼。
许诺翻了个身,咬紧嘴唇,轻轻拉扯着头发,强迫自己什么也别想。
翻来覆去几次都安定不下来,他火大地啐了口唾沫,摇摇晃晃地坐起来,扶着床沿勉强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在病房里渡步。
刘大狗你这死人,再不回来,我要是摔倒了,就全赖你头上。
他暗自咒骂着,完全没发现自己现在就像等不到母亲归来而焦躁的五岁小孩。
来来回回走了两圈,腿也酸了,刘铭锐还是没回来,他负气一屁股坐在刘铭锐的病床上,抿着嘴唇心想,那白痴不会真的满世界找草莓去了吧?找不到,他难道还想去农田里挖不成?
疯子,常人无法理解的疯子。
他嘟嘟囔囔地生闷气,趴在刘铭锐的床上无聊地翻着他放在床下的包,翻着翻着,无意中看到了里面一闪一闪的手机。
有短信么?
他拿出手机,随手点开来,就看到明晃晃的几个大字。
“发件人,言言。”
……言言?
能叫出这个名字的人到底是有多肉麻?
许诺暗自吐了一会后,直接点开短信——“死大尾巴,我已经和阿姨说了,你最近住在同学家帮他补习了,你可别自己戳穿了啊,看见了好歹给大爷我吱一声。”
许诺瞪着手机屏幕,思索了一会,按回复短信,打了个“吱”回去。
屏幕一闪一闪地,显示发送成功后,便跳转到了短信收件箱的画面,许诺没来得及关掉,就看到了收件箱里一排短信,署名都是“言言”。
“刘大尾巴,滚哪去了,你爸妈已经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了,再不出现老子就要去报失踪人口了。”
“我擦,你看没看见短信啊,看见了回一下会死么。”
“卧槽你是不是真死了啊,我他妈是不会给你烧香的啊。”
“靠,原来你还活着,那你也不知道给你爹妈去个电话,大爷我快被烦死了。”
“我擦!!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很关心你了!!”
“滚。”
“我和他啊,就那样呗,大爷我对他没兴趣,让他死去吧,爱咋咋地。”
“大爷我对你更没兴趣,老子要找小妞,找小妞~!”
许诺看得不禁有点嘴角抽搐,想也没想就关掉了屏幕,深吸一口气,趴在床上。
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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