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那不是藏在罗迪心中的,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么?我和许
永臻都想购买,然而未能买到的画像。
他把它卖给了谁。
罗迪又补充了一句:“以后就没什么事了。”
那人原本是朝着画像走去,听到这句后,他停住了脚,有些讥讽地看了看罗迪,然后
才缓缓地说:“以后自然没什么事了。”
我一直在旁边呆呆地看着,直到那个人拿下大卫的画,然后朝门外走去。我才出声喊
道:“喂,你等等。”
那人没有停住脚步,他拿着画像径直走出大门。
我转过头,看着罗迪。罗迪只是呆然地看着门外,好一会儿才把视线落在我身上。
他看见我一脸迷惑以及愤慨,突然笑了笑,说:“如你所见。”
我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好一会儿我才说:“你不是说不卖的么?”
罗迪淡淡地说:“我改变主意了。”
我走前一步:“是谁要买这张画呢,这只是一张普通的画像而已。”我盯着罗迪的眼
睛:“你知道买家是谁?”
他平静地说:“不干你的事情。”
我没有理会他,一边想一边说:“许永臻说,大卫的朋友不多。会来特地买他的画像
,除了我和许永臻,也实在想不到别的人。然而你却不肯把画卖给我们,是谁……”
我想起一个人,猛然止住话,瞪着许永臻,好一会儿才说:“是他大哥,林毅寻,是
他叫人买走这副画的,对吗?”
罗迪没有我预想中的手足无措,他有些嘲弄地笑了笑,说:“别乱猜了。”
我固执己见:“如果不是他,我想不出还有谁有理由去买这张大卫的画像。”
罗迪淡淡地说:“不一定,也许是曾经偷偷喜欢他的女孩子……他应该有人在暗地喜
欢他的……”
我想也是,然而我还是觉得,最有可能买那张画的是他大哥。
“他大哥不太好意思来,毕竟大卫跟他吵架才会弄出这样的事情,这个意外他也要有
些责任的,所以他只好叫人来取这张画……”我自顾自说。没看见罗迪脸色越来越差
。
“……我以为你会把这张画像珍藏起来的,没想到你会卖出去。”我有些鄙夷地对罗
迪说。
罗迪苍白着脸,却微微一笑,说:“我也要生活。”
我“哦”了一声,“他大哥给你很多钱?”
罗迪淡淡地说:“我说过,不是他大哥。”
我不信:“不可能,不是他大哥,还会有谁。”我说:“你是要替他大哥保守秘密?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啊。”
罗迪的忍耐似乎到了极限,当时他脱口而出:“他大哥?他大哥现在自身难保,还有
钱来买画?”
话音未落,我看见罗迪睁大了眼睛,露出了绝望的后悔的神情。
他说错了话。
我走近几步,然后平静地说:“你知道他大哥自身难保?”我仔细地,认真地打量他
:“你知道很多事情。我一直以为你和我知道的差不多。我现在才知道,你知道很多
事情。”
他惨白着脸,默不做声,好一会儿才说:“我没有告诉你的义务。”接着他抬起头,
冷淡地说:“我一直忘记告诉你,你也没有问我话的权利。”
我点了点头,说:“我知道,所以之前关于大卫的那些事情,多谢你告诉我。”
他有些疲倦地说:“不用客气。”
我没有如他所愿的离去,而是又继续问:“买这张画的人,跟大卫有关?”
他微微笑了笑,笑的有点神经质。他的脸上开始浮现出我之前所见过的不安的戾气。
他抬起眼,说:“你说呢?”
我镇定地说:“我知道你不会告诉我,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帮那个买画的人保守秘
密。然而你信不信,我会去报案,说你和一个男生的死有关。我的房东以及邻居会证
明,她们根本不认识你,而我的朋友可以证明,你对他有过偷窥等骚扰行为。”
我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也许到最后可以证明,你是无辜的。然而到那个时候,
那件事情会闹得很大,足以使你要帮那个人保守的秘密,成为大家好奇的话题。”
我顿了顿,继续说:“我想那不会是那个人的本意。”
他只是瞪着我,很久之后,他颓然地低下头。
我想,罗迪到底还是个艺术家,没有经历过多少恐吓。如果换成是别人,就可以知道
我那几句威胁是多么无力。
然而罗迪相信了。
他脸上交错着复杂的神情,然后他低下头,说:“你跟我来。”
我随着罗迪走出画室,拐到一个巷子里,罗迪站在一个非常小的房间前,打开门,里
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低着头在一堆杂物里翻找,我疑惑不解地站在他旁边,等了一会儿,我有些不耐烦
,便想靠近一点,看看他正在找寻什么东西。
罗迪听见我的脚步,他回过头,说:“别过来。”
他接触到我大惑不解的眼光,微微一笑,说:“是给你一个惊喜,所以……”
我“哦”了一声,我不会傻到相信罗迪真的会给我一个什么惊喜的东西,他只是想让
我吓一跳吧。
他继续埋头翻找,一会儿他抬起头,说:“你过来吧。”
我走前几步,只看见罗迪手上拿着一个画板一样的东西。他见我走过来,便微笑道:
“这是你一直想要的。”说完把画板翻过来,让我看见画像。
我凑过去一看,倒退了几步。惊疑不定地看着罗迪。
罗迪看见我的神情,露出预料中的笑容,有些恶意与嘲弄。
我说不出话来,只是瞪着罗迪。罗迪脸上的恶意与戾气渐渐褪去,神情慢慢地变得悲
哀起来,他低下头,说:“你不是一直想要他的画像吗?”
是的,我是想要,可是我不是想要这一种。
画像上的大卫闭着眼睛,血从他脑后流出,把他的头发也濡湿了。睫毛覆盖在眼帘上
,脸色特别的苍白。
大卫被画的栩栩如生,谁都可以看出,那是他临死前的样子。
真奇怪,在我能够思绪的时候,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他的样子看起来不大痛苦。
也不平静,好像是要进入一个预知的噩梦前,露出的惊慌与警惕的神情。
我迈前一步接过画,罗迪坐在地上,抬起眼。
我顿了顿,说:“这是真的?”
他轻声说:“是。”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说大卫死的时候,你没看见。”
他笑了笑:“我骗你的。”之后他又说:“你不是不相信我吗?”
我被这句话哽住,一会儿才说:“他死的时候,你是看见了?”
罗迪抬起头,轻声说:“看见了。”他又看了一眼我手中拿的画,说:“不仅如此,
我是第一个看见的人。”
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人。
我觉得拿着画像的手有些湿,便把画放在一旁,然后说:“你那天在房间?”我顿了
顿:“你那时正在偷看他?”
罗迪沉默不语。
我们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着一旁大卫的画像。我没见过他,只看过他的画像。一次
是他被偷拍下的样子,一次是他死亡的样子。
我见到的那两次表情,他都带着警惕的神情。我从没见过他别的表情。欢乐的也好,
愤怒的也好,烦躁的也好。
自始至终,我只见到他充满警惕,不信任的表情。
罗迪好一会儿才涩声说:“我过了一会儿才敢下楼……我赶到他身边……四周都没有
人……我,”他脸上露出了痛苦而绝望的神情:“我听他的心跳……已经不跳了……
我想是来不及了……没办法了……怎么都没办法了……”
“然后呢?”我打算他的呓语。
“然后?”罗迪脸上露出了恍惚的神情,他脸抽动了一下,可是他眼睛四处游离:“
然后我想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所以我重新跑上楼……拿了相机……拍他……一直到
好像有人来……”
罗迪茫然地站在他的身边,好一会儿,他脸上浮现出那种不安的神经质。他举起相机
,对着躺在他脚下的大卫拍照,拍他死亡时候的面容,特写他的眼睛与眉毛。他的动
作机械,眼睛狂热。并且一直怀着惊弓之鸟的警惕。
当他感觉到似乎有人过来了,他便拿着相机跑回去了。躲在自己房间的窗帘后面里,
看着别人走近,发出尖叫,跑开,然后是越围越多的人群,救护车,警车。
不认识的人抬起了大卫的四肢,带走了大卫。
那个时候他狠狠抱着相机,听到自己断续的嘶哑的抽泣声。因为他知道,他以及这世
界上所有活着的人,再也见不到大卫了。
他所偷窥的面容,将只有虫蚁能够接近。
5
到最后罗迪也没有告诉我那个买画的人是谁。
当时我呆呆地站在罗迪身边,等他平静。
罗迪平静后,抬起眼,指了指画:“这个要带走吗?”
我犹豫着说:“啊……”
他笑了起来,站起身,把画重新放入那堆杂物中。“没关系。”他的语气有着安慰的
意思,似乎明白我不能明说的踌躇。
我并不是对墙上挂着死亡的图像有反感,或者觉得不祥等等。只是那张画让我有种怪
异的感觉。
那张画像让我望而却步,不知为何。
临走的时候我又问了他:“不能告诉我是谁买走了你的画吗?就算我不认识,告诉我
性别也好啊。男的?女的?”
我实在很想知道,除了我所知道的林毅寻以及许永臻之外,另外一个还与大卫有关联
的人。
他摇了摇头。
我不死心:“告诉我是男的或者是女的,也不行?”
他没作声。
我试探着又问:“你知道他大哥现在在哪儿?”
他也依旧摇头,非常守口如瓶。
我沮丧起来,有些牢骚地说:“这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呢。”
罗迪淡淡地笑了起来,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怪癖吧。”
回家的时候,我特地往那个小店张望了一下。店里人声鼎沸,正是晚饭时间。
所以我没有看到许永臻。
我本来想回家泡方便面凑合凑合,然而走近那个店的时候改变了主意,我又走进去找
了个座位坐下。
服务员拿菜单上来的时候,我看着菜单,然后问道:“怎么没看见经常来这儿吃饭的
那个人啊?”
“经常来这儿吃饭?”他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说:“哦,他啊,他今天好像没
过来。”
我“哦”了一声,然后点了菜。这几天吴志磊他们没有来,原本嫌他们吵闹,现在他
们不来了,又觉得房间空荡荡的,连脚步声似乎都可以听出回声。
我打开电视,不断的调台。最后忍不住打电话到吴志磊的寝室,因为知道陈凌一定也
在他寝室里玩。
电话那端传来陈凌的嬉笑声,仿佛见到她活泼身影。吴志磊在电话那头喜滋滋地说:
“什么事什么事。”
我有些苦闷地说:“吴志磊,什么情况可以让你帮别人保守秘密?”我听吴志磊正准
备怪笑,于是赶紧补充一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秘密。”
吴志磊说:“那要看什么前提了。”他声音突然小下来,好像是贴近话筒,说:“要
是美女问我,我就全盘托出。”
我说:“要是连美女都无法打动你的情况呢?”
吴志磊“咦”了一声,电话里听他低声嘀咕:“连美女来了我也不说?”接着是沉默
,似乎他在认真思索。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就是我说出之后会没命吧。”
只有这样,性命犹关的事情。
我真蠢,我应该明白,罗迪看上去并不是有那种坚硬的性格,他会这么固执地不肯说
,自然是有人威胁他。
但我一直不情愿往这方面联想,就如同原本我关心大卫,仅仅是由于一首歌以及偶尔
的好奇。小孩见着一个山洞,总会忍不住好奇走进去打探一番。然而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