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尖而怪的声音把果果的美梦彻底搅黄,果果一睁开眼就看见大大和芭比阿姨吵架,芭比阿姨原来就是这样的,蓝眼球瞪着四周不沾眼睑,鼻尖下面两个长长的孔孔,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一直露到八号牙,夸张了,但是嘴一定比果果的头还大,容易让她想起老巫婆的故事。唐颖卓用手捂着果果的眼睛,走出电梯。明远和Lyn总算把电梯放了,在37层楼道里对峙。
明远看看清醒的果果,尽量控制情绪:“你觉得弄成这样,你的妆就算没白化是么?”
Lyn盯着明远,不说话。唐颖卓判断他们俩现在正处于恋爱磨合期,由此推定他们交往一年以上,恋爱的新奇感和甜蜜感已经淡化,感性的东西渐渐被理性的东西替代,总是拿对方的错误惩罚自己,净看到对方的缺点,纠结于适合不适合这种愚蠢的问题,有人说,分手是因为不适合,那么请问,为什么有的恋人相恋十几年之后才发现不适合,是他们太笨吗?据说80后的离婚率高达50%以上,难道说80后有一半都是脑残吗?以前唐颖卓不这样想,现在他觉得结婚是件很疯狂的事情。对于现代社会物质极大丰富却在精神上每每追求自由的男女,真的还适合结婚吗?
果果够礼貌的,睁开眼第一件事给芭比阿姨打招呼:“芭比阿姨,好——”
Lyn当然不知道她是在跟自己说话,所以没搭理她。
唐颖卓说:“果果醒了,要不就出去吃吧,或者都回去消消气,叫个外卖。别在这儿站着了。”
明远把车钥匙掏出来,给唐颖卓:“你先带果果到车里等我,我马上就下去。”
唐颖卓接过车钥匙,看看明远:“咱们要走?”
明远没回答,按开电梯:“先下去等我。”
唐颖卓一手抱着果果一手拎着书包走进电梯,果果在电梯里挥挥手:“芭比阿姨再见!”
Lyn可能才反应过来果果在跟自己说话,转头看了她一眼,可惜电梯门关闭。电梯迅速向下,果果拍着手:“哦!哦!”
唐颖卓觉得小孩子心灵最纯净所以最公正,他们在楼上吵架,果果在楼下拍手,不知怎么的心情就腾空飞起来,发现自己的内心其实特别不道德。
刚坐进雷文顿里,果果说她饿了。
“等一下,大大马上就下来了,然后咱们去吃饭好不好?”
“我要呲生日蛋刀。”
“好哇,叔叔也喜欢吃生日蛋糕,叔……”唐颖卓不经意转头一瞅,楼道门开了,明远和Lyn手拉手乐乐呵呵地走出来,神奇!
——大哥你太有招儿了。
唐颖卓下车,把果果放在座位上,开着车门。
明远说:“开Lyn的车去。”
Lyn走近一台玛莎拉蒂,坐进去,开过来。
唐颖卓表示怀疑:“她开?”
明远说:“我开。”
“你怎么把她哄好的?”
“为什么一定是我哄她呢。”
“难道是她哄你?”
“我刚要走,她就说软话了。”
“吹牛逼。”
“不信拉倒。”
Lyn把车开过来,然后下车,坐到副驾驶。唐颖卓把果果抱进玛莎拉蒂。明远拎着书包,把他们安顿在后座,然后到前面开车。
“果果刚才说她饿了,挑个近点的地方吧。”唐颖卓说。
“嗯。亲爱的,你想吃什么?”明远转脸瞅Lyn,完全无视后座的人。
果果没感觉,唐颖卓感觉今天的组合很艹蛋。
Lyn说了一堆法国菜名。果果第一次听法文,听得眼睛都直了,好像还有点不服气了,开始唱大大教的英文歌。
明远说:“果果,你不是饿了么?”
“大大!我要呲僧日蛋刀!”
“你不是要叔叔当你男朋友了么,怎么还跟大大要好吃的?”明远说。
车开出广宇C区,到路面上,中午过,路况拥堵情况好很多。十分钟后到了餐饮大排档楼下,明远去停车。
Lyn蹲下来捧着果果的脸蛋,问:“你爸爸是谁?”
果果摇摇头。
“你妈妈呢?”
果果说:“我妈妈去国外了,好久才会回来。”
果果背着空书包,摘下小水壶,旋开盖子,喝了一口水,递给Lyn:“给你喝。”
Lyn接过来,假装喝了一下,还给她。果果又举起水壶给唐颖卓:“也给你喝。”
“你大大停车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吧。”唐颖卓东张西望,正说着看见了明远的身影,总算放心:“肯定是车位少。”
周围人流来往不断,这家大排档装修很时尚,来吃饭的年轻人居多,所以被认出来的几率很高,如果不是因为大家都饿了,明远不会选择到这儿来的。明远的偏光镜一直戴到大排档楼里,低调休闲服是混在人堆里都找不着的那种,但让他穿得跟杂志封面上的时装似的,很可能明天整个步行街都流行起中灰休闲西装和酱紫色衬衫的沉稳搭配了,其实他穿衣风格一直是闷骚型,许多在年轻女士身上看不到的跳色会被他悄悄搭配在身上,大胆不张扬,轻而易举颠覆了人们对这些轻佻颜色的偏见。有时候他说的随便穿穿,其实穿出来就悄悄地形成一种风尚,在他来说真的是随便穿的,穿出那些天分低的人花十二分心思也未必达到的效果,他在穿衣方面天赋很高。
——所以他和模特勾搭上没什么奇怪的。
自助餐大排档楼上的温利斯顿大酒店才是目的地,这家酒店的餐厅是一个法国人开的,主厨即是老板,餐厅里人烟稀少服务生根本看不见,与楼下大排档形成强烈反差,不过这里卖一道菜就是楼下一天的盈业额,大桌小桌都铺着洁白的餐桌布、摆着明晃晃的刀叉和高傲不羁的烛台,各式沙发和椅子看上去都很舒适且色调深沉,菜单上有许多名贵法式菜,焗蜗牛,鹅肝酱,松露汤等,也有儿童钟爱的巧克力布朗尼和果味马卡龙。
上了两道开胃菜,唐颖卓拿小叉子扎了一个蜗牛给果果吃,果果小乳牙嚼不烂,咧着嘴,估计味道她也不是太喜欢,整个吐了。
明远说:“要不给她弄点鸡肉吧。”
唐颖卓弄鸡肉,果果够鲜花,唐颖卓赶紧把花瓶放对面桌子上,果果又去对面桌子上够,让明远拽着后背裙带倒着拽回来,果果双手在空中抓,咧嘴要哭:“我要花花。”
明远把她抱在膝上,掐了一朵玫瑰插在她耳边,她转身找,转身找,左边,右边,就是找不到,总好像一转身就看到,最后终于发现在自己头上,一把撸下来,玩碎,明远逗小孩儿把自己逗乐了。唐颖卓弄一块鸡肉给果果,用叉子递过来。
明远说:“你用手喂她,叉子容易扎到她。”
果果试探着张嘴尝尝,可能红酒味道浓了点,冲鼻子,没嚼就吐了。唐颖卓泄气。幸好新出锅的马卡龙上来了,一橘红,一草绿,一湖蓝,一鹅黄,一粉紫……五彩缤纷,果果看花眼,以为那不是吃的。唐颖卓拿起一块放嘴里,她才大胆伸手抓,每一个都抓过来咬一口,先占上再说。Lyn抵死不吃马卡龙。
“净吃甜点没什么营养。”
主菜上来,小牛排不错,甜口奶油味,什么都是奶油味,老板把起司坛子打翻了,闻着咸香的吃到最后还是奶油味。Lyn只把牛排的配菜吃下去,配菜里有西红柿片,洋葱丝,西兰花块,笋片。唐颖卓把小牛排切成小块儿,挑最肥嫩的沾上酱料喂果果嘴里,果果满手满脸都是奶油,色彩斑斓,吃够,马卡龙被她当积木盖楼房,倒在桌子上一片七彩瓦砾。
“这孩子真饿了。”
灯光明亮,餐具偶尔响两声,果果看大家都有餐具,吃饭姿势怪异。
“她吃饱了。”唐颖卓喂果果最后一块儿牛排,她扭头,不张嘴,唐颖卓直接放自己嘴里:“叔叔带你去洗手。”
“别管她,让她玩吧。”
唐颖卓看看趁乱作恶的果果:“那行,祸害吧。”话音没落,果果把餐桌布抻跑,摆在桌边的蘸料碟子哗啦一声都掉地上。
Lyn吓一跳。明远和唐颖卓互相看看对方,果果看地板上的彩绘。
明远叹了口气:“果果,这下你可惹祸了,叔叔要打你屁股了。”
“谁说我要打她,你别拧巴我。”唐颖卓打个响指叫服务生过来;“再上一份蘸料。”
“对不起先生,厨师已经下班了。”
“啊?”
“Perfect。”明远说:“接下来我们只能用小牛排蘸鹅肝吃了。”
“也不打声招呼就下班,真是!”
明远说:“打招呼有什么用,你知道酱汁会洒吗?”
“那我要是还想点菜呢。”
明远说:“别强词夺理了,waiter,厨房还有没有别的酱汁?”
“抱歉,没有了,不过可以为您去楼下大排档意式牛排店买一份。”
“意式。”明远转头看着Lyn说:“意式可以么?”
Lyn说:“当然可以,反正我也不吃牛排。”
“哦对。”明远回过头来。
唐颖卓说:“我什么都成。”
服务生说:“请问可以么?”
“可以。”明远说。
服务生下去买了。
果果老实多了,拿一块粉色马卡龙舔着玩儿,瞅瞅这个,看看那个,发现芭比阿姨就是放大的小花,小花是她的金发碧眼橡皮洋娃娃,胸部很大很大,如果给她穿上塑料长靴,她可以勉强在平面上站立,一弄不好就会向前摔倒,因为胸部特大特沉,所以必须要给她穿一条拖地长裙,裙摆上缀满珠子的那种,或者把宠物狗可可立在她身边,让她的手臂扶可可头顶支着点。小花很漂亮,但就是胸部太大,所以被果果扔在一边很久很久,今天突然又想起来了。
一排排风信子随着微风轻轻摇摆,城市街区绿化带偶尔冒出一只山喜鹊,一跳一跳转着机灵的脖子,尾巴又细又长,车一过,它展开蓝绿色孔雀尾巴似的翅膀,忒喽飞了。果果睡在唐颖卓怀里,车速八十迈,送Lyn回去。到广宇换车,唐颖卓抱着果果从玛莎拉蒂移到雷文顿。明远下楼,看见唐颖卓也睡着了。
明远上车,摸摸果果熟睡的脸,看看唐颖卓,看了一会儿,凑过去亲一下他的嘴唇。唐颖卓闭着眼说:“还不走啊?”
明远有点尴尬地笑了笑:“你没睡着?”
“睡着了摔着果果怎么办,我眯着呢。”
“呵呵,那你眯着吧。”明远发动车子。
唐颖卓眯着眼,美了。
谢语欢为感谢明远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好菜,等他们晚上回来吃。给唐颖卓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有点着急,昨天明远提到换手机号,怎么就没顺带问一句他新号。
广宇国际附近十字路口等红灯。果果睡得香甜。明远放轻音乐。
“晚上去哪?”
“你说吧,我不知道你什么安排。”
“我没安排。”
“我也没安排。”
“你想去哪儿?”
“抱着果果能去哪儿?”
“去酒店过夜吧。”
唐颖卓呼吸停止三秒钟,瞳孔缩成针尖:“带着果果?”
明远看看果果:“她玩累了,晚上肯定很早就睡。”
“……”唐颖卓脑子瞬时空白。
绿灯,本来该直行明远临时左转弯。
“大哥你悠着点,这片儿摄像头特多,各个角度都能给你照上。”
“欧洲交通没这么多规矩,想怎么走就怎么走,所以我开车没养成提前想好怎么走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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