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屋内一片漆黑,屋外霓虹闪烁,叶笙觉得经过今天,他似乎重新认识了季寒秋这个人。
穆白晨打开房门,看到季寒秋正坐在玩电脑的祁霖身边指手画脚。
“你这样不行,这个boss要放风筝,你血这么薄,还上去硬拼,不找死吗?”季寒秋说完,拍了一下祁霖的头,祁霖抖着手推推眼镜,往边上使劲躲,根本不敢反抗。
“哟师兄,你今天跟谁喝酒去了?咋回来就欺负我兄弟。”穆白晨窜到季寒秋身旁,一把拉起他来往门口带。
季寒秋扫他一眼:“晚上骂我爽不爽快?该骂的都骂完,明天记住给我赢回来。”
穆白晨往季寒秋耳边凑了凑,装作神秘:“叶八段可没骂你,竟说你好话了。”
他说完就想往屋里走,被季寒秋反手一把扯住:“小师弟,师兄待你不薄,怕你输棋难受,还特地请你偶像陪你吃饭喝酒,你不能这么报答师兄。”
穆白晨的黑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添油加醋:“我归纳总结一下吧,叶八段说,你小时候比较好看,不过有点欠揍,后来他觉得你是个外冷内热的人,说你做人很成功,他很欣赏你。”
“哦?”季寒秋一个字尾音拖得很长,“小胖,师兄觉得你此次比赛非常有进步,回去就把那台3D游戏机买给你,不用谢谢我。”
他说话的时候,虽然还是寒着脸,但眼睛里有藏不住的笑意,穆白晨看得出来。
“师兄,”穆白晨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得到,“叶八段是个好人,他是我的偶像,你明白吗?”
季寒秋笑笑,化开了脸上的寒冷,他摸了摸穆白晨短短的碎发,柔声说:“小胖,你师兄我,也是个好人,你可不能偏心。”他说完,转身推门离开。
祁霖揉揉眼睛问他:“小胖你们说什么?这么神秘。”
穆白晨“嘻嘻”笑两声,吧嗒吧嗒嘴:“说新游戏呢,回去跟哥玩!”
第十一章 晚成
当叶笙一路过关斩将,最终坐到季寒秋面前的时候,竟发现此刻心境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
弈王时他也是赢过所有人,却还是败给季寒秋,何其遗憾。
悲剧会一次次重演吗?叶笙不相信。
而季寒秋,也不相信自己,能每一次都是赢家。
GTR杯最后一局,由六局全胜的叶笙八段对同样六局全胜的季寒秋九段,他二人之中的胜利者,将会是GTR杯最后的冠军。
今日幸运女神没有继续关照叶笙,猜先时叶笙猜错,后手执白。
九点一到,裁判按下棋钟,比赛正式开始。
季寒秋第一手棋速度很快,在叶笙还未回过神来时,便利落落子,黑1,左上星。
叶笙抬头看他一眼,季寒秋表情很平静,他看着棋枰,虽然十九道棋盘上只有一枚孤零零的黑棋,但他依然那么专注。
叶笙低下头笑笑,突然觉得似乎前十年他一直追逐的这个人,也不过是一个爱棋擅弈之人,他下棋的样子自信而专注,仿若那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既是他的世界,也是他的未来。
叶笙用食指和中指上下交错捻起白子,划着弧度落入那个世界里。
季寒秋仿佛等这局很久,他落子飞快,似乎根本没有经过思考。
叶笙也没有被他落下,他应对得体,落点精准,难得在比赛里,看到如此精彩的对抗。
因为他们二人,其他棋手,都成配角。
黑53手,季寒秋率先在中央开战,他轻轻一个大飞,从左上一路深入中央腹地,打了叶笙一个措手不及。
叶笙并不去管他,专心一路从左下厚地,似乎想要在边角占些便宜。
季寒秋挑眉,叶笙很少在比赛中专注自己的节奏,他一般喜欢跟着对手的脚步挖陷阱,而不是对对手视而不见。
一个棋手,一旦在任何比赛中都能掌握自己的节奏,那么无疑将会可怕异常。
虽然叶笙并不搭理他,但季寒秋却极有耐心挑逗叶笙。
黑57,跳,季寒秋再度试探中央,这一手相当厚,叶笙把白子抛回棋罐,俯首沉思。
时间一分一秒消失,叶笙在长考十分钟后,再度捏棋。
白58,刺。叶笙这手相当强硬,像是在和季寒秋耀武扬威宣告,我也可以火力全开进攻。
季寒秋稍稍挑了挑眉,如今的叶笙已经不能用往常的经验来对付,他只有用上所有心思,才能和他拼到最后。
黑59,季寒秋用了一个靠,意图再明显不过,他对中腹虎视眈眈,绝不能叫叶笙挖去分毫。
叶笙似乎对那地方没有兴趣,转头在右下“点三三”,以目前局面来说,虽然季寒秋左边厚,但叶笙在右边已经铺开局面,现在才刚刚开局,无法看出孰输孰赢。
点三三是非常厚的下法,季寒秋要想从右侧讨得便宜,想必会很艰难。
风水轮流转,这次轮到季寒秋长考。
叶笙起身给茶杯续了些水,他其实不敢喝得太快,但是在等棋的功夫小口抿着茶水,多年来已经成为习惯,改都改不掉。
季寒秋长考时间一向比较短,不到五分钟,他便再度落下子来,黑61,夹。
叶笙放下茶杯,看来季寒秋是不打算放过他那枚孤子,但叶笙同样不想弃掉,白62,立。
又是强手,在黑棋左侧打入的两个子,叶笙都是强硬作风,丝毫不想相让
季寒秋一口气憋在喉咙里,半晌才缓缓吐出来。他有点兴奋,又或者觉得过分刺激。
从他得到第一个头衔至今,还没有人能在中盘时,叫他看不出棋路,就连他自己,都不好肯定他之后的走向,就更没有办法来预测叶笙的。
季寒秋低头笑笑,觉得等待这么多年,真是值得。
从这一手开始,叶笙便转战左上和季寒秋打消磨战,他挖地很有一手,季寒秋也不遑多让,两个人一路纠缠到中午封盘,仍旧不分高下。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们都没有说话,似乎都想要憋着一口气,一直拼杀到最后。
下午第一手,是由叶笙落子,他开局便直接把战火引到中腹,估计想要从此处和季寒秋分出胜负。
季寒秋当然一如他愿,黑157手直指中腹,巧妙刺一手。
这手落点相当精准,妙手。季寒秋在直觉上,一向高人一等。
如果是常人,只怕会围追堵截采用近身相博战术,但叶笙却轻巧带过,转身在左上虎一手,提前为官子准备。
他在攻守之间巧妙腾挪,季寒秋也毫不示弱,从中路直接打进右边叶笙势力范围,黑159手,贴白三三位,碰,想要在右边有所作为。
一时间局面错综复杂,叶笙右边大龙流畅,季寒秋左侧实地厚实,实在旗鼓相当。
就连现场做大盘解说的许胜川九段都说,这局棋棋形水准皆为上乘,如果换做是他,只怕要破费些心思,稍有错处,便会满盘皆输。
然而正比赛的季寒秋和叶笙则是精神高度集中,以他们的经验和水平,是不大可能在这里出勺子的,到最后也就只能在官子时比手法和算力了。
叶笙看看季寒秋那手碰,思量片刻,捻棋落子,白160,压一手。
季寒秋反应很快,黑161手,断,黑棋这里咬的很紧。
见季寒秋似乎有扣挖白棋实地的架势,叶笙用力咬咬下唇,白162手,再压!
叶笙这招狠辣,“大压梁”定式非常连贯用出,黑之前两手基本作废,讨不到什么便宜了。①
季寒秋心中暗自叫苦,却对眼前的这块肥肉没有办法,想吃吃不到,攻又攻不下,心中甚是煎熬。
他起身,转身推门出了对局室。
目前自由时对他有利,因此他可以多做思考,再来布局。
叶笙松了口气,似乎这一手起了很大作用,他用子一向讲究,没有效率的子从来不用,因此速度上会慢一些,但是棋形却极好。
他有些懒散地向后倒进柔软的沙发靠背里,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季寒秋回来之后的事情。
下过一天棋,又喝了些酒,叶笙开始有些困顿,季寒秋回来时,屋里没开灯,他扭开开关,这才发现叶笙正躺在沙发上闭着眼。
* * *
“要是困了,早点洗洗睡吧。”季寒秋笑着说,随手脱下大衣。
“寒秋,”叶笙叫他名字,他声音有些哑,听得季寒秋心头痒痒,“你会想念你的父母吗?”
叶笙是闭着眼睛问的,他不大想看季寒秋此刻的表情。
“会,”季寒秋回答,他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依旧沉稳,“他们过世得早,我那时候还不大懂事,现在也就过年过节才会伤感那么几天,平常的时候,我一直都很挂念我奶奶。”
季寒秋坐在叶笙旁边,缓缓说着。
“什么时候,我也去看看你奶奶吧,我还从没见过她。”
“好,等咱们回去,请你到家里吃饭。”季寒秋笑笑回答,听起来似乎很高兴。
叶笙撑起上半身,扭头看他,灯光下,季寒秋眉目俊朗,目光柔和,脸上还带着些许笑意。叶笙不想承认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对季寒秋充满同情,不过此刻看到季寒秋的样子,他才觉得季寒秋其实也很孤单寂寞。
那种样子,并不是他经常有的状态。
叶笙思绪一下跑到很多年之前,他见过季寒秋各种样子,唯独没有寂寞。
十五岁定段赛那年,他看到的季初段,是冷淡孤傲的。
十七岁,他看到的季天元,是淡定自持的。
十八岁,他看到的季棋圣,是成熟沉稳大气的。
后来,相熟之后,他眼中的季寒秋,偶尔会使坏心思,偶尔会和他开玩笑,他会关心师弟,会照顾师父,会孝顺祖母。
叶笙突然发现,他看到过季寒秋所有的样子,包括此时的寂寞,包括所有的正面负面情绪。
他看到的季寒秋,是一个完整的人,而不是棋圣那个名号。
十年,足够一个人,认识另一个人,无论外在,还是灵魂。
叶笙自问他看到过季寒秋的灵魂,却也不知道,季寒秋还有没有其他样子,等着展示给他。
我突然有些期待,叶笙自己对自己说,心中落下肯定的答案。
叶笙回过神来,发现才刚刚过了五分钟,季寒秋不知道在哪里思考棋局,而他叶笙却在想着不找边际的事情。
他在心里狠狠数落自己几句,又把心思放回到对局上。
以他的判断,目前盘面大概六目左右,对于黑棋稍稍有些不利,就是不知道季寒秋还有什么后手了。
季寒秋当然还有后手,如果没有,他还真是愧对世界排名第一这个排位。
自从他十六岁得到棋圣头衔,同年赢得世界大赛冠军,他就一直盘踞围棋世界排名榜首,七年来,从未有人能把他刷下顶尖位置。
叶笙的世界比赛成绩一向不错,虽然冠军没有,但是亚军季军很多,因此一直徘徊在三四位,不过今年,他表现尤为突出,不知道能不能把排名第二位的李仁宇刷下来。
两点半的时候,对局室的大门,缓缓打开。
季寒秋走了进来,他脚步沉稳,面容沉静,似乎已经想到对付叶笙的法子。
他坐下来,长舒一口气,捻起莹润的黑棋,黑163手,提。
妙手!季寒秋这一手中央拔花,一下子给黑棋打开了另一番局面,用法非常老道,说实话,叶笙也没有想到他会还留着这么狠的后手。
这一下子,就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