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路杰对陆肖点了点头,说“肖,我知道对不起你们,以后不会了。”拍拍陆肖肩膀,好像当年程潜拍他肩膀。
埋怨完了,陆肖就忍不住对方路杰露出探究的神色,用一股好奇的眼神盯着他。“方哥,你到底是什么人?”
方路杰有些意外,“为什么这么问?”
陆肖是一个单纯的人,但是现在他只觉得方路杰好像是一个看不清的陷在云雾里的人。刚才送方路杰来的那辆车子打的是总理府的旗帜,他开始以为是为了救方路杰有心人安排的冒牌的旗帜,可是等那车子开近了才发现竟然是真的总理府金总理的专车。陆肖从来不知道,方路杰还有这样到底关系和背景。早知道如此,他和季长青也不至于焦心着急了。
“呵呵,没什么,就是觉得方哥每次都特别命大,我得祝贺你,又一次大难不死,将来一定有后福!”
借着陆肖脸上的活跃,方路杰勉强笑了一声。接着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因为什么而下定着决心。
“方哥,你有话要说?”
“恩,我想问……程潜的后事你们办的怎么样……”他头低着,声音微弱到了极点。
陆肖一听这话时,脸上的表情立刻就沉淀了下来,变得有几分惆怅有几分哀愁。“青哥前几天还说过,如果你有勇气问起这件事的话,才证明你心里真的过得去了。”
整个上海滩都知道程潜是葬身火海的,和其他数不清的人一同消失在了东兴茶楼废墟下的尘埃和焦土里。所以他的遗体已经找不回来,即使还能找得到残骸,也不可能从那么多具焦黑的尸体中找出属于程潜的那具。所以这位在上海叱咤一时手掌风云的洪帮的领导者,结局真的是与他的人生不相称。
程潜的后事其实完全只剩下形式,能留下来供吊唁的人瞻仰的,只是他平时最常穿着的一套衣服,灵堂的顶头安放着一副程潜的黑白肖像,白色的花和黑色的孝填满了一整个洪帮济公堂的大堂。按照洪帮的规矩,灵堂要在这里摆上整整四十九日,以告慰英年早逝的灵魂。
东兴茶楼大火之后已经接近一个月了,在快要满三十个日夜的煎熬之后,方路杰才终于打破了心中的那一层桎梏,终于在今天挪动着他已经麻木的手脚,慢慢踏进了这个铺天盖地地印刻着程潜痕迹的地方。
经过了将近一个月到底时间,程潜的后事已经到了安静的尾声,已经没有一开始潮水一样涌来的吊唁的人潮和暗斗的纷争。
“你这时候来是好的,安静,没那么多人打搅,你可以好好和大哥聚聚。”
长青在香案上取了三支香,点燃,递给了方路杰。“好好看看大哥,也让大哥好好看看你。”
方路杰反应的很迟钝,他看看程潜的遗像,再转头看看长青,最后才抬起手接过了那三支香。看着方路杰将那三支香插在程潜遗像前的香炉里,季长青仍然充斥着血丝好像一直没有从过分的打击里回复过来的双眼非常伤感。“一个多月前,他在这里给你上香,现在,你在这里给他上香。可是他给你上的香你都没收到因为你没死,现在你给他上的香,他要是也收不到该多好啊……”
这将近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季长青身上好像有过很强烈的变化,他像是整个人放在严寒和暴雨里浸泡了很久,整个人身上散发出一股病态的苍白,和仿佛可以扛得住世界所有伤害的坚硬强悍。
季长青往旁边的香案上靠了靠,点燃一支烟夹在手里。“之前发生了太多事情一直没有机会问你,现在说吧,当初你怎么活下来的。也当着大哥的面和他谈谈,把以前该说清的事情的事情都说了,省的他到那边还不安心。”他抬头看了看程潜的遗像,那上面程潜依旧钧阔盎然,是洪帮了不起的领导者,和大哥。
*****
今天还是6000+,分三章发啦……
第三十章
方路杰被带到济公堂处刑的那一天,田原成就已经在后堂里面了。他背着药箱,一张冷冷的脸没什么表情,只对手里的一杯茶稍微有些兴趣。田原成一直是方路杰的医生,不少时候都依赖他救过方路杰的命。这次他是自己找上来的,背一个药箱,穿一件白大褂,冷一张脸。
整个洪帮上下,毕竟还是有愿意站在方路杰这边的人的,他们好像也知道这位从日本来的医生的医术,于是让他留下来,说不定真的可以救回方路杰的命。
程潜躲在漆黑的后堂之中,把自己埋葬在一片无光的世界里。现在外面已经传过三通鼓了,处刑已经结束了。他好像是在一片巨大无垠的沙漠里缄默地行走的流浪人,已经坚持到最后一刻了,最后一刻终于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完了那一大片煎熬着他的沙漠了。在这个行走着的过程里,他哭过、闹过、痛过,现在反而什么都安静了。
这时门被人推开了,内堂的房间中突然涌进来一大片光。季长青走进来了。
“大哥……”季长青脸色难看的发青,就好像刚刚穿过一场铺天盖地的冰雪世界走来。他本来是想告诉程潜方路杰的结果,可是往里面看一眼人就怔在门口不能动了。
洪帮的叱咤风云的领导者此刻安静地坐在书桌后面的椅子里,他全身发着一股灰暗的颜色,整个人好像刚从脏兮兮的雪堆里捞出来。
在刚刚经历的那一场可怕的艰难跋涉后,程潜整个人都颓废了,头发全乱了,脸色苍白眉目无光,额头上有青紫的撞伤。他一只手还揪着痛苦不堪的胸口,在看到季长青进来的时候眼睛却静静地闭上了。
季长青看程潜的脸就知道他已经做好准备了,于是他没怎么犹豫,一直都是奉行长痛不如短痛的原则,直截了当地说:“他没熬过去。”
“咝!——”
季长青听到程潜要紧牙关狠狠地深吸一口气的声音,还有他那样强把所有痛苦镇压在胸膛之中而使得肩膀猛然一凛的样子,心疼和酸楚一下子就涌上来,充斥了季长青的全身。他不知道自己是心疼大哥还是可惜方路杰,一股泪意猛然就涌上来了,季长青不得不咬着牙才能忍住。“大哥,你想开一点……”
“我想得开,我想得开……”程潜闭着眼睛,慢慢地点了头,点了头,又点了头,“你们放心吧,我想得开,我没事……”双手十指交叉,紧紧扣握在一起。程潜把两只手握成的一个坚实的拳头抵住额头,依然闭着眼睛,依然猛烈地吸气,依然重复着点头的动作,“好好安葬他,好好的安葬他……我没有事,我想得开,我是你们大哥……”
长青心里给猛的堵住,忍不住说:“大哥,你难过就哭出来吧,不要在心里过不去。”
“我没事,我没事!”程潜闭着眼睛有些大声地对长青强调了一遍。“这世上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忍一忍什么都会过去的……”最后三个字的尾音淹没在一片不明显的沙哑哭腔里。程潜双手紧握得咔嚓作响,他一遍一遍强调他没事,可是他还是终究熬不住这一时毁灭般的心痛和打击,整个人把脸埋下去,在不知该握紧还是放松的双手间痛苦地摩擦,想要找寻一个可以躲避那无边涌来的心痛的角落。
“长青你是说我该怎么办?我现在还能做什么?!!!”程潜突然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一声,全身的骨骼像要爆裂一样顶着他越来越僵硬的身体。他突然狠狠地一拳砸在大理石的桌子上,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中的狮子一样在从未有过的打击绝望中奋力挣扎。可是就算有力气,他现在又应该往哪里发泄呢?于是又一拳狠狠砸在桌子上。这一拳已经见血了,季长青终于不能再放任程潜。
“大哥,你冷静点不要这样!”他扑过去抱住程潜,那一副高大的身躯以他的双臂都不能完全环抱,可是这幅身躯的主人此刻被打击得毫无坚强可言,只剩下揪心的痛楚灌注进四肢百骸。
“长青!!!”
程潜叫了长青一声,然后攥着兄弟的手将面孔深深埋下去。
*****
到现在程潜当时那种痛苦万分的样子还依然深刻地停留在季长青的脑海里,每一次想起来心脏都像给汽车碾过难受。他狠狠抽了一口烟,望着方路杰。“我记得那时候你死了,没呼吸没心跳,跟死人没区别。”
“刀子上做了手脚,外行人看不出来的。再说当时不是田园给我检查的吗?”
“呵呵,原来早就计划好了的。”季长青苦笑一声,却不知道心中何种滋味。
洪帮供奉在济公堂里的三把刀是从第一代洪帮首领手上传下来的,它代表公正,严明,制度还有宽容。那三把刀平时从来没有人敢胡乱动用,但是在方路杰被带上济公堂处刑的前一天,它们都被人换过了。刀刃看上去和原来没有丝毫的区别,但是刀口受到压力时就会往里面收三寸,这时对身体的伤害就要少很多了。而且刀口上抹了药,心跳和呼吸都会因此变得慢下来。
当全身是血的方路杰被放下来时,唯一知道方路杰还有心跳的是带着听筒的田原成。他首先冷静地给方路杰缝伤口止血,然后才拿起听筒检查方路杰的心跳。他仔细地听了一会儿,然后抬起那张一点表情都没有的脸,缓慢地说:“抱歉。”在他说抱歉的那一瞬里他甚至往表情里放进了一丝悲哀的神色,以至于季长青看过之后都毫不犹豫地相信了。
现在想想田原成当时冷漠却真挚的脸孔,季长青不得不又苦笑一声:“妈的,那个田园简直就是个表演天才!”
第三十一章
方路杰醒来的时候是在斋藤建一的房子里,他一睁开眼,看到的就是方形的日式灯具。斋藤建一正坐在他床边,双手抱在宽大的和服袖子里,从容而温和的脸这面对他微笑。“田园说你今日能醒来,所以我就在这里等,果然就醒来了。”
方路杰张了张口,发出一声微弱而嘶哑的:“老师……”
“先不要乱动,你没有死,但是外面世界的人都不知道。”
“老师,您救了我?”
“呵呵,不是的,我还没有办法能够将你救出来却完全不惊动其他的人,救你的是你的朋友,他是冒了很大风险的。”
“是、是何……”
“对,是家凡君。他还让我告诉你,现在的你完全是个不存在的人了,你可以开始完全崭新的生活,完全不需要被过去所束缚。你的朋友很关心你,不要辜负他为你所作出的努力。”
一提起何家凡,方路杰的映像便回到了在济公堂时看到的家凡灰暗失望的脸。方路杰躺在床上虚弱地感到一丝伤感。“我原本以为他该恨我的……”
“哦?你对他做过过分的事吗?”
“是的,对他来说肯定是很过分的事了……”那一次在大上海,在昏暗的舞厅里,他记得自己清清楚楚地和家凡绝交。家凡在印象中一直是一个心软的人,至少在他面前是。可是那一次绝交时,家凡好像被逼到绝境一样一脸的难以置信和受伤,他甚至拿起枪指着他,说“方路杰我们之间真的只是一把枪的事吗?”家凡那样的人都被逼得举枪,可见当时自己对他说的话有多么过分。而在之后当他想要用一只碎口的玻璃杯子来偿还欠下的恩情时,家凡却又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拦住他,那时他所表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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