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以来她能够很清晰地感受到来自这个男人对自己的那点看不见摸不着,但却真实存在的东西。
梁栋对她总是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暧昧,却又始终不表明心态。
那些话如果他一个男人都不肯表露,那自己一个女孩又怎么能够说得出口!
今天不让她留下一起吃饭,事情不大,却让她极为不堪。
她满心以为自己可以顺利地融入到他的生活中,可对方的抗拒让她始料未及。
梁栋回家后就住下了,没回沈家别院。
这期间雪英没有去找他,只呆在自家的院子里哪儿也不去。
三天后,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
梁栋携同自己的家人登门而来。
艾雅伦亲自接待了他们,说了一上午的话,梁栋始终未见雪英的影子。
他敏感地察觉到对方似乎是有意地避开了他们的会面机会。
到了午饭时间,他才见到了她。
桌上,艾雅伦和胡望春一直谈着最近重庆方面的情况,以及解放区的变化,邱婆三不五时地也插上两句。
其他人都没怎么说话,连一贯不太清醒的沈雯茜也因为身体的旧疾复发而被迫没力气开口,只间歇性地不断咳嗽。
沈雪英更是不想再对任何人多说什么,尤其不想理会对面的那个带着眼镜的人。
梁栋端着那样式精美别致的饭碗,心不在焉地扒着里面的饭菜,目光却总会不自觉地躲在那玻璃镜片后面偷偷瞄着雪英那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如此的表现与三天前一起回他家时完全不同。那些热情,那些温柔此时都已寻不着踪迹,剩下的只是形同陌路的漠然,这也让他真正意识到了自己的敏感并非空穴来风。
他越想越不安起来,并且开始努力地去揣摩着雪英的心思,到底是因为什么她要以这般态度相对。
那天她先用对姐夫的称呼平衡了他们的辈分,之后又对自己姐姐的称呼归纳了他们的关系。雪英不拿自己当外人,大胆示好,暗涌情愫已是昭然若揭。梁栋想透了,又是喜又是忧,矛盾得很。
中午的这顿饭之后,胡望春夫妇准备回家。
临走前,梁栋一直把姐姐姐夫送了大门外,直到不见二人的踪影才折身回到院内。
其他人都因高照的日光回了房去午睡,整个别院就像是只剩下来他梁栋一人独自在榕树下无所事事地闲庭漫步。
走了没两步,一抬头,只见沈雪英坐在对面的那颗榕树下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团扇,轻轻在胸前摇着风。扇面上画的是曹雪芹的小说《红楼梦》中的一个经典场景图绘——薛宝琴踏雪寻梅图。画中的宝琴披着大红兜帽披风,怀抱一束艳丽绽放的血色寒梅。
不同的是,雪英身上穿了一件乳白色的轻纱薄裙,光着脚荡在椅腿儿边上。
她昏昏沉沉地睡着,阳光从哪些淅淅沥沥的叶缝中投射下来,照在她的周围,形成了一道道柔美的光束。白皙的肌肤在光线的衬托中更是散发着如白玉一样的光泽。
那被薄纱覆盖且又高高隆起的少女的胸脯随着呼吸的节奏一高一低地跌宕起伏着,这自然的律动虽是她的无意行为,可却着实地撩起了远处这个清俊男人的一丝本能的触动。
第三章。禁果14
梁栋在院中站立好久,始终不忍离开,但更不忍打扰那美轮美奂的画面。
这时一只不识趣的蚊虫飞到雪英的耳边。
她动了动手里的扇子驱走了它,当眼睛睁开时却发现有个人站在另一棵榕树下注视着自己。
阳光洒在榕树叶挡不到的地方,再由对面那双覆盖双眼的玻璃镜片反射过来,就像是两支离弦之箭直奔心房射来,她顿时心蹦得厉害,脸颊不由自主就红了。
沈雪英坐起身来,浑身开始发热,就像是在烈日骄阳下烤着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是继续装作睡去,还是就这样和那个自己心仪已久的男人对峙着。
她心里很清楚,梁栋不会跨过那些阴影越过那些阳光走到自己的身边。
所以,犹豫片刻,她还是从躺椅上站了起来,放下手中的团扇,缓缓地勇敢朝着对方走去。
看着雪英那曼妙的身影朝着自己一步步迫近,梁栋立刻转身预备要走。
沈雪英轻跑几步,叫道:“站住!”
梁栋转身,举止窘迫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我吵醒你了。”
雪英说:“我根本没睡。”
梁栋干笑道:“我以为你睡着。那没什么事,我也该去午睡了。”
雪英走上前来,又命令道:“你给我站住。我怎么你了,你至于这么躲着我吗?”
梁栋低了一下头,笑说:“沈小姐,这话说反了吧。好像是你在躲着我,上午从我回来,一直到吃饭的时候,你都不曾跟我说一句话。”
雪英装着无辜说道:“是吗?我为什么要躲着你。有必要吗?”
梁栋无言以对了,气氛立刻僵持。
二人站在树下,静默很久。
梁栋突然开口道:“那,那我就先下去了。”说罢便起身往院大门的方向走。他的理智告诉自己,如果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这时,沈雪英像飞蛾扑火般地冲过去,从背后死死地搂住梁栋。
他们看不到彼此的表情,谁也都没有抗拒,或者退缩。
“你哪也不许去。不管你怎么想,我就是喜欢你。”雪英的话音里带着颤抖,脸羞得跟番茄一样颜色,心跳得也跟擂鼓似的。
她什么也顾不上,只想着必须要把自己的感情告知对方,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得这么做。否则这句话将会成为一个终身的秘密锁在自己的脑海里,到死都没人知道。她不想让自己的人生有什么遗憾和后悔,说了或许不一定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但不说那就一定不会有自己想要的结果。
梁栋的腰被那双白皙的手臂牢牢地缠绕着,面对这不顾一切似的感情冲击,这个二十出头的男子凌乱极了。
这在他已经过去的二十多年人生中,从没有这样的体验。
按说在北平的时候本应该是有的,可因为战争把他们这些有着崇高思想的人的感情都贡献给了国家,转向送给了民族大义,一度忘却了那些男人和女人之间那最基本最原始的悸动。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了自己是多么迷恋这种天性使然的冲动,就犹如是一种漫步云端之上的心醉感觉。
他慢慢抬起自己的双手,放在了雪英环抱着自己身体的手臂上,轻轻地抚摸着那光滑如玉的肌肤。
当他转过身的一瞬,整个人彻底迷失了。
梁栋俯瞰着那张娇小精致并微微泛着红润的面颊,他再也不能遏制自己的那份激动。以后会怎么样,他不再去考虑,只想这一刻能够自由地徜徉在由自己和面前这个女孩动用全部的生命热情所缔造的美丽新世界里,拥抱这不顾一切的幸福。
第三章。禁果15
吻,不过是身体以一种具体的形式来打开爱的玄门,从而让这犹如初生的男女阔步迈向未来那神秘莫测的癫狂之境。
是的,他们接吻了!
就在这个梦境一样的午后,一对光洁的灵魂沐浴在那片温暖的太阳下,一切都被赋予了新的含义。
艾雅伦躺在床榻上辗转难眠,心里纠缠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尤其是家里的那些太多因为战争而持续至今的困境让她的精神在大部分时间里都处于一种焦灼的状态,哪怕这样的难得的假期亦是如此。
她索性从床上起身,想着去院里走走,曝曝光,让自己心情轻松一些。
庭院的回廊很短,短到从她的房里拐个弯就能到达正厅前那种着两颗大榕树的院落中。
当她刚过了那个拐角,便清晰地目睹了一场春情的泄露。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女儿和自己钦点的年轻教书匠紧紧地搂在一起,并且深深地吻着对方。
迟疑片刻,她像一个肇事者一样逃离现场,回了房。
艾雅伦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床沿边,双手抱着自己的臂膀,表情很惊恐,也很无助。
她脑子里不断地想着梁栋刚到的那天,孙霖海告诉她,下人在整理梁栋行李的时候,发现了一本党员证。
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虽不是什么坏消息,但也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革命从几十年前便不仅仅只是一个简单的口号了,从那时起很多人都会积极地投入其中。
梁栋的言谈举止早已透露出这个人的不单纯,他很有可能是为了躲避国民党的追捕才回到青石的,她只不过是很巧合的在这个时间里将他招入了自己家中。
艾雅伦此刻十分恐惧回想刚刚的那一幕,因为她压根儿就没有这种可能的假设。
在她的计划中,雪英会是跟任何一个她艾雅伦满意的男孩相爱,但这个人绝对不能是梁栋,因为他是一个身份不明的地下党。
要知道,艾雅伦从来就没有老辈人那么封建固执,对于儿女的终生之事也从不独裁专制,她只考虑的是实际的问题和关于幸福的或高或低的几率。
她从心里排斥女儿和梁栋一并上演出的这一幕,其实只不过是对那个神秘身份的敏感,以及对那个本子感到的一股莫名的警惕和猜疑。
他是谁?梁栋是谁?
他或许是个党派关键人物,一个组织中的领导者;又或者他是个潜伏于国民党内部的特务,手中掌握着一些极其重要的军事情报……林林种种,各种可能性都存在,而且也都是很成立的揣测。
如果他是国民党或许也就不让她有这么多的顾虑了,毕竟就目前西南地区的形势而言,依然属于国民党的势力范围,那些人掌握着控制这里的绝对权力,而梁栋所站的立场跟目前的这局势又起了冲突,这才是恐惧来源的关键。
现在整个四川都是国民党当道,如果梁栋一旦被捕,那沈雪英注定要受到牵连,甚至整个沈家都会面临困境。
所以,她果断地做了决定,尽管她知道这决定将会残忍地把一份刚刚萌芽的感情给掐死,并且毫无顾忌地伤害两个人,甚至是更多的人,可她认为这样做完全有自己的理由。
这是为了沈家的安危,也是为了自己女儿的未来。
第三章。禁果16
冥思苦想多日,眼看着天气由热转爽。艾雅伦始终没能找到一个适当的机会与女儿或者梁栋单独就两人的关系做一次深刻讨论。
这一拖大半个月过去了,直到快要回义川的前一天。
上午,艾雅伦拟定了好明日启程的时间和下人们的工作安排,再命人找来梁栋,两人离开别院,往院后的那片满是绿色的荒野林子走去。
两人悠闲漫步在一条蜿蜒的土路小径中。
艾雅伦气息平稳地问道:“梁老师今年该有二十三了吧。”
梁栋随口回答着:“是。”
艾雅伦说:“你比柏瑞大六岁。但你却比他懂事许多。”
梁栋完全能够觉察出对方今天约见她绝非一般意义上的散步闲聊,于是开了口:“太太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这两人说话客客气气地一直走了半里路,看时间在闲聊中被无辜浪费,艾雅伦一直在为如何单刀直入奔着主题去谈而为难。梁栋这一打破坚冰,倒是帮了她的忙,大家也就可以顺势光明磊落了。
她轻柔地笑说:“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我希望我们在接下来的谈话中都能够做到绝对的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