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丫头个个都端着杯子,就连翠娥也都拿着个空杯子假装很能喝似的,高声齐喊着闹酒。
到处都是说话声,笑声。有的脸颊绯红,有的语无伦次。
一帮喝得兴起的大丫头,围追堵截一样的要灌四安的酒。
几个跟四安要好的弟兄围着他,在一旁替他求情挡酒,遮风避雨。
“别再推了,酒都洒出来了。”潘秋挡在四安面前喊叫着。
丫头里柳儿挑头,端着杯子笑一把拉开,说:“今儿可是你四哥的生日,你一个小娃娃闹个什么劲儿。这酒啊,管够,就是洒了也不算糟蹋。如果你四哥抵死不喝,那就它洒到地上吧,也算是祭了爹娘。”
四安听了这话,心里不由地一酸,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柏瑞想都没想就吵吵嚷嚷地冲了进去。
“你们这边够热闹的哈,早知道我就来这边了。”
这一下,院子里炸开了锅。
这会儿人人都已经被酒给弄得七荤八素的,谁也没了平日的规矩样儿,自然就不避讳这少爷小姐什么的了。
一伙人拿着酒一拥而上,瞬间把沈柏瑞给吞没了。
几杯酒下来,柏瑞方才知道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直后悔当初没有三思而行。
生日闹了一天,晚上,人声散去。
柏瑞被扶回了房,土贵给他弄了些浓茶醒酒,下午已经吐了好几次,这会儿才缓过那劲儿。
房中烧着火炉,暖烘烘的。
他微微醺醺地躺在床上,闭目片刻。
刚觉得好点,邱婆踏门进来,翠娥随从一边。
柏瑞睁眼瞧瞧,一下坐起身来,脸上还泛着红晕,摇头晃脑地笑者说:“您这会儿来,又是让谁给我洗澡啊。我说了啊,除了四安谁也不行。”说完,头一下子倒在枕头上,立马进入梦境。
第四章。流光6
邱婆一脸的忧心,对着一旁的土贵问道:“给少爷泡了醒酒的茶了吗?”
土贵不敢怠慢似的说:“泡了泡了,刚刚也喝下了。”
话音儿刚沉下去,艾雅伦也进门来了。
她一见自己的奶娘就问:“这么大晚上的,您来这儿做什么?”
邱婆埋怨道:“我就来送兜兜的,前些日子,我让工房的丫头们连夜秀出来的。”
艾雅伦说:“都是大孩子了,还花那功夫干什么。”
邱婆信誓旦旦地说:“这是多少年的规矩了,图的就是个平安,多做总没坏事儿。”接着她又指了指柏瑞,继续抱怨,“瞧把人给灌的,现在的丫头是越来越蛮了,一点规矩都没有。得瞧你狠狠地治治才行。”
艾雅伦不以为然地说:“哪儿有您说得那么严重。每年过个生日,有几个不醉的。这也是他们生的时候好,又逢了冬未迎春的节庆,大家高兴高兴也没妨碍的。”
邱婆被搀扶在椅子上小心坐下,艾雅伦则坐到儿子身边。
沈柏瑞沉沉昏睡,全然不理屋里的几人。
艾雅伦细细端详着儿子,心里顿起了感慨,不自觉就出了口,道:“这才多久,怎么就十八了呢!”
邱婆符合着说:“是啊,是啊。像是就一眨眼的工夫,咣当一下就成人了。”
说完这话,邱婆让土贵给少爷穿上了那条红兜兜,上面绣着一些祥和的华图。一行人离开时,沈柏瑞依旧睡得很深。
这一夜,随着屋内弥散的酒气渐渐消褪,黎明终于拉开了大幕。
二天大早,沈雪英早早地就坐进了车里,她目光空洞犹如失去魂魄的行尸走肉,根本不理会周围的一切事物。也不去跟任何人道别。
艾雅伦拉着儿子千叮万嘱地交代了一箩筐的事情,邱婆弓腰站在一旁为她做补充。
柏瑞一边敷衍着邱婆的絮叨,一边不耐烦地答应着母亲提出的各种的严苛的规定。什么在天黑之前必须回到公馆;又或者不许参加什么学生游行等等。昨天的酒都还没有醒干脆,这会儿又听这些啰嗦的话,头疼又开始折腾起来。
四安倒是好脾气,俨然一副专注正经的摸样挂在脸上,一句话也不回,只顾点头。
邱婆转身来到四安面前,一边为小伙儿扯整衣衫一边语重心长:“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和少爷小姐。奶奶不在,得当点心。省城大得很,你又不熟,不要到处跑。什么事儿都要听海叔话,记住了?”老人看着自己这个打小就是捧在自己手心里长大的孙子这要出那么远的门,她差不多快要哭了。但又迷信认为年关时节不能见泪,也就忍着不敢让眼泪掉出眼眶来。
四安心里揣着高兴,脸上荡漾着无限期待的笑,说:“知道了,奶奶。”他一面说一面让站在一旁的翠娥上来搀扶奶奶,并嘱咐道:“好好照顾奶奶,回家的时候给你带些好吃的。”
翠娥笑盈盈地接过邱奶奶的胳臂,说:“早点回来,四哥。”
这边刚交代完,艾雅伦走了过来,拍了拍四安衣角的尘土。她说:“这还是你第一次离家。”
四安笑着说:“太太,我会照顾好少爷小姐的!”
艾雅伦听着这生疏的称呼突然觉得心里难受,想想都已经多少年了,他仍旧是把自己和沈家隔开,彼此之间划分得一清二楚,丝毫不含糊。
她表情尴尬地说:“呃,四安……这个生日也过了,你们就都是大人了。我知道你一直都是懂事的孩子,比起柏瑞和雪英你更像是他们的兄长。我不是要照顾他们。只希望在某些事情上,你们要互相帮助。你不是下人,在沈家没有下人。知道了?”说着,她让一旁的丫鬟把一袋子银元递到四安的手里,“你第一次去大城里,身上应该带些钱。”
四安听着的一番话心里堆满了感动,同时深深地负罪感又从心底里冒了出来。对方把话说得很明确,太太相当于把他当成另一个无血缘关系的儿子。可他却和柏瑞背着她干出那些离经叛道的事情。想到这个,他怎么也笑不出来。
第四章。流光7
当天傍晚,车子稳稳地停在了沈公馆外的院门口。
出门来迎的只有大太太何秀芝和二姨太许佩茹,还有家里的一些丫鬟和下人。唯独不见三姨太王雨燕的身影。
孙霖海简单地询问了她的情况,何秀芝顾左右而言他地闪烁其辞,最后还是许佩茹道出了实情。
从搬到这儿的那天起,她就时常夜不归宿,这已成为了王雨燕的生活方式,大家都见怪不怪。
其实,一些情况孙霖海和艾雅伦早在多年前就已经知道了,只是她王雨燕没惹什么大麻烦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发展到今天,她几乎肆无忌惮地在外逍遥,无人管束。
每次回来都喝得烂醉,心情也是反复无常。有那么一段时间,她像是如沐春风一般在家里又唱又舞,不久又变成一个泼妇,逮人就骂,见人就吼。
何秀芝和许佩茹好几次都想离开公馆,各自找个清静。
几人正说到这里,忽然有人砸响了客厅的大门。下人惊慌失措地把门拉开,没等那丫鬟叫出口一个巴掌便抡了过来,啪的一声震惊四座。
王雨燕穿着一身紫色秀着暗色莲花的旗袍,带着一身浓烈的酒气,手插腰际,人摇晃不稳地吼道:“跟你说了多少遍,我没回家之前,这门儿得给我开着,你是没长耳朵还是没长记性。”
开门的人是二太太许佩茹的丫鬟素梅,她委屈地站在门边,手捂着脸,大气不敢喘,眼泪哗哗地流。
怒火中烧的许佩茹蹭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破口大骂:“你个娼妇又在那儿撒什么野,你凭什么对我的人动手。你以为我许佩茹好欺负是不是,有种的冲着我来。”
王雨燕听完,一边甩着那银光闪闪的小钱包一边扭着屁股哼笑一声,说:“我呀,我是没种。我哪有跟二姐叫板的种啊!你是二姐嘛,就算你只能生赔钱货,也还是我的二姐。”
许佩茹被气得怒发冲冠,歇斯底里地朝她扑过去,压根儿没考虑这三个孩子的存在。
柏瑞坐在那绣着百合花的白色沙发上喝着茶,表情像是在看一场好戏一样,偶尔还对四安甩去一个鬼脸,悠闲自在得很。看来他对这样的情景早已司空见惯了。
沈雪英白了王雨燕一眼便径直上了楼。
四安倒是被这阵仗给吓到了,一句话也不敢说,只能呆呆看着,然后心里祈祷着这场冲突能够尽快结束。
孙霖海虽然对这几个太太在省城里的生活状态早有耳闻,也不是第一次目睹这些,但他还是显得很为难。眼看这场女人之间的斗殴事态愈演愈烈,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以下犯上地拉住许佩茹或者王雨燕。
可还没等他想明白过来,两个女人已经打得不可开交。
两人一边骂一遍撕扯着对方的衣服,各自的丫鬟们都纷纷前来拉自己的主子。
王雨燕那件深紫色的花旗袍连着里面的内衬被徐佩茹给扯开了一个口子,光洁的胸膛堂而皇之地露在众人面前,如果再往下一些就能见到樱桃了。
徐佩茹那一头梳得整整洁洁的发型也被抓得不成样子。
第四章。流光8
大厅里乱作一团,到处都充斥着下人的哭声,以及两位太太的骂喊声。
素梅跪在地上想拉住王雨燕又不敢动手,只能一个劲儿地喊着求饶的话,“太太,是我错了,我以后会记住,一定把门给您开着,您别在打了。”
许佩茹拉着王雨燕的旗袍袖子吼着:“你给我起来,素梅。开什么开,她在外们偷人还要我们给她看门不成。你个不要脸的烂货,成天出去偷汉子养小白脸,别人不要你了,就回家来撒泼……”
王雨燕揪着许佩茹的头发吼道:“老娘就是偷了,怎么着。你有本事,也去呀!只怕人家见了你的样子,想给人□都不配。谁见了你那张老脸,隔夜饭都能吐出来。”
孙霖海见二太太明显不是三姨太的对手,便再也坐不住了。他大步流星地上前一把分开了两人,和声和气地劝道:“行了,太太,少爷小姐都来了……”
王雨燕一把甩开孙霖海的手,骂道:“滚开,别碰我。你这狗奴才。”她整了整身上被撕破的旗袍,然后看着柏瑞,“少爷,什么少爷?谁是沈家的少爷!沈家的少爷早就死在义河里了。沈山河那个狗东西已经断子绝孙了,这儿哪儿来的什么狗屁少爷……”
随着此话,紧接着砰的一声,没等柏瑞自己摔杯子,大太太何秀芝先摔了。
“闹够了没有!” 她发出了一声嘶吼,屋子里顿时一片死寂。“雨燕,你不许再胡闹了。什么事儿都得有个限度,你瞧你现在的样子,事情闹大了往后的日子……”
没等何秀芝教训完,王雨燕苦笑道:“日子!大姐,你觉得我们过的是日子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们不过就是一群被关在这儿的寡妇,除了一肚子的苦水,别的什么都没有。她艾雅伦呢?宅子,铺子,孩子,”她看了一眼孙霖海,“还有个汉子。她在沈家享尽天伦,我们这群孤儿寡母却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苦守寒窑。她艾雅伦凭什么,我就是他妈不服。”她冲着柏瑞吼:“你,还有那个上楼的小贱货都给我滚,滚出这房子。别让我见到你们,永远别让我见到……不然,我会趁你睡着的时候在你们房里放上成千上万的蝎子毒蛇,在你们饭菜里放砒霜……”
柏瑞本想发火,可碍于四安第一次来这儿,他实在不想因为一个喝醉的女人把大好的心情给弄得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