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安听着柏瑞的声音,心已经在开始发抖,他使劲憋着心里的伤痛,打断道:“少爷!”
柏瑞听着这声少爷,心里已经开始恐惧起来,他似乎能够预料到对方想说什么。
这快一年的时间里,四安都已经改了口,有时候叫他的柏瑞,有时候叫他小名,可这一次少爷二字的出现无疑表示着四安重新将自己和他划开了界限,再次回归原来的位置。
“怎么……”柏瑞充满不安和恐惧地从嘴里滑出几个字。
四安不敢转头看他,只把眼睛埋在怀里,说:“我们以后……哪儿也别去,不去了……不去了……我……我们……还是算了……”
听到这些时隐时现的话,柏瑞的心里狠狠地被揪了一下。紧接着他冷冷地问:“为,为什么!”
四安把头别向另一边,又不说话了,他知道,刚刚那话只要一出口,后面不管说什么解释什么,对自己对柏瑞都是一种二度伤害。
柏瑞知道从对方不会再得到回应,于是收回那审判一样的目光,倔强道:“不。我不答应。什么叫算了,算什么呀?我们俩不能就这么算了……”说到这儿,他已经开始激动了,以至于后面的话都是像吵架一样的吼出来,“这辈子都不能算,知不知道!就是死了,那也是要埋在一块儿的。”
四安心里本就不好受,这一喊把他也惹急了,转头回道:“你喊什么!深怕别人不知道啊?”
柏瑞像个孩子一样,强拧说:“是,我就是要让这宅子里所有人都知道,我跟你……”
话没能出口,就被四安一把捏住柏瑞的嘴,给堵了回去,可那回音还在大厅里飘荡着。
在你推我拉的挣扎过程中,两人在地上开始打起来。
他沈柏瑞一个当少爷的,玩力气怎么都玩不过四安那块头。结果这对方一不留神甩了一拳出去,正中鼻梁,鼻血顺着上唇沿流了下来。
因为大厅里没有光,暗得只能大致看到一些事物的轮廓,所以当四安发现柏瑞受了伤,那血都已经留得满嘴都是了,甚至粘在了四安的手上。
四安拈了拈手,发现是血后,立刻收手,紧张地上前观察。
“你伤哪儿了?”
柏瑞坐在地上,心开始沉没了。悲从中来,他一句话也不想再说,绝望注满了他的整个精神世界,什么都那么绝望。
见对方不回应,他更紧张,于是一边起身一边说:“我,我去叫人。”
柏瑞叫住他:“不用,我死不了。”
四安立刻回到他面前,一面给柏瑞擦拭嘴上的血,堵住鼻孔,一面忍着泪似的说:“对不起,我刚刚……”
断了片刻,见鼻孔里没再渗血,他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喘气,眼泪跟着就掉下来,轻泣着说:“我,我就是觉得太累了……我真的太累了。谁想这样啊,可是我们能怎么样?什么都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我也想去云南,去一个没人找到我们俩的地方……”
柏瑞见四安哭起来,他也再也抑制不住眼眶中早已聚集的眼泪,上前拉着他,说:“我知道,我明白。好好,我们哪儿也不去,就呆这儿。我……我不逼你了,不管你怎么说,怎么做,我都依你。可是……别放弃,不要放弃,我们谁都不能放弃,行不行?他们要咱们结婚,那就结,以后咱们还是好兄弟,还像以前一样可以去卧龙山,一样可以去游河,去……”柏瑞越说越觉得没有希望,以至于自己都骗不下去了,这样的自欺欺人永远改变不了已经注定的结局,最后他也只能问:“是不是?”
是该妥协的时候了,再美好的回忆也仅仅是一场浮华虚幻的梦境而已,谁都不想再受这种煎熬了。
第七章。漩涡12
外面的夜空中挂着一轮明月,月光洒满祠堂外面的天井,映照着那大房子里两个苍凉的背影。
四安想说点什么,可却始终没有给他一个回应。于是两人就这样在黑暗里耗着自己感情,直到最后剩下一片冰凉的死灰,再也无法推开这现实给予他们的,唯一的选择。
四安仔细想着柏瑞的话,如果不能分开,那么也就只能照他说的那样,就是结了婚,两人依旧可以把感情埋在海面下,这一年不就是这样过来的吗?
等不到四安的回答,柏瑞便收了收眼泪,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迹血痕,随后努力挤出一丝平静的语调说:“你回去睡吧。我这就去见我妈……”叹了口气,“跟她认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四安听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度的绝望和哀愁,同时也是对于他们俩未来方向的危险信号。了断的话本是他自己先出口,可当柏瑞接受这样的结果后,他却觉得更加难以接受。这不是他所期望的结果,不甘心,也不想,从来就不。
懂事以来,柏瑞几乎成为了他生活中大部分的内容。而这一年来,这份内容又加深了一层,那平稳踏实的呼吸声,从背后拥抱着他,就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他始终没有那勇气去挽留,哪怕只说一句——我们死要一起,柏瑞也会奋不顾身地为他舍生忘死。可他只简简单单逆来顺受地应了一声,随之遵照吩咐地离开。
柏瑞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把这些年所累积的信心和坚定给打垮了。这段关系仅靠他一人是完全不够力量去支撑的。他希望四安能勇敢一些,哪怕只一次也好,可结果却让他心寒。
当人陷入了感情的窘境时,过去那些点滴细节就变得尤为突出。
柏瑞呆在那黑洞洞的身后摆放着家族里的前人牌位的大厅中,心里开始衡量着彼此之间那感情的分量和比例。在不断地回忆那些过去方方面面的历程中,他忽然得出了四安从没有在乎过他的荒谬结论。
放弃,因为四安从没有给过他希望,也从没给过他为之不顾一切的动力。这几个月,他甚至都不主动来找他。每次见面都是自己先开口,四安只是顺从了他的意。
他还是把他当成了少爷,把自己看成了一个被迫害的下人?
在这种十分无理的情绪下,柏瑞的心开始慢慢冷却。
他只觉得这一年来和四安仿佛经历了一场沧海桑田的巨变。这也让他意识到长大意味着什么,从而就此告别自己的纯真年代。
当然,柏瑞的妥协为他换来了自由,极度落寞的自由。
四安去找到孙霖海,孙霖海又上报给了艾雅伦,柏瑞被释放。
他从祠堂出来了后便一个个地去几个姨娘的院里,依次道歉,包括邱婆。因天色已晚,几位太太都没有开门见面,简单说了几句话便推了过去。
第七章。漩涡13
柏瑞最后蹑手蹑脚地来到母亲的房里。
艾雅伦坐在那红木凳子上,换上了睡觉前的衣裳,一边泡茶一边接受着儿子的道歉。
柏瑞站在那紫檀木桌前,神情沮丧,似乎那脸上的血泪依旧挂着隐隐的痕迹,只是他母亲却没有丝毫察觉。
他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桌上那些紫砂茶具说:“我错了。”
艾雅伦没有立即回应,只是凝视了儿子片刻,然后优雅地拿着茶壶一边倒茶一边道:“我知道,你现在没有考虑结婚的事。其实这事儿也不是我的本意,你大娘他们一直都在提这事,我也是推不开才顺了她们的意思。可是我没想到四安的婚事怎么会引起你这么大的反应。”
柏瑞抬头辩道:“我和四安有什么不一样。现在这种年纪,而且国家还处在这种局势下,根本不适合谈这些。”
听着那辩词,艾雅伦觉得有些荒谬,道:“那以你的意思,外面在打仗,我们这些人就不过日子了?”
“我和四安都还不到二十呢。”
“这不是年龄的问题。这事儿他自己是同意的,没有人强迫他。”
柏瑞越想越委屈,越想越觉得心痛,随即眼睛就是开始发烫,像是要掉泪的预兆,并伴随着他声嘶力竭的为自己,为四安声讨这强势而不公的感情枷锁:“您对他的态度就是在强迫他。你们表面上对他很好,很照顾。可是您会记得他什么时候对您提过要求吗?他心里在想什么,您又知道多少?没有,一点都没有。永远都是你们在规划他的生活,甚至是我和雪英的生活。他没有跑来跟您说他想结婚的话,你们就这么把一个人推给他。这不公平。”
“他可以拒绝。完全可以呀。”
“您要他怎么拒绝您的善意。所有人都在说那是为他好,而且他从来就是那么一个不愿表达和懂得去争取的人,您觉得他还会拒绝你吗?妈,你太不了解四安了。他从小生活在这个家的阴影下,他跟别的伙计不同。”
“当然不同,我对他比对你更富有感情。”
“可是您的感情会压死他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孤儿,他没爹没妈,本身就已经有了很重的思想包袱。别的伙计就算受了苦,受了委屈,总还有爹妈在身边。可四安他只能在这个家里,以一个下人的身份和大家同吃同住,有什么事儿连邱婆婆他都不敢告诉,因为她也是您的下人。这老宅子里到处都充满了不公平的阶级划分,就连我们对他好一点,下面的那些小伙计老妈子都会在他背后说三道四。在这样的环境里注定会造成他习惯性的逆来顺受,您让他怎么可能有能力去说出自己的真实意愿。”
艾雅伦不得不承认那些话的确有道理。扪心自问,不管什么时候她都没有站在四安的立场上来考虑过问题。只一味地认为,自己所给予的就是四安想要的。不念书,去茶坊当学徒,这些都是她个人的意向,四安从没有要求过。
她端端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细想着这一年他身上的变化,恍然发觉自己从没有如此清晰地认识他。
这一夜,艾雅伦和沈柏瑞在四安和婚姻的问题上谈了很久,柏瑞一直呆到深夜才离开。尽管四安的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可柏瑞觉得自己已经做了最后的努力,他不会有什么遗憾。
第七章。漩涡14
自祠堂一夜之后,四安再没收到过柏瑞的任何信条。他只能偶尔在沈家人的聚会中见到他的身影,依旧是那么乐观阳光。
他感到了一些变化,但又无法明说。隐约中,他们之间的距离却足足远了十万八千里。
这天下午,四安正在茶坊里干活儿。廖师傅过来传话,让他去太太的院。四安有些犹豫,但还是丢下了手头的工作离开了茶坊。
到了太太的屋外,门开着,但他礼貌地敲了敲门框。艾雅伦从里屋走出来,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四安怯生生的叫了声太太,然后一句话也不敢说,只顾埋着头。
艾雅伦和蔼地笑着说:“进来吧。”
四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是没敢往里挪动步子。似乎今天的他比任何一天都要惶恐似的。
艾雅伦见他不动,便妥协一样地走上前来说:“都已经是十八的大小子了,你还在怕我。”
四安回道:“没,没有。太太。”
艾雅伦这会儿想起了儿子的话,四安的表现几乎完全印证了那些话。她微微笑起来,说:“上次给你说的那姑娘你觉得怎么样?”
四安慢吞吞地嗯了一声,不想肯定,也不敢否定。
艾雅伦用一种明察秋毫似的目光盯着四安,说:“你知道我跟柏瑞大前天晚上谈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
四安听到柏瑞的名字立马绷紧了脑子里的那根敏感的神经,他抬头盯着艾雅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