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差点还误了晚饭。
一大家子人围坐在饭厅中,各个都扯着静秋问国外的事。尤其是对于这个洋女婿更是多了比对静秋的关注。
要知道,府里历来没有出现过黄头发绿眼睛的洋人,起码在沈柏瑞这一代是没有的。所以,乔纳森的到来无疑让这宅子里的老老少少都像是看大姑娘上轿一样,又好奇又兴奋。他的任何一个轻微举动,几乎都会成为下人们相互探讨谈论的焦点。
而对于乔纳森来说,这也是他第一次踏上中国的土地。所以他同样带着那些周遭类似的神情和浑然不解的茫然,颇有趣味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一切。这个庞大家族的每一件事物,包括任何人都带着某种神秘奇幻的光芒。那华丽且又精致的穿着,端庄而具特色的语言和姿态,林林种种,以至于他的眼睛总散发着一种孩子般好奇幸喜的神采。
虽然乔纳森的家族在英国做的是关于进出口贸易,年纪轻轻就随着父辈们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国家。但唯独这个有着五千年文明历史的国家他却只在书中以及妻子的描述中得到几丝斑驳的了解。身处于这样一个古色古香的宅府中,他不住地感慨着这里每一个富有浓厚东方韵味的事物,并为之吸引。
他这次跟着沈静秋来,一来是为了开展在中国的商贸关系,二来就是为了亲自来感受这个国家所蕴藏的博大精深的内涵,这第三,则完全是因为随了妻子的心愿,荣归故里。
家里人在饭桌上你一句我一句地询问着静秋在国外的生活细节,乔纳森则在一旁一会儿研究那带着印花的瓷碗,以及别扭地学习如何使用筷子把盘子里的那块春卷送到自己的嘴里。每一次落空,周围的伺宴的丫头们都忍不住捂嘴偷笑,气氛十分融洽。
静秋笑语盈盈,向母亲以及几位姨娘讲述了自己的留洋生活,以及幸福的婚姻历程。
饭后,入夜,人都散了。
家里缩减开支,遣走了一些下人,人手不够,于是把雪英房里的珍丫头临时派给了静秋,人前人后的伺候小姐和这洋姑爷。
乔纳森经过长途跋涉的倒腾,实在熬不住,就在静秋以前住的厢房先一步睡下。人在里屋睡着,静秋却还不知疲倦地拉着柏瑞和雪英在外面聊着家常,说着这些年的变化。没过一会儿,几人就听见乔纳森躺在榻上打起鼾来。
静秋看着这一对龙凤姐弟,脸上带着那种幸福得无以言表的愉悦和幸福,同时也洞察出这两个孩子都已经发生一些成长的变化。
柏瑞压着声音,生怕吵醒了在里屋睡觉的乔纳森,小声问:“二姐,二姐夫会说中国话吗?”
沈静秋一脸愁相,又点了点头鬼祟地说:“会一点。你都知道教他说我们的话有多难!”
雪英添了一句:“那你教他方言没?”
沈静秋笑得更开心了,说道:“傻丫头,这国话都还不会,还能让他学会方言。再说,那还用教呀,有时候他说一两个词,那调子别扭得就跟四川话差不多。”
柏瑞收了收笑声,问:“二姐,这回不走了吧。”
沈静秋调侃道:“不走,那就让你们姐夫入赘到这老宅子吧。你帮我去问你姐夫,愿不愿意?呵呵呵……”她叹了口气,继续道,“唉,我既然都结婚了,总归是要跟着他回去的。”
话毕,柏瑞和雪英都沉默了。
她一个念头闪过,怎么就觉得好像少了什么似的。撇了撇头,突然想起来便问柏瑞:“咦!怎么没见着四安呢?他人呢?”
柏瑞的脸色一下沉了些气色,吱吱呜呜随便搪塞姐姐。
雪英在一边搭腔道:“上午好像跟着廖师傅去了铺子里,估计该回来了,可能都还不知道你回来了。”
静秋转身喊来珍儿,说:“去看看四安回来了没有,要在府里,叫他马上过来。对了,别跟他我回来了,就说……就说是少爷找他有事儿。快去!”
柏瑞预要阻止道:“都这么晚了,估计都睡下了,要不改明天一早让他来吧。”
静秋转头打趣说:“哟,你还这么护着他呢。不行,我现在就想见。珍儿,去,给我叫来。”
柏瑞低头沉思起来,他不想姐姐拿他当借口,也不想让四安以为自己仍旧在念着他,尽管这是事实,他也是一万个不愿意。他想的是,既然要断,那就断个干净。那骨子里的少爷习性不允许他优柔寡断地对他们之间的那点事儿抱有一丁点的希望。珍儿领了命就一阵风似的跑出了他二姐的院子。等他想明白过来,预备再次阻拦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回头道:“二姐,你想见四安,也不用拿我做幌子嘛。再说,这家里这么多人,消息该早传开了,你让他来你这儿,一听不就知道了。”
沈静秋没有觉出这话有什么旁的意思,只浅笑着说:“是是是。反正谁叫不重要,只要能见到人就行。说起来,四安进府那年我才五岁……”沈静秋继续说着话,谈论的仍旧是四安和柏瑞那点小时候的事。
换做以前,柏瑞会打从心眼儿里高兴家里人这么明媚地讨论他和四安的发小情谊。现如今,他和四安早已经不是那个单纯得什么小兄弟了。那些情谊早已随着那身体的激素迅速的增长而紧随其后的升华成了以另一种情愫。柏瑞不敢跟自己的二姐说什么。尽管很多时候都有那么点冲动,想要不顾一切地对所有人说自己喜欢的人是四安。可他足见成熟的理智从不允许他这么做。
话题还在继续,柏瑞的脸上没有显露出什么异样的神采,甚至掩饰得连他自己都以为自己真的释怀了。就想两次与四安的不期而遇,他都得极尽全力的去装饰自己内心激荡,并将其转化为不为人所知真相的豁达和明朗。这已经让他快受不了了。
第八章。逆水3
今天四安跟着廖师傅去了凤来街的铺子,学了些茶叶生意的基本要点。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以茶叶的特点来给买茶的做介绍等等。一天下来,累到不累,就是一个字——忙。天黑下来后,饭都没能赶回家去吃,将就着在铺子里跟着铺子里的掌柜和伙计们随便对付了一顿。然后又继续学着整理账目,算账等等,这一晃夜就深了。
好不容易结束了工作,这刚回府里,就觉出府里有些动静,来去的一两个下人嘴里谈着些莫名其妙的事,让他捉摸不透。可这些对他现在的心情来说完全不会激起一丝的内心的好奇和涟漪。回房换了身干净的衣裤,正准备去找几个茶坊的兄弟聊天下棋。 珍儿一路跑来,挂着一脸的诡笑,站在门口喘气:“终于回来啦。我都来第二趟了!”
四安随意地回应问:“怎么了?”
珍儿上前拉着他的手臂,话也不说就往门外奔。
四安被弄得一头迷雾,直问去哪儿?
珍儿不打算回话,可被问急了,便说:“跟我走就是了。”
四安不依,继续问到底什么事儿。他担心又是那李家父女来了,于是死死站住脚,死活不迈步子。
珍儿拿他没办法,只好说:“少爷找你,在二小姐的院里。让你赶紧去一趟。”
四安一听是柏瑞,想都没想为何是在二小姐的院儿,抬脚就奔了出去。
珍儿愣在那儿,嘴里嘟嘟囔囔道:“诶!你不等我呀。怎么一听是少爷,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四安一路冲到沈静秋那厢房的门口,驻足一看,一屋子人。邱婆也来了,几位太太也在了。大晚上的,一个个都精神得不得了。
这沈家二千金一回家,这些人哪里还睡得着,个个争着抢着问东问西。刚刚还只有柏瑞和雪英的,谁知这徐佩茹一来,引着其他院儿的长辈们也都兴致前来,讨个说话聊天的地儿。本不大的厢房一下显得拥挤起来。
四安被这阵势给吓着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静秋见门口站着个人,人高马大的,身形壮硕,一时间没醒豁过来,没法跟自己记忆中四年前那个瘦瘦怯怯的四安联系在一起。
她定睛看这四安的脸,五官没怎么变,就是人长高了,大了一号。
“天呐,这是四安吗?”沈静秋惊叹道,“怎么一下子长那么高啦!看着好像比柏瑞还高点啊。”
柏瑞毫无准备,脸色显得极其复杂。下人去看了两次,头一次他都做好了准备怎么面对四安,可人没回来,他也就松了心里的警惕。再去叫时,他也就没有建设起那提防的伪装。
四安先呆呆地对静秋笑了笑,然后叫了声:“二小姐,什么时候……回来的!”
静秋皱了皱眉,说:“怎么回事,以前不都叫我静秋姐姐,才四年没见,怎么就变二小姐了。”她回头问,“你们谁教的?”
屋里几个太太都大喊冤枉,只有雪英开口道:“还不是邱婆婆。经常就跟四安说,主仆有别什么的,他现在跟我都生疏得很,别说二姐你了。”
静秋看着邱婆微笑,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味道说:“奶奶,您以后别再这么教府里的下人了。你看沈家孩子不多,我又是看着四安长大的。而且,这四安和柏瑞从小就要好,你这么教,不是咱们的关系给弄得疏远了嘛。对吧,柏瑞。”
柏瑞站在雪英身后,不知该做何回应,也就只泛泛浅笑,眼睛东飘西荡的就是不往四安身上落。
她转头温柔一笑:“别听你婆婆的,还是叫我二姐。听见没?”
四安木讷点着头被拉进屋来,站在沈静秋身边,又是一阵闲聊。
“听说你现在在茶坊跟着廖师傅……”
听着沈静秋的话,四安心猿意马地走神了。他意识到,不是柏瑞要找他,而是这个二姐为了给他惊喜随便用他来当做一个幌子。周围的声音渐渐淹没在了他心被冻结的冰里,什么都听不进去,什么也不想听。他和柏瑞之间隔了不过半张桌子那么远,可二人却没有说话,甚至连一个眼神够没有给予对方。仿佛他们已经相隔天涯,彼此形同陌路。
王雨燕喝着茶,一面听着其他人说话,一面心不在焉地观察着对面那两个人的神情,她也显得有些不解。
这群人一直就这么聊着到很晚,最后艾雅伦率先带了头,第一个回了自己的院儿,并带走了柏瑞姐弟和四安。剩下的人,也陆陆续续掩着夜色回去睡觉了。
第八章。逆水4
二姐回家后,连续好些天柏瑞和四安都被强行拉着一起作陪到处玩儿。在老宅子里住了两日,又跑到了省城住了三日。整个行程下来,明察秋毫的静秋也慢慢有所警觉柏瑞和四安的关系有些异样。但她没有打算去问,只当是两个长大男孩之间发生了一些摩擦,性格有了一个转变的过程才导致了两人的微妙。
柏瑞在陪同二姐的同时,已经是最大限度在表现得自然,他一直很会隐瞒自己的内心。说什么话,用什么样的眼神,他都尽量做到让别人看不出他心里的怨气。他仍旧没有原谅那晚四安说的那些让他伤透心的话。
四安则是期望着这一趟行程能够化解自己和柏瑞之前那冷漠的距离。好几次他都想找柏瑞单独谈谈,可柏瑞的态度却很坚决,一丝机会也不给他。
这一晚,还是在公馆,只是四安没有再睡那个下人专用的楼梯下的小隔间里,而是住了二楼的客房。
初夏之夜,凉风徐徐从窗外灌进来,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很想柏瑞,对方的样子像个梦境一样再脑子里飘着。他迷乱了,人生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