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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秀芝转而笑起来,说:“唉,我也没旁的意思,我就是跟你商量着……你看,你还病着呢。不说了不说了!”
艾雅伦一把拉住何秀芝道:“不,大姐。你说得对……对沈家我是有愧的。我没能像山河那样把咱们这个家打理得风调雨顺。按理说,我是山河的四姨太也没有当家的道理,当初山河临终前嘱托我,我也没有办法推辞,现在我也到了这种地步,儿子女儿都与我为仇,我实在没脸再当这个家了。大姐……我累了……要不家里的事儿还是你来吧。”说着,她便从枕头下摸出了一串乌亮乌亮的钥匙。这上面全是掌管沈家房契地契,还有银号存款,地亩租赁等等财产的钥匙。她继续说:“大姐,以后家里的事儿你就多费点心了。”
何秀芝起身推诿道:“你说的什么疯话?我都一个快入土的老婆子了,你让我来当家。”
艾雅伦唯恐对方不答应,便上前拉住说:“大姐,我知道这很为难,但就算是为了沈家你就应了我这个请求吧。”
何秀芝迟疑了片刻,缓缓接过了那串钥匙,艾雅伦这才松一口气似的躺回到了床上。
第八章。逆水13
接过了当家这把交椅之后,何秀芝堂而皇之坐在大厅的中央,上座。同样是那个位置,可坐起来的气势却与之前不同了。
沈家姑小姐的丧事仍在继续,可她已经开始施行对整个家庭的管制和调整了。
这天上午,她召集了府上各个院房的下人汇聚前厅,颁布了沈家新的管理规定。同时,也是借由这样的机会昭告天下,沈家如今改朝换代。
丧事结束,从沈雯茜入土算起,这已经是第二个晚上了。雨势虽没有前几晚那么疯狂,但还是在下着。
客人们都陆陆续续散尽,宅子里又空了下来。
柏瑞仅剩下最后一口气地躺在祠堂的大理石地板上,人已经瘦得不成人样。起初还能吃点东西,或者喝点水,后来就基本食水不进,府里的人无数次劝说都无效而返。他倔强地认为,这一次和上次的错误不同。他坚决不会低头,也不知道该如何低头。难道就这样,当那场春情的泄露只是一场梦。然后接受家里的安排,和四安一刀两断。不可能,永远不可能。
孙霖海踏着夜色,拖着沉重悲悯的步伐跨进了祠堂。
他凝视着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卷缩在那里,那么无助,那么凄凉,心中有说不出的难受。他缓缓走进柏瑞,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脸,说:“我知道你不好过,四安也不好过。可是,你们不能对待我们。”
柏瑞一动不动,只说:“我们做错了什么?”
孙霖海叹着气,回道:“你们的错在于爱得太自私了。你们两个人一直是我们沈家的骄傲,一直都是。难道我们的爱就不足以让你们为我们着想,为我们牺牲吗?”
“牺牲?牺牲什么?让我们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我们没有对不起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因为我们爱你,更爱四安。”
“如果是这样的爱,我宁愿你们不爱。”柏瑞忽然起身,带着一脸的憔悴,央求道:“海叔,我知道你一直很疼我,也很疼四安。你让我们走吧,让我们离开这儿,就算是自生自灭也由我们自己来选择未来的路。求你了,海叔。”
孙霖海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憔悴不堪,甚至是奄奄一息的沈柏瑞,痛心疾首道:“为什么你……”他顿了顿,平复了自己激动的心绪,继续说,“柏瑞,其实你们不懂爱。你知道什么是爱吗?你想听听海叔心里的感情是什么样的吗?在这个大院里,我也爱着一个人,一个女人。你父亲走后,这爱……就更加的强烈了。我每天陪在她身边,可是我却从没有想过要把她占为己有,也不能把她占为己有。因为我知道,无论从道德上,还是从我对你父亲的感情上,这都是不被允许的。所以,我们都选择了把爱埋在心里。你知道这些年我有多少次想着要给她承诺,发誓照顾她一生,带她离开这个用砖石围墙筑造起来的监狱吗?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做,这恰恰出自我们对你,对四安,乃至对整个家族的爱。你懂吗?”
柏瑞双手撑地,心中领会着爱的启蒙。他明白其中的道理,于是开口道:“我也爱你们,为什么你们就容不下我们呢?”
孙霖海吐出一口气,缓缓地说:“因为你们是两个男人,你们已经不是孩子了。你要记住,作为沈家的男人,你的首要是沈家的声誉和家族的传承,除此之外你别无选择。”
说完,孙霖海跨着大步子出去了祠堂,随即又将门锁上了。
四安醒了之后同样也在经受着身心的煎熬。他成天蜷缩在房间窗下的那把椅子上,如同一个囚犯一样带着无边的渴望凝视着那囚窗外的一切美好事物。
艾雅伦在这些日子里,不断地深思熟虑将来怎么办。她反复思考着应该如何应对如今感情上所面临的窘境。她必须要把他们割断,为了沈家,为了山河,也为了她自己。期间孙霖海建议让四安去康定,从前他就在她面前提过。沈家在那儿有两个铺子,正好可以帮忙打理一下。虽然对发生的事情很气,可她毕竟是深爱着两个孩子的。所以,她接受了这诚恳的建议。
晚上,天空落下绵绵细雨。艾雅伦身体刚刚好些,能下床走动,便捧着从邱婆那儿找出的那件花棉袄,就是四安刚来到沈家时包裹着他的那件花棉袄,默默地来到北院。推开了四安房间的门。四安的屋里没有开灯,一片深邃寂静的黑暗弥漫四周,艾雅伦无声地撤遣开了在外看守的家丁,推开门进来,一种辽阔的孤独和寒冷横挡在两人之间。
艾雅伦把那棉袄放到一旁的桌上,然后走到四安的床边。只见着四安头上还裹着一层纱布,看着伤势没有前些日子那么重了。
四安见到艾雅伦来,心底有说不出的自责和委屈,他起身下了床,沉沉地叫了声:“太太。”
听到这句称呼,她顿时心酸不已。她说:“我还是愿意听你叫我干娘。”
四安满怀歉意地低头不语。一种锥心刺骨的宁静在二人之间蔓延,他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半天,艾雅伦问:“身上的伤让大夫瞧了没?”
四安点头,应了一声。
“你怪我吗?”
“没有。”
艾雅伦看着手里的棉袄,说 “想想都已经十八年了。当年我因为生柏瑞和雪英的时候,没有见到你母亲,但我知道她就是用这个包裹着你来到这院里。我很敬佩她,她是一个很伟大的女人。”
四安看着她手里的棉袄,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着与生母有关的事物。艾雅伦把它递到四安手里。
艾雅伦说:“在……在康定那边……有两个铺子正缺个帮手,所以……我想让你去康定。和李家的婚事……你如果不喜欢就推了。那父女是柏瑞他大娘找的,我也不太满意。等过了这阵儿你想通了,再说成亲的话。”
四安心头一紧,然后默不作声地看着手里的棉袄。犹豫之际,艾雅伦突然跪在四安的面前。吓得四安扔掉手里的东西,立马阻拦道:“您别,别这样……”
艾雅伦执拗地把住四安的手说:“四安,我知道你……从小就懂事听话。我也知道你和柏瑞……干娘不怪你。可我得对沈家有个交代呀!”
四安惊恐不安地拉着艾雅伦说:“您这样让我怎么说话,您先起来。”
四安扶起艾雅伦,一边流着泪一边慢慢地退后几步,忽然双膝跪地说:“干娘。”这一声干娘叫得艾雅伦五脏俱焚,心头剧烈的痛楚让她不忍再看四安一眼。四安娓娓道来似的说:“我对不起你们。从懂事以来,我知道干娘对我良苦用心。奶奶一直告诉我,我是吃您的奶长大的。四安从不敢忘干娘的恩,到死我也不会。不管您怎么安排,我都……我答应您……我去……”
艾雅伦上前一把搂住四安,痛哭流涕:“好……好!娘知道你听话……”
四安哭着叩头说:“干娘,四安走了……以后不能再伺候您的花了……”
这一夜,悲伤犹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第八章。逆水14
在艾雅伦离开后,四安静静地呆了很久。昏黄的灯光照耀着他苍凉的身影,他想了很多事,这些年在这宅子里发生的。就像是一场电影一样,一件件地闪过。
夜深了,他到了邱婆的房里,带着那固有的沉默和恬静陪着奶奶,给她洗脸,洗脚。
邱婆弓着身子,坐在榻沿儿上,问:“你干娘的气消了没?”
四安低着头,认认真真地为邱婆搓着脚,随声应了一下。
邱婆舒心地笑起来,又说:“婆婆知道你一直都是听话,有时候少爷做了什么你也不得不扛着。我都知道,这些年你也委屈。”说着话,这眼泪就拦不住似的流。
四安不敢抬头,泪水静静从眼角滴入了木盆中。脚洗好了,他偷偷地用袖子抹了抹眼睛,然后服侍着邱婆稳稳地躺下来。他坐到床位,捧起邱婆的一只脚,轻缓地揉捏着。邱婆一直跟他说话,他也不开口,只简单的应两声,就这样默默地陪着这个最疼自己的人睡下。
邱婆睡了,他端着洗脚水从里屋走出来,关上门后,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眼泪了。他面对着房门,双膝跪地,然后小声地说:“奶奶,四安不孝。”说完便叩了三个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随后,他又见了孙霖海最后一面。二人没有过多的交谈,只是简单说了些关于康定的情况。孙霖海没有提起他和柏瑞之间的事,仿佛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然而,他全然不知四安已经不打算去康定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里,手里握着柏瑞送给他的那支怀表。滚烫的眼泪滴在那乳白色的信纸上。他急促地呼吸着,感受那强烈的撕心裂肺的痛。他脑海里有很多的画面在上演。从懂事,到成人,他们这段人生仿佛一幅优美的画卷,记载着所有的浪漫和悲伤。他有很多话想对柏瑞说,可剧烈抖动的手让他无从下笔。
最后,他来到了祠堂外。没有任何的动静,只静静地靠在门前,一直到破晓前才离开。
雨下到了后半夜就停了,随即天空中的浮云彻底消散了。黎明时分,东方的光芒逐渐照亮天地。天又恢复了原来那种纯粹的蓝。雨后的空气中漂浮着一种青草和黄瓜一样的香味。
四安把信交给了翠娥,然后提着自己的行囊独自走在去码头的小路上。眼泪无声地在脸上流淌,就像那义河安静的流域一般,带着无边无际的惆怅流向远方。
眼看着缓缓迫近的渡船带着那清冷的晨光向着自己驶来。他转头望去那片茶山,看着那座凉亭在光照中显得极度凄美。他咬着牙,在最后一刻,他发出了生平第一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