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宁又找了份家教兼职,给一个离异家庭的中学生补习功课,每周两次,每次两小时。不辛苦,酬劳却不少,有时还能聊聊天。跟不相干的人聊天,不管对方能不能理解,因为有了倾诉的对象,便能畅所欲言,不计后果。这种快乐,是他从朱南那里学来的。
不仅是自己,他之于那个中学生,想必也是一样的存在。
周六晚上准时去上课,按响门铃,那家小孩的爸爸来开。
简宁抿了抿嘴算是微笑,“你好,苏先生。”
对方让他进来换了鞋才说:“抱歉简老师,小迪刚才被他另一个爸爸接走了,说去玩几天,我也是才知道的,事出突然,没来得及告诉你,实在不好意思。”
“这样啊,没关系,”简宁并不介意,“我们再约个时间补课吧。”
“谢谢你,”看简宁这就要走,苏晨忙说:“来都来了,留下吃顿饭吧,当做你白跑一趟的赔罪。”
简宁有些犹豫,今天走得急,正好没吃饭,而且现在走的话,一定会被堵在路上。这位苏先生人很好,但凡他来上课总是端茶倒水,还常常送些水果点心。留下吃个饭……应该也没什么。
点头答应,苏晨很高兴,冲了杯果汁招待他,就又跑进厨房忙。
十分钟后晚餐端上来,简单的三菜一汤白米饭,却让简宁食指大动。这种带着浓浓暖意的家常菜香味,实在太久违了。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与父亲和弟弟一起,每天晚上吃小米粥配野菜的生活。
苏晨往他碗里放了些菜,又给他盛了汤,简宁忙说谢谢,接着便大口大口吃起来。突然发现对方正微笑着看他,简宁尴尬地放下碗,下意识用手背抹了抹嘴,“不好意思,我失礼了。苏先生厨艺很棒,我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了……请您见谅。”
苏晨摇了摇头,“你能喜欢,我很荣幸。”
简宁点头示意,却发现对方一直莫名其妙地对他发笑,有点儿心慌,“苏先生……不吃吗?”
“吃,我们一起。”
苏先生这才端起碗,简宁稍稍放心,但也不再狼吞虎咽,两人开始边吃边聊。
“简老师在国立医科大学修哪一科?”
“主修产科,辅修外科。”
“很厉害,国立医科大很难考,产科和外科又是最好的专业。”
“苏先生快别夸我了,而且也别再叫我老师,我还是个学生,平时小迪我都让他叫我哥哥,苏先生是长辈,这样……我很惭愧。”
“你很谦虚,而且是真的谦虚,不像很多来我公司面试的学生,他们看起来谦虚,实际上非常自以为是。对了,你工作找好了吗?”
“还没,但已经有了方向,肯定是进医院工作,”简宁笑道:“苏先生经营了一家大公司,这才是真正有本事,让人钦佩。”
“谢谢夸奖。如果你不是学医的,我一定邀请你来我公司上班。”
简宁生硬地笑着,他本就不擅长跟人打交道,更别说是这种纵横商场、一句话说出来包涵了无数个意思的商人。沉默一会儿,苏先生状似不经意地又问:“简宁有对象了吗?”
简宁一惊,碗差点儿从手下掉下来,“啊?没、没有……”
“想找个什么样的?”
简宁摇摇头,“我还没想过这些事。”
“这个年纪,该考虑了。”
简宁低垂着头,沉默不语。
苏晨胸有成竹地问:“你觉得我怎么样?”
简宁又是一惊,抬头看看他的眼睛,那个复杂的笑容,又让他心里毛了起来。
“什么……怎么样?”
苏先生不急不慢地说:“就是以我的条件,放在婚姻市场上会不会抢手。我离婚好几年了,虽然小迪跟着我不会吃苦,但他慢慢长大,我越来越觉得,应该给他一个完整的家庭。”
“苏先生……人品好、外形好、事业有成,当然是很多人心目中理想的伴侣。”
对方的暗示很明显,可简宁此时除了这样说之外根本没有第二种选择,他后悔了,刚才怎么就一时鬼迷心窍,留下来吃饭呢?得想个法子赶紧走掉才好。
苏先生自信地点头,“我也认为我还不至于老到没人要。”
事情正向一个诡异的方向发展,简宁连忙放下碗,“我吃好了,谢谢您的款待,告辞。”
他刚站起来,苏晨就绕过餐桌来到他面前,紧紧抓住他手腕,快得让他根本没有逃走的机会,“简宁,既然你也那么说,不妨考虑看看?”
简宁双手拼命拉扯,“苏先生,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今天小迪不在,我就要走了。你是成功人士,请……自重。”
“简宁,我什么都没做,只想跟你谈一谈,是你过分抵触了吧?”
简宁一愣,脑中有些清明。一定是因为朱南,因为他,现在一旦遇上跟感情有关的事,他就不淡定了,并且总是自作主张地以为对方都是不怀好意的。
“你答应我别激动,我就放开你,咱们好好说行吗?”
简宁满带疑虑地看着他,犹豫半晌,总算点头。
苏先生长长地吁了口气,坐回沙发里,“没想到你这么胆小。”
简宁涨红着脸,无措地站着。
“不坐吗?”
简宁坚定地摇头。
苏先生无奈耸肩,“你说我不自重,”他不屑地笑了一下,“你我都是单身,我对你有好感,向你表白,这是理性地追求爱情,这算不自重吗?”
简宁被说得很难堪,心中将朱南骂了个狗血淋头,“对不起,是我一时冲动。”
“算了不碍事。简宁,你让我看到了理想中伴侣的摸样,小迪说他跟你也很谈得来——他的喜好对我的感情生活有很大的决定作用——离婚多年,这是我第一次动心,又遇到了你这样合适的人,所以有些迫不及待,有些突兀。我们俩的确还不熟,我也不强求你立刻给我回应,可以考虑观察几天,甚至几个月,我愿意等你。”
这番示好的话,比起朱南那种将你气到七窍生烟的强买强卖不知好多少倍,可简宁却连想都没想,就直接否定了他。
苏先生意外地蹙眉,“这么干脆?是嫌我年纪大、离过婚还带着孩子吗?你们年轻人或许不懂,离过婚、有孩子的男人才最成熟,最懂得婚姻家庭的重要性。我们如果在一起,也许你不会有疯狂炽热的爱情,但我保证,你一定会过得愉快舒心。听小迪说,你的父亲和弟弟在乡下,到时我们把他们接来一起生活,怎么样?”
简宁一脸为难,仍在沉默。
“我知道一下就让你接受很难,所以我希望我们都给对方一些时间,相互了解深入了,或许你对我会有新的看法。”
简宁终于下定决心,坚决摇头,“不,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跟你在一起,因为我……有恋人了。”
苏晨一愣,不快地看着他,“刚才还说没有,现在突然又有了,这样耍我,太低级了吧?”
“是真的有,”简宁坚持道,“刚才说没有,是因为我不想说。”
苏先生一脸怀疑,简宁满心忐忑,又解释道:“苏先生你什么都好,你的伴侣一定是一位非常优秀的人,我……高攀不起。”
“你发好人卡的手段还真是拙略。”
简宁:“……”
“苏先生,我真的要走了。”简宁试探着往门口走了几步,对方还是用那种古怪的微笑看他,但没制止,于是他又走了几步,“……以后我不会来给小迪上课了,实在对不起,帮我向他道歉,然后……这一期的薪水,我可以不要。”
“居然这么绝……”苏先生喃喃自语。
“十分抱歉,我走了。”简宁抓起背包仓皇出门。
苏晨一动不动,托腮眯眼打量着简宁的背影,表情颇有深意,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路跑出小区,简宁站在街边弯着腰喘气,胸口的压力这才小了一些。
看看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竟然如此煎熬。走到车站,望着车上车下黑压压的人群,他突然失去了挤车的勇气和力量。于是转个身,沿街漫无目的地走。
他真没出息,对,就是苏先生说的胆小。告白与被告白,这种事每个人都要经历,他却又紧张又害怕,好像有心里阴影似的。
但苏晨说喜欢他、想跟他在一起,抓住他的时候,他本能地抵抗,本能地想逃。难道这也与朱南有关?如果他讨厌朱南,现在有另一个人对他告白,他应该高兴才对啊!
那难道是说,他其实是喜欢朱南的吗?
仔细想来,他之所以反感朱南,是反感他的行为方式,反感他们在一起的原因,但朱南碰他、对他好、甚至做/爱的时候,他其实并没有像今天这样本能抗拒。
苏先生绝对是个优质伴侣,甚至比朱南更好,可如果他跟苏先生在一起,然后做/爱……
假想的场景让简宁感到一阵深深的恶寒,太可怕了……
他又忍不住想了想宿舍跟他关系要好的朋友,同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太可怕了。
于是事情又回到远点,为什么别人都不行的事,朱南可以?
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可以?
简宁颓然地坐在路边,突然发现,自己正在作茧自缚。
亲弟来访
回到酒店又发了会儿呆后,简宁突然像活过来一样打开电脑,准备做论文。因为忙于打工、找工作、应付朱南,他的论文进度比起其他同学慢了不少,再不努力就赶不上了。
专心工作是忘掉坏心情的好方法之一,简宁逐渐投入到分析与论证中,总算摆脱了不快。
因为过于专注,他连开门声都没听见,直到朱南走到他身边,好整以暇地低头俯视。
简宁这才抬头,对上他眼睛的时候,突然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这种感觉与不久前在苏晨家发生的一幕重合,他恍然反应过来,那时苏晨抓着他不让他走,他下意识地就想起了朱南,想要快点儿见到他。然后自己也不知是怎么了,有史以来第一次对进门的朱南主动说话。
“你回来了……”
朱南不由地睁大眼,有些意外、有些愕然,更有些兴奋。不只因为简宁第一次说了迎接他的话,更因为他说的是“你回来了”,不是“你来了”,用的不是疑问语气,而是带着点点希冀的感叹。
“回来了,”朱南坐下高兴地搂住简宁,把头搁在他肩窝,“我们做/爱吧。”
简宁有些无措,“我……论文刚好写到很关键的地方,不想断了。”
“那大概多久?我等你。”朱南心情很好,仿佛无论简宁要求什么他都会答应。
“……一个小时吧。”
“好,你先忙,我不打扰你,一个小时后床上见。”
朱南放开他,自去洗澡收拾。简宁却愁眉苦脸,腰间的手离开了,身上的温暖也渐渐散去,老实说,他现在对这种拥抱有些留恋,他正在逐渐依赖他吗?
意识不受自己控制,这简直太可怕了。
说是一个小时,可简宁渐入佳境下笔如飞,洋洋洒洒地写完这部分之后,一看表,已经是两个多小时以后了。朱南竟没来叫他,这真是个奇迹。
把文章又顺了一看,他满意地关掉电脑,进套间一看,朱南穿着深灰色睡袍,四肢并起床上缩成一团,火红的长发披散着,好像一朵富贵的花,手机放在旁边,大概是玩着玩着睡着了。
答应了他却没办到,简宁突然……有些愧疚。
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