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我的嘲笑下变了脸色,我的目的达到了。然而你却忽然抡起拳头一拳打在我脸上,我被你打得歪了脸,竟懵了。
闭嘴!你想死么,白痴。
我顿时回过神来。强忍着头晕想要骂人,你却忽然一把将我抱起,跑向不知什么时候到来的救护车。
我仰着头望着你的脸,却被炫目的阳光刺伤了眼。我抬起手搭在眼睛上。
有时候,还真想死。
我这么想着,心里头有些失望,却不愿承认心底深处其实有那么一丝逃离死亡的轻松。
将我放上担架的时候,你忽然低声说。
活着想死什么时候都可以,但死了要活过来就没有机会了。
原来我将想法说出了口。我失笑,看着车门外你担忧的眼神,闭上了眼。
在医院的日子很难熬。我不是个呆得住的人,更讨厌他人的目光——无论是怜悯还是嫌恶。可在病床上,从来就少不了这些。
甚至我还听到有个女人拿我作为反面榜样教育她的孩子。
你要好好听话,不要打架,不然就会和这个哥哥一样。
那孩子奶声奶气的问。
和哥哥一样可以不练钢琴吗?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那女人吓了一跳,我是闭着眼的,她以为我睡着了。在我的大笑声中,她带着那孩子狼狈而逃。
我认为住院的人和动物园里关在笼里的动物没有什么区别,被限制自由,还要被别人参观。
我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月。父母来看我,摇头叹息。姐姐在父母离开后,忽然抱着我哭了起来。倒是让我吓了一跳。
我不是指姐姐哭的事情,而是抱着我的事情。
我家是很刻板的,我记得小时候我喜欢牵着姐姐的手,整天和她腻在一起,为此还挨了一顿打。此后与家人距离最近的时刻,大概是我考上大学时,母亲含泪摸了摸我的头。
姐姐抱着我说了一大堆话。
她说她理解我的心情,整个家族只有我一个男丁,父亲爷爷所有的希望都压在我身上,她说我一定是觉得累了,才会做出这么出格的事情来。
我冷笑。
她说父母其实也很不容易,父亲作为普通工人,将姐弟都供上大学,很辛苦。母亲身体不好,又操劳,这些年添了许多白发。她说特别是四年前以来,她常听见父母在房间里叹气。
我面无表情。
最后她走了,留下一盒小时候我最爱吃的绿豆糕。
我拿起那盒东西,转头就送给了走廊上跑来跑去的小孩子。姐姐不知道,自从有次我缠着母亲做绿豆糕被父亲看见,被打了一顿之后,我就不再吃这种东西了。
走马观花似地,我的病房在那一个月里成了戏台。
学校领导来了,装模作样的慰问了一番,我借机敲诈了一间单人宿舍。反正在记者的镁光灯下,那老头子会愿意用一间宿舍换来皆大欢喜的。接着辅导员来了,先是严厉批评我打架的行为,然后说只要我改过自新,一定能出人头地云云。
我耐着性子听,死不开口,一定要我回答就用“恩”“哦”搪塞过去。一个半小时之后,她走了。
我想,这下子她该对我死心了吧。
之后她果然没有再来过。
出院的时候我有那么一点失望。我在这里住了一个月,你居然一次都没来看过我。好歹你救过我啊。
我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进宿舍,连床都没铺,直接在床板上睡了个天昏地暗,一直到有人敲门。
一个人住也有坏处,就是没有人使唤,什么事都要自己去干。
我不耐烦的去开门。
谁啊?
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是我。
我的手在门上停留了一下,一把拉开门,看到你满头大汗地站在外边,手里提着盒饭。
我看到你没来得及脱下的军装,才想起我在医院的一个月正好是学校军训的日子。我忽然有些赧然。
你打量了一下我的宿舍,皱起了眉。
你就这么睡着了?还想在医院住几天是么?
我恼羞成怒,嘴硬地反驳。
我早就好了。
是么,那医生怎么说你还要静养一个月呢?
我没吭声,看着你微笑的脸,只觉得想把拳头印上去。
你很快转了话题,将盒饭放在桌上,对我说。
吃饭吧,我刚刚问过宿管,你是从医院回来一直睡到现在的吧,真不知道你的胃怎么长的,都睡了一天了,不觉得饿么?
我不敢相信自己竟因为你的话而模糊了双眼,借着转身拿拐杖的动作拭了拭眼角,嘴里却不留情。
真八婆。
你动作一僵,气恼的把打开的盒饭又收了起来。
你不想吃就算了。
我赶忙投降。
我错了。我要吃饭。给你道歉了还不行吗?
你盯着我,忽然抬手用力敲了我一下。
我捂着脑袋,狠狠的瞪着你。
然后一同笑了起来。
你自己一个人在笑些什么呢。
你在床沿坐下来,食物的香气从饭厅传到了房间里。
我撑起身子抱住你,趴在你肩上说。
我在想我们认识的事情。
你也笑了,有些无奈的说。
是啊,不知道是哪个白痴,开学一个月才想起来问我的名字。
我顿时恼羞成怒。
你理了理我的头发,站起身。
出来吃饭吧,别赖床了。我现在可抱不起你了。
嫌我胖你就直说!
我在你身后吼道。
其实我们都清楚,不是我胖了,而是我们都老了。
☆、牛奶
这天不用上班,虽然过了十五,天气还是很冷。我被你勒令不准出门,盖着张毛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你收拾好屋子出门买菜。要关门的时候,冷不防回过头来。
我回来之前不准拿下毛毯,暖气不准调低,不准去书房。听到没有?
我拿着遥控板哗啦啦按了几下,懒洋洋的看着你。
听到了,八婆。
你哼了一声,关门出去。
我坐在沙发上无聊的把电视频道换了一遍又一遍,竖起耳朵听着外面没有声音了,手马上掀起了毛毯一角。可又忽然想起你刚刚的威胁,摇头笑了笑,坐了回去。
你好像从一开始就不停地为我的身体操心。
刚开始是各种各样的外伤。和别人打架的,自己不小心划的,甚至有一次霉星高照,走在人行道上被车撞出了好几米远。因为躲得及时,我并没有受什么伤,接受了司机私了的一千块赔偿便回了宿舍,连医院都没去。你拿着棉签和药水给我处理伤口,一边听我讲述事情经过,一脸哭笑不得。
后来离开学校,我开始在社会上闯荡。我那时才知道,打架的规则才是最简单的,你一拳我一拳,谁的力量大,谁就能把对方打趴下。可社会不一样,各种各样的弯弯绕绕和所谓潜规则让这个网络错综复杂,一头扎进去的我,连脱身都做不到。
我不会认输,我也从来没有输过。我从来就是胆大包天,我行我素的。杠上当地一家大公司的部门经理是在意料之中的事。
可是当我与你接吻的照片被报纸刊载之后,我看着你疲惫的脸,忽然觉得,要是我提前认输就好了。
你和我不一样。我不能让你就这么毁了。
你是那一届最优秀的医科学生,大学三年级就被导师看中,准备培养你作为省研究院的后备人才,你甚至提前拿到了几家大医院的聘书。
你的前途不可限量,而我,却只是在社会阴暗层挣扎的败类。认识你之后,我依旧酗酒、打群架,甚至因为涉及黑社会活动被警察局找过几次。我整日浑浑噩噩,活得像是行尸走肉一般。没有未来,没有过去,什么都没有。
我的家庭早已习惯了对我放纵,父亲甚至说过,只要别把自己弄到牢里去,随我怎么闹。他们对我已死心。我也从来没想过要如何出人头地如何光宗耀祖,这些事情对我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
可是你不一样。
你对我来说不一样。
你没有我可以活得更好,可是我没有你,一天都活不下去。
所以我不能放开你。
你揉着太阳穴疲惫的对我说暂时分开一段时间的时候,我就这么想。
我绝对不能放开你。死都不能。
那时候我已经在你的劝说下与过去那些狐朋狗友划清了关系,准备找份正经工作。可是那个男人这么一搅合,本来只是我父母和你家人知道的事情一下子变成了人尽皆知的事情。那个年代人们对同性恋还很陌生,连提到都会绕弯子讲,我们的关系一下子变成了众矢之的。
这对我没有关系,可是对于你,无异于一切的毁灭。
我不能让这一切发生。
你很清楚我的想法,要我冷静。我表面上答应了你不轻举妄动,当天回去便打电话给一个特殊行业的女人——我几年前就认识她,在床…上认识的——我给了她几千块钱,并许诺事成之后还有更多酬谢。她长得很媚,男人一看就想扒掉她衣服的那种。那男人自然上钩了,没几天,一段曲折复杂的关于一名企业高管游走于数名小姐之间的性丑闻便出现在各大媒体的头版,附上真人照片。
你不知道,其实要一个人身败名裂是很简单的。
当那男人在丑闻事件中自顾不暇的时候,他所负责的投资方案便被指出有重大疏漏,对他的地位嫉恨在心的人甚至攻击他说他有背叛公司的野心。当然,这归功于我在他的电脑里修改的几个关键数据。如果是平时,他自然会发现不对,可是他此刻忙于从丑闻中脱身,在工作上疏忽是很正常的。
接下来的事情不用我做。他的竞争对手很快将他拉下马,公司高层不可能因为一个管理人员失去一个合作伙伴,于是他变成了替罪羊,承担了投资失败的恶果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中。
这很简单,不是吗?
当我笑着这么对你说的时候。你却在一阵沉默之后猛的给了我一巴掌。
我的心凉了下来。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磕磕绊绊地不知道自己的说什么。
我早就知道我和你不是一路人,你的世界太光明,而我的世界太黑暗。你的世界里充满希望,而我的世界从来只有绝望。我出身算不上差,却怎么也学不好,你出身算不上好,却一直发愤图强。你太好,我太坏,我们从本质上就不一样,就是这样。
我走了。
我说。
明天的报纸会澄清我们的关系,你跟你的导师解释一下,别耽误了。
我低着头往外走,却被你一把抱住。你扳过我的脸用力亲吻,一边喃喃的说我是个白痴。
我确实是个白痴,要是真的为了你好,我应该早点离开你才对。我黯然地想。
可你却说。
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关系?需要他们澄清什么?
我为你的气恼而不解。
我们接过吻,上过床,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按下你伸入我衬衣的手,有点发愣。
你看着我的脸,叹了口气。
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这句话你要我说多少遍你才相信?
我默不作声,只是用力抱紧你,这句话你就算是说上再多遍,我也很难相信。可无论我怎么不相信,我都不愿失去你。
我不是反对你报复他,只是不喜欢你的手段,你再这么无法无天下去,总有一天会被抓去枪毙。你别以为自己多厉害没人能奈何得了你,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万一哪天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