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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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代- 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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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摸半个时辰后,院里又出来一个美男子,比先前诸人格外脱俗,真可谓俊逸出尘,飘然如仙,韩先易忙凑上去问道:“阁下是不是张凤苏?”
    那美男子哈哈大笑,神情奇异,道:“不是,你找张凤苏干什么?我姓何,他们都叫我何叔。”
    这何叔神态可掬,犹如春风扑面,叫人好不舒爽,韩先易戒心全无,便道:“我受人之托,给他送样东西?”
    何叔笑道:“送什么东西?”
    韩先易道:“一封信。”
    何叔没像那孙大哥一样,再问东问西,也丝毫没有越俎代庖之意,却朝门内走了两步,大声道:“凤苏!凤苏!有人找你!”然后扭过身来,对韩先易道:“劳驾兄台了。不敢请教高姓大名?”
    韩先易见他谦恭有礼,谈吐不俗,颇感亲近,道:“我叫韩先易。”
    何叔道:“韩兄听过敝班的戏么?”
    韩先易一穷二白,哪有听戏的闲钱,昨夜之前,甚至没听过梨春园的大名,他实话实说,道:“不敢诳语,没听过,在下平日从来不听戏的,也没这份闲钱啊。”
    何叔叹口气道:“也是,我送你一张名帖,何时得闲,便到楚江边上的楚望楼里听一听敝班的戏,若有人拦着,把名帖拿出来,只说是何叔请的客人便是。”
    韩先易无端受了邀请,正想要不要去,若待要去,自己是上不了台面之人,若待不去,人家是瞧得起自己,才盛情相请,自己怎好拒绝,又想:不如借此机会,请大环听一场戏,以报她赠送茶叶之谊,这般一想,才想起自认识大环以来,已蒙她赠送了不少东西,点心、水果等更是隔三差五地送来,只是大都借了乔大娘的名义,自己没太注意而已。
    正想间,一个青年男子走了出来,朝何叔行礼道:“义父,谁来找我?”眼睛向韩先易看去。
    韩先易收下名帖,何叔道:“这位韩大哥给你送东西来了,你瞧瞧罢。”又对韩先易道:“韩大哥,这便是张凤苏。”
    韩先易听他自称何叔,又是张凤苏的义父,想是一位长辈,怎好再让他叫我一声大哥?便道:“何叔叫我先易便是,再叫我韩大哥,我就无地自容了。”
    何叔呵呵直笑,挥挥衣袖,回到屋里,韩先易看到他的笑容,才见他眼角已经微微有了皱纹,想来也有了些年纪了。张凤苏道:“韩兄受何人所托,所送何物?”
    先易细瞧张凤苏,只见他生着一双凤眼,温润如玉,两道剑眉凛然生威,鼻梁高挺,面色微黑,身材瘦削挺拔,谈吐,站姿,无一不是英气勃勃。不由暗赞道:“都说梨春园多美男子,其实只有何叔和张凤苏颇有男子气概,其余人众,不过生得兔儿爷一般,哪有什么美的?何叔与张凤苏长得像极,只不过何叔年老一点而已。”
    韩先易从怀中取出信来,这时方当仲夏,他只穿了一件单衣,这信贴肉放着,站了大半天,被汗水一湿,竟散发出一阵幽香,甚为浓重。
    张凤苏也闻到了,立时道:“韩兄是小环姑娘请来送信的罢?”
    韩先易吃了一惊,暗道:“好厉害!他竟猜得到!”便道:“正是。她还要叫你给她回一封信。”见张凤苏面露喜色,不知他何事这般欢喜。
    张凤苏接过信来,掂了一掂,笑道:“韩兄是做什么营生的,怎么认识小环?”
    韩先易道:“我在乔大娘的布庄上做事,也是刚刚识得小环。”
    张凤苏笑道:“无怪面生得很!小环既然请大哥来送信,那足见先生是个志诚守信的人,不和先前的信使一般。”又道:“在下想请韩兄喝一杯,不知可否赏光?”
    韩先易也无大事在身,又极想结交张凤苏这个朋友,便道:“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边走边谈,那张凤苏很是兴奋,等不及便在路上打开信来,韩先易看在眼里,暗暗好笑,却不想张凤苏看了几行,面色一变,韩先易心道:“必是这信里有什么不中听的话了。”
    张凤苏脸色越来越差,怒气四溢,神情激动,韩先易竟有些不知所措。半晌张凤苏忽道:“韩兄,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立等我去办,这杯酒咱们改日再喝罢。”说罢抱拳匆匆一躬,似是要掩饰脸上失望落寞之意,不等韩先易答话,转身离开。
    韩先易好生诧异,但他凡事随缘,这杯酒自也无可无不可,便不再想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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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庆州风月 第八章
    翠云轩是庆州四大名楼之一,与楚望楼,凝香阁,剑仙居齐名当世。这四座楼可谓各有千秋,楚望楼开店已历五百余年,挺过两次改朝换代,经过无数大风大浪,乃是宦商豪富聚集之所,而今更借着梨春园的戏班招揽生意,风头一时无俩;凝香阁顾名思义,取的是暗香冷凝,美人云聚之意,乃是管仲祠首屈一指的风流之肆,各教坊中的姑娘若是入了凝香阁的花名,那一定会红透整个楚江,小环也是入了凝香阁花名之人,因此是乔大娘的掌上明珠;剑仙居凡人免进,乃是修行之人的去处,个中细致,少有人知;翠云轩一无俊男,二无美女,三无道家仙气,之所以能名列四大名楼,靠的便是享誉五湖的美味佳肴,这里汇集各地名厨,不但把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全送入锅鼎,还惯能在寻常菜色,时令果蔬上千变万化,专给那些吃腻了山珍海味之人解馋。
    翠云轩二楼,富丽堂皇,酒香四溢,高朋满座,都在品味美食,高谈阔论,惟有西首两人,一个生得玉面红唇,英气勃勃,却愁眉苦脸,另一个女子文静面孔,身形袅娜,却在嘿嘿冷笑。玉面男子道:“今日可是被这个小蹄子害死了,本来看那样厚厚的一封信,理应夹着几张银票的,谁知什么都没有。我因替她送信的换了一人,想今后多半还要麻烦他,便欲请他喝杯酒,好笼络笼络,谁知快走到酒家才发觉没钱,只好寻个因由,临阵脱逃,才没出大丑。”
    那女子冷笑道:“你也是黔驴技穷,只好一张热脸往人家冷屁股上凑,问到屁香吃不到半点屎星子,白费力气。”
    那男子强忍怒气,道:“那你说还有什么法子?”
    那女子道:“你们梨春园财大势大,你就不能找你的义父借点银子?”
    那男子道:“你说得容易,我义父是个神仙一样的人物,从不打理钱财,生怕沾了俗气专门请了一个账房管理钱财,那账房得了势,从来不正眼瞧人,一张脸像是铁饼一般,要他通融,简直比登天还难!”
    那女子道:“你既然认定了乔小环是个施主,那也想点法子啊,人家不给你拉屎,你也不要干等着啊,你不会揉揉她的肚子,拍拍她的屁股啊。”
    那玉面男子本来心情极差,听对方说话难听,不由动了真怒,大声道:“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你使出你的手段来,把这翠云轩据为己有,咱们什么也不愁了!”
    这时四周宾客都听见了,数十道目光朝这边射来,那女子忙低声道:“你低声说话!”
    却听左首一个身穿粗布破袍的男客嘻嘻笑道:“不知是谁要把翠云轩据为己有啊,好大的口气!”
    玉面男子朝布袍客望了一眼,只见此人相貌猥琐,衣衫褴褛,一副穷酸破落户模样,又见他桌上除一杯茶水外,别无他物,料是在等什么客人,凭他自食其力怎能吃得起翠云轩?当下沉了脸色,道:“你这老农,干么来这里捣捣那个乱?”一句话说着说着,蓦地见那布袍客眼中精光大盛,额头也隐隐发紫,不由大吃一惊,这是修炼之人才有的法相,他自是明白个中奥妙,回头看同行女子,她也是面色大变,惊疑不定,两人难得心有灵犀,未拍即合,拉着手匆匆离席,一桌菜竟是一口未动。
    那布袍客瞅了一眼,凝视良久,蠢蠢欲动,似是要换个座,把那一桌菜占为己有,须知翠云轩内点罢菜便要付账,这倒不是翠云轩小家子气,实是许多客人点的都是海内奇珍,得来不易,不少美味,酒楼并无存货,有时急切间难以弄到,便须各方打点通融,若是客人颇有权势,赐上一张名帖,定能事半功倍,久而久之,便立下规矩:“凡客人点菜过后,必要先付钱,一般要付菜金两倍不止,吃罢后翠云轩再结算回来,但此时客人向来是大手一挥,说声不必了,小厮若再推让,客人往往把脸色一沉,训斥那小厮几句,再赏他一点碎银子方才罢休。这一片景象也是翠云特有,别家俱无的风致。
    却说那布袍客犹豫再三,还是端然在座,不动如山,想是面子攸关,不容毁损。
    过不多时,茶博士领着两个人上来,都穿着布衣,风尘仆仆之状,望来像是和布袍客一路人。果然那布袍客哈哈笑道:“韩大哥,快来这儿坐。”又道:“大义?你也一处来了?”
    原来这二人正是韩先易与吴大义,这布袍客,想当然尔,乃是武二郎,吴大义笑道:“武二哥不厚道,发了财只请韩大哥一个,话说韩大哥搬过来也不过几个月,怎么你们好到这个样子,我和你住了好多年,也没见你请我吃过一顿私房饭!幸好今日巧遇韩大哥,才知道你在这里作东。”
    原来韩先易来翠云轩路上遇到吴大义,寻思同在一个屋檐下,吃顿好的难道还要彼此避讳?便带了他来。又在翠云轩门口不远望到张凤苏和一个样貌清奇,目光炯炯的女子一处,好生诧异。张凤苏却装作没看见他,绕道另一边去了。
    武二郎笑道:“偏你有这许多话说,再说,我便当真轰了你走!”
    吴大义陪笑道:“武二哥脾气也长了,行行行,我不说便是,难得在翠云轩吃一顿,是多少人一辈子来不了的地方呢!”说罢又左顾右盼,口中啧啧称赞,连道:“好地方,这该值多少钱?”
    坐定,一个窈窕女子翩翩而来,柔声道:“几位大爷要吃些什么?”
    武二郎道:“韩大哥想吃点什么,只管点便是。”
    韩先易跟二郎虽不必客气,但他从未来过这等富贵地方,见此阵势不由微微发怵,更不敢直视那美女一眼,忙道:“二郎,随便吃点什么便好,不可破费!”
    那美女噗哧一笑,她在翠云轩向来是见客人如何以挥金如土为乐,只听过“不惜任何代价”“吃他个山穷水尽”,从没听到过“不要破费”之类的话,不由好笑。
    二郎笑骂道:“笑什么?再笑我跟老板说把你剥光煮了吃,听说人这一辈子必须煮个女人吃了下辈子才会娶到老婆,他吃了谁,下辈子便会娶谁。我到如今还是光身一人,想是上辈子没煮女人吃过,这辈子一定要趁早,不如吃了你罢!”说着龇牙咧嘴朝她一叫。
    那美女见他凶神恶煞的样子,不敢再笑,抿着一张嘴,不再说话。武二郎笑道:“好歹说几样菜名才好。”
    韩先易摆手道:“不如大义点罢。大义,你想吃点什么?”
    大义道:“我想吃肉!”此言一出,那美女虽慑于二郎之威,不敢大笑,却忍不住掩嘴轻笑,她在翠云轩一年多,还没见过这般可乐的客人。
    武二郎也感好笑,扭头却见那美女又在偷笑,便欲吓她一吓,但一晃间,只见那美女笑容满脸,宛如清风拂柳,妩媚动人,心头一软,一时不忍再说。
    韩先易见气氛尴尬,便挑几样在乔大娘家吃过的菜报上名去,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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