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本新注聊斋志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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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本新注聊斋志异- 第14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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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我辈冷水浸骨,超拔无日'21'。 君倘再履人世,祈捞残骨葬一义冢。则惠及泉下者多矣。“戴曰:”如有万分之一,此即何难。但深在九地,安望重睹天日乎!“因教诸鬼使念佛,捻块代珠,记其藏数'22'。 不知时之昏晓,倦则眠,醒则坐而已。忽见深处有笼灯,众喜曰:”龙飞相公施食矣!“邀戴同往。戴虑水沮'23',众强曳扶以行,飘若履虚。曲折半里许,至一处,众释令自行;步益上,如升数仞之阶。阶尽,睹房廊,堂上烧明烛一支,大如臂。戴久不见火光,喜极趋上。上坐一叟,儒服儒巾。戴辍步不敢前。叟已睹见,讶问:”生人何来?“戴上,伏地自陈。叟曰:”我耳孙也'24'。 “

因令起,赐之坐。自言:“戴潜,字龙飞。向因不肖孙堂,连结匪类,近墓作井,使老夫不安于夜室,故以海水没之,今其后续如何矣?”盖戴近宗凡五支,堂居长。初,邑中大姓赂堂,攻煤于其祖茔之侧。诸弟畏其强,莫敢争。无何,地水暴至,采煤人尽死井中。诸死者家,群兴大讼,堂及大姓皆以此贫;堂子孙至无立锥'25'。 戴乃堂弟裔也。曾闻先人传其事,因告翁。

翁曰:“此等不肖,其后乌得昌'26'!汝既来此,当勿废读。”因饷以酒馔,遂置卷案头,皆成、洪制艺'27',迫使研读。又命题课文'28',如师教徒,堂上烛常明,不剪亦不灭。倦时辄眠,莫辨晨夕。翁时出,则以一僮给役。

历时觉有数年之久,然幸无苦。但无别书可读,惟制艺百首,首四千余遍矣。

翁一日谓曰:“子孽报已满,合还人世。余冢邻煤洞,阴风刺骨,得志后,当迁我于东原。”戴敬诺。翁乃唤集群鬼,仍送至旧坐处。群鬼罗拜再嘱。

戴亦不知何计可出。

先是,家中失戴,搜访既穷,母告官,系缧多人'29',并少踪绪。积三四年,官离任,缉察亦弛。戴妻不安于室,遣嫁去。会里中人复治旧井,入洞见戴,抚之未死。大骇,报诸其家。异归经日,始能言其底里。自戴入井,邻人殴杀其妇,为妇翁所讼,驳审年馀,仅存皮骨而归。闻戴复生,大惧亡去'30'。 宗人议究治之,戴不许;且谓曩时实所自取,此冥中之谴,于彼何与焉。邻人察其意无他,始逡巡而归。井水既涸,戴买人入洞拾骨,俾各为具'31',市棺设地,葬丛冢焉'32'。 又稽宗谱名潜,字龙飞,先设品物祭诸其冢。学使闻其异,又赏其文,是科以优等入闱'33',遂捷于乡'34'。 既归,营兆东原'35'、迁龙飞厚葬之;春秋上墓,岁岁不衰。

异史氏曰:“余乡有攻煤者,洞没于水,十馀人沉溺其中。竭水求尸,两月馀始得涸,而十馀人并无死者。盖水大至时,共泅高处,得不溺。缒而上之,见风始绝,一昼夜乃渐苏。始知人在地下,如蛇鸟之蛰,急切未能死也。然未有至数年者。苟非至善,三年地狱中,乌复有生人哉'36'!”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安庆:府名,治所在今安徽安庆市。

'2' 少薄行:年轻时轻薄无行。

'3' 无检幅:不修边幅。

'4' 昏眊:视觉模糊。

'5' 亦忘其死,问:此从铸雪斋抄本,原“其”字缺,“问”字除去。

'6' 异物:指死亡的人。

'7' 转轮王:梵语意译,一译“转轮圣帝”,“转纶圣王”,“轮王”等。

古印度神话中法力极大的“圣王”。据说他自天感得轮宝,以转轮宝而降伏四方,因名。见《长阿含经。大本经》和《俱舍论》。

'8' 乌得不知:此从铸雪斋抄本,原“不”字下衍一“不”字。

'9' 黑暗狱:传说中的地狱之一。

'10'恶籍盈指:犹言记录恶迹的簿册堆满一尺厚。极言其罪恶之多。籍,记事簿。指,指尺。古时以中指中节为寸,十倍为尺,名曰指尺。

'11'相准:相准折,谓善恶之事两相抵销。

'12'砥(d ǐ底)行:砥砺自己的言行,使之合乎正道。《礼记。儒行》:“博学以知服,近文章,砥砺廉隅。”砺,砒砺,砂石,磨石。引申为磨炼、磨厉。

'13'差(cuō蹉)跌:同“蹉跌”,失足跌倒,喻失误。

'14'掩执之:乘其不备抓获他。

'15'眢(yuán 宛)井:枯井,废井。

'16'移闭洞中:转移而藏身洞中。闭,伏藏。

'17'劚(zhú竹)土:掘土。劚,同“”……,大锄,引申为挖掘。

'18'蒲伏:同“匍匐”,四肢着地而行。

'19'重泉:谓地下,犹九泉。下文“九地”,同此。

'20'长宣佛号:长日宣诵佛的名号。佛,此指阿弥陀佛,佛教净土宗称其为“西方极乐世界”的教主,能接引念佛人往生“西方净土”。

'21'超拔:犹超度。佛、道谓使死者灵魂得以脱离地狱之苦。

'22'“捻块”二句:捻泥块代替佛珠,以记其诵念佛经之数。珠,佛珠,

僧人诵经时用以计数。详《瞳人语》“捻珠”注。藏数,佛经数。藏,佛道经典的总称。此指佛经。

'23'水沮:水深难行。沮,阻。

'24'耳孙:远孙,亦称“仍孙”,见《汉书。惠帝纪》。

'25'无立锥:贫无立锥之地,言其贫困到一无所有。

'26'其后乌得昌:他的后代怎能兴盛。

'27'成、洪制艺:明代成化、弘治年间的八股文。成,成化,明宪宗朱见深年号(1465—1487)。洪,应作“弘”,即弘治,明孝宗朱祐樘年号(1488—1505)。制艺,经义的别称。因是制举应试文章,故称制艺。此指八股文。

'28'命题课文:出题考查其文章写得如何。课,考核,定有程式而加以稽核。

'29'系缧(l éi 累)多人:牵连入狱多人。缧,缧绁,拘系犯人的绳索,引申为牢狱。

'30'亡:逃。

'31'俾各为具:使其各各凑成完整的尸骨。俾,使。具,完备。

'32'丛冢:丛聚之冢。丛,聚集。

'33'是科以优等入闱:谓这年科考以优等参加乡试。科,科举考试。明清科举制度,生员经学政岁、科两试录科之后,才能选送参加乡试。闱,秋闱。详《陆判》注。

'34'捷于乡:谓考中举人。乡,指乡试。

'35'营兆;营建坟墓。兆:指墓地。

'36'生人:活人。

珊瑚

安生大成,重庆人'1' ,父孝廉,蚤卒'2'。弟二成,幼。生娶陈氏,小字珊瑚,性娴淑。而生母沈,悍谬不仁'3' ,遇之虐,珊瑚无怨色。每早旦,靓妆往朝'4'。值生疾,母谓其诲淫,诟责之。珊瑚退,毁妆以进。母益怒,投颡自挝'5'。生素孝,鞭妇,母始少解。自此益憎妇,妇虽奉事惟谨'6' ,终不与交一语。生知母怒,亦寄宿他所,示与妇绝。久之,母终不快,触物类而骂之'7' ,意皆在珊瑚。生曰:“娶妻以奉姑嫜'8' ,今若此,何以妻为!”

遂出珊瑚'9' ,使老妪送诸其家。方出里门,珊瑚泣曰:“为女子不能作妇,归何以见双亲?不如死!”袖中出剪刀刺喉。急救之,血溢沾衿,扶归生族婶家。婶王氏'10',寡居无耦'11',遂止焉。

媪归,生嘱隐其情,而心窃恐母知。过数日,探知珊瑚创渐平,登王氏门,使勿留珊瑚。王召生入;不入,但盛气逐珊瑚'12'。 无何,王率珊瑚出见生,便问:“珊瑚何罪?”生责其不能事母。珊瑚脉脉不作一言'13',惟俯首呜泣,泪皆赤,素衫尽染。生惨恻不能尽词而退。又数日,母已闻之,怒诣玉,恶言诮让。王傲不相下,反数其恶,且言:“妇已出,尚属安家何人?我自留陈氏女,非留安氏妇也,何烦强与他家事'14'!”母怒甚而穷于词,又见其意气匈匈'15',惭沮大哭而返。珊瑚意不自安,思他适。先是,生有母姨于媪,即沈姊也。年六十馀,子死,止一幼孙及寡媳;又尝善视珊瑚。遂辞王,往投媪。媪诘得故,极道妹子昏暴,即欲送之还。珊瑚力言其不可,兼嘱勿言。于是与于媪居,如姑妇焉'16'。 珊瑚有两兄,闻而怜之,欲移之归而嫁之。珊瑚执不肯,惟从于媪纺绩以自度。

生自出妇,母多方为生谋昏'17',而悍声流播,远近无与为耦。积三四年,二成渐长,遂先为毕姻。二成妻臧姑,骄悍戾沓'18',尤倍于母,母或怒以色,则藏姑怒以声。二成又懦,不敢为左右袒。于是母威顿减,莫敢撄'19',反望色笑而承迎之,犹不能得臧姑欢。臧姑役母若婢;生不敢言,惟身代母操作,涤器洒扫之事皆与焉。母子恒于无人处,相对饮泣。无何,母以郁积病,委顿在床,便溺转侧皆须生;生昼夜不得寐,两目尽赤。呼弟代役,甫入门,臧姑辄唤去之。生于是奔告于媪,冀媪临存'20'。 入门,泣且诉。诉未毕,珊瑚自帏中出,生大惭,禁声欲出,珊瑚以两手叉扉'21'。 生窘极,自肘下冲出而归,亦不敢以告母。无何,于媪至,母喜止之。由此媪家无日不以人来,来辄以甘旨饷媪。媪寄语寡媳:“此处不饿,后勿复尔。”

而家中馈遗,卒无少间。媪不肯少尝食,缄留以进病者'22'。 母病亦渐瘥。

媪幼孙又以母命将佳饵来问疾。沈叹曰:“贤哉妇乎!姊何修者!”媪曰:“妹以去妇何如人'23'?”曰:“嘻!诚不至夫己氏之甚也'24'!然乌如甥妇贤。”媪曰:“妇在,汝不知劳;汝怒,妇不知怨:恶乎弗如?”沈乃泣下,且告之悔,曰:“珊瑚嫁也未者?”答云:“不知,请访之'25'。 ”又数日,病良已,媪欲别。沈泣曰:“恐姊去,我仍死耳!”媪乃与生谋,析二成居。二成告臧姑。藏姑不乐,语侵兄,兼及媪。生愿以良田悉归二成,臧姑乃喜。立析产书已,媪始去,明日,以车来迎沈。沈至其家,先求见甥妇,亟道甥妇德。媪曰:“小女子百善,何遂无一疵?余固能容之。子即有妇如吾妇,恐亦不能享也。”沈曰:“呜呼冤哉!谓我木石鹿豕耶'26'!具有口鼻,岂有触香臭而不知者?”媪曰:“被出如珊瑚,不知念子作何语'27'?”曰:“骂之耳。”媪曰:“诚反躬无可骂,亦恶乎而骂之'28'?”

曰:“瑕疵人所时有,惟其不能贤,是以知其骂也。”媪曰:“当怨者不怨,则德焉者可知;当去者不去,则抚焉者可知'29'。 向之所馈遗而奉事者;固非予妇也,而妇也'30'。 ”沈惊曰:“如何?”曰:“珊瑚寄此久矣。向之所供,皆渠夜绩之所贻也。”沈闻之,泣数行下,曰:“我何以见我妇矣!”

媪乃呼珊瑚。珊瑚含涕而出,伏地下。母惭痛自挞,媪力劝始止,遂为姑媳如初。

十余日偕归,家中薄田数亩,不足自给,惟恃生以笔耕'31'。 妇以针耨'32'。二成称饶足,然兄不之求,弟亦不之顾也。臧姑以嫂之出也鄙之;嫂亦恶其悍,置不齿。兄弟隔院居。藏姑时有陵虐,一家尽掩其耳。藏姑无所用虐,虐夫及婢。婢一日自经死。婢父讼臧姑,二成代妇质理,大受扑责,仍坐拘藏姑。生上下为之营脱,卒不免。臧姑械十指,肉尽脱。官贪暴,索望良奢。二成质田贷资,如数内入'33',始释归。而债家责负日亟'34',不得已,悉以良田鬻于村中任翁。翁以田半属大成所让,要生署券'35'。 生往,翁忽自言:“我安孝廉也。任某何人,敢市吾业!”又顾生曰:“冥中感汝夫妻孝,故使我暂归一面。”生出涕曰:“父有灵,急救吾弟!”曰:“逆于悍妇,不足惜也!归家速办金,赎吾血产'36'。 ”生曰:“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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