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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掩口微晒。生长揖曰'18':“卿果神人,早请直言,以祛烦惑。”女日:“实告君:前舟中所遇,即洞庭君也。仰慕鸿才;便欲以妾相赠;因妾过为王妃所爱,故归谋之。妾之来,从妃命也。”生喜,沐手焚香,望湖朝拜,乃归。
后诣武昌,女求同去,将便归宁。既至洞庭,女拔钗掷水,忽见一小舟自湖中出,女跃登,如飞鸟集,转瞬已查。生坐船头,于没处凝盼之'19'。 遥遥一楼船至,既近窗开,忽如一彩禽翔过,则织成至矣。一人自窗中递掷金珠珍物甚多,皆妃赐也。自是,岁一两觐以为常'20'。 故生家富有珠宝,每出一物,世家所不炽焉。
相传唐柳毅遇龙女,洞庭君以为婿。后逊位于毅。又以毅貌文,不能摄服水怪,付以鬼面,昼戴夜除;久之渐习忘除,遂与面合而为一。毅览镜自惭。故行人泛湖,或以手指物,则疑为指己也;以手覆额,则疑其窥已也:风波辄起,舟多覆。故初登舟,舟人必以此告戒之。不则设牲牢祭享'21',乃得渡,许真君偶至湖'22',浪阻不得行。真君怒,执毅付郡狱。狱吏检囚,恒多一人,莫测其故。一夕,毅示梦郡伯'23',哀求拔救。伯以幽明异路:谢辞之。毅云:“真君于某日临境,但为求恳,必合有济'24'。 ”既而真君果至,因代求之,遂得释。嗣后湖禁稍平。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洞庭: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洞廷”。
'2〕艎(huáng皇)下:犹言船舱。艎,吴地大舟。
'3' 目若瞑:眼睛好象是闭着。意谓伪装闭目,暗地观察。
'4' 南面:面向南。占以南面为尊,天子见群臣或卿大夫见僚属,皆南面而坐。
'5' 洞庭君为柳氏:洞庭君,指柳毅。唐人李朝威《柳毅传》,谓洞庭龙女遭受大家虐待,在野外放牧,碰到落第秀才柳毅。柳毅锐身自任,赴洞庭湖为其传书,解放龙女。后柳毅与龙女成为夫妇,并嗣为洞庭君。
'6' 赋“风鬟雾鬓”:以“风鬟雾鬓”为题作赋。《柳毅传》柳毅在洞庭龙宫见到尤王,述说龙女的情况,有云“见大王爱女牧羊于野,风鬟雨鬓,所不忍视。”此作“风鬟雾鬓”,亦用以形容龙女放牧时的苦难。
'7' 襄阳,今湖北省襄阳县。
'8' 《三部赋》句:《三都赋》,西晋左思所在。《晋书。左思传》,谓左思写此赋,“构思十年,门庭藩溷皆著笔纸,遇得一句,即使疏之。”稔:年。
'9' 文贵工,不贵速,写文章以精巧为好,不以速成为贵。
'10'溺籍:被淹死者的名册。
'11'签差:犹言派遣。旧时派遣官吏,称“签差”。
'12'界方:界尺,用以比划直线或压纸。一握:一柄,一具。
'13'羽葆:仪仗名。《汉书。韩延寿传》:“建幢棨,植羽葆。”颜师古注:“羽葆,聚翟尾为之,亦个纛之类也。”
'14'毛将军: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猫将军”。
'15'筑筑:意谓象夯柄一样上下捣动。筑,打地基用的工具,俗称夯。
'16'媚曼:美好。
'17'措办:筹办。
'18'长揖:拱手自上而至极下的一种礼节,表示敬重。
'19'没(m ò漠)处:指织成消失之处。没,潜入水中。
'20'觐(j ìn 近):觐见;拜见贵者。
'21'牲牢:杀牲为祭品。牛、羊、豕为“牲”,系养者为“牢”。
'22'许真君:东晋道士许逊,字敬之,汝南(治所在今河南汝南)人。
后居南昌(今江西省南昌市)。年二十岁学道于吴猛,尽传其秘。曾任旌阳(今湖北省枝江县北)令,政绩卓著。后因晋室纷乱,弃官东归,周游江湖。
传说东晋宁康年间全家成仙飞升,宋代封为“神功妙济真君”,世称许真君或许旌阳。
'23'郡伯:郡守。
竹青
鱼客,湖南人,忘其郡邑'1'。家贫,下第归'2' ,资斧断绝。羞于行乞,饿甚,暂憩吴王庙中'3' ,拜祷神座。出卧廊下,忽一人引去,见王,跪白曰:“黑衣队尚缺一卒,可使补缺。”王曰:“可。即授黑衣。既着身,化为鸟,振翼而出。见乌友群集,相将俱去,分集帆樯'4'。舟上客旅,争以内向上抛掷。群于空中接食之。因亦尤效'5' ,须臾果腹。翔栖树抄,意亦甚得。逾二三日,吴王怜其无偶,配以雌,呼之”竹青“。雅相爱乐。鱼每取食,辄驯无机'6'。竹青恒劝谏之,卒不能听。一日,有满兵过'7' ,弹之中胸。幸竹青衔去之,得不被擒。群乌怒,鼓翼扇波,波涌起,舟尽覆。竹青仍投饵哺鱼。鱼伤甚,终日而毙。忽如梦醒,则身卧庙中。先是,居人见鱼死,不知谁何,抚之未冷,故不时令人逻察之。至是,讯知其由,敛资送归'8'。后三年,复过故所,参谒吴王。设食,唤乌下集群啖,祝曰:”竹青如在,当止。“食已,并飞去。后领荐归'9' ,复谒吴王庙,荐以少牢'10'。 已,乃大设以飨乌友'11',又祝之。是夜宿于湖村,秉烛方坐,忽几前如飞鸟飘落;视之,则二十许丽人,冁然曰'12':”别来无恙乎?“鱼惊问之,曰:”君不识竹青耶?“鱼喜,诘所来。曰:”妾令为汉江神女'13',返故乡时常少。前乌使两道君情'14',故来一相聚也。“鱼益欣感,宛如夫妻之久别,不胜欢恋。生将借与俱南'15',女欲邀与俱西'16',两谋不决。寝初醒,则女已起。开目,见高堂中巨烛荧煌,竞非舟中。惊起,问:”此何所?“女笑曰:”此汉阳也'17'。 妾家即君家,何必南!“夭渐晓,婢媪纷集,酒炙已进。就广床上设矮几,夫妇对酌。鱼问:”仆何在?“答:”在舟上。“
生虑舟人不能久待。女言:“不妨,妾当助君报之'18'。 ”于是日夜谈嚥,乐而忘归。舟人梦醒,忽见汉阳,骇绝。仆访主人,杏无音信。舟人欲他适,而缆结不解,遂共守之。积两月余,生忽忆归,谓女日:“仆在此,亲戚断绝。且卿与仆,名为琴瑟,而不一认家门,奈何?”女曰:“无论妾不能往;纵往,君家自有妇,将何以处妾乎?不如置妾于此,为君别院可耳'19'。 ”
生恨道远,不能时至。女出黑衣,曰:“君向所著旧衣尚在。如念妾时,衣此可至;至时,为君解之。”乃大设肴珍,为生祖饯'20'。 即醉而寝,醒则身在舟中。视之,洞庭旧泊处也。舟人及仆供在,相视大骇,诘其所往。生故怅然自惊。枕边一袱,检视,则女赠新衣袜履,黑衣亦折置其中。又有绣素维絷腰际'21',探之,则金资充初焉'22'。 于是南发,达岸,厚酬舟人而去。
归家数月,苦忆汉水,因潜出黑衣着之,两胁生翼,翁然凌空'23',经两时许'24',已达汉水。回翔下视'25',见孤屿中,有楼舍一簇,遂飞堕。
有婢子已望见之,呼曰:“官人至矣!”无何,竹青出,命众手为缓结,觉羽毛划然尽脱。握手入舍,曰:“郎来恰好,妾旦夕临彦矣。”生戏问日:“胎生乎?卵生乎?”女曰“妾今为神,则皮骨已更'26',应与曩异。”越数日,果产,胎衣厚裹'27',如巨卵然,破之,男也。生喜,名之“汉产”。
三日后,汉水神女皆登堂,以服食珍物相贺。并皆佳妙,无三十以上人。俱入室就榻'28',以拇指按儿鼻,名曰“增寿”。既去,生问:“适来者皆谁何?”女曰:“此皆妾辈'29'。 其末后着藕白者,所谓‘汉皋解珮’'30',即其人也。”居数月,女以舟送之,不用帆揖'31',飘然自行。抵陆,已有人繁马道左,遂归。由此往来不绝。
积数年,汉产益秀美,生珍爱之。妻和氏,苦不育,每思一见汉产。生以情告女。女乃治任,送儿从父归,约以三月。既归,和爱之过于己出,过十余月,不忍今返。一日,暴病而殇,和氏悼痛欲死。生乃诣汉告女。入门,则汉产赤足卧床上,喜以问女。女日:“君久负约。妾思儿,故招之也。”
生因述和氏爱儿之故。女日,“待妾再育,令汉产归。”又年余,女双生男女各一:男名“汉生,‘,女名”玉珮“。生遂携汉产归。然岁恒三四往,不以为便,因移家汉阳。汉产十二岁,入郡库。女以人间无美质'32',招去,为之娶妇,始遣归。妇名”厄娘“,亦神女产也,后和氏卒,汉生及妹皆来擗踊'33'。葬毕,汉生遂留;生携玉珮去,自此不返。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郡邑,所属府、县;犹言“籍贯”。
'2' 下第:科举落榜。
'3〕吴王庙:本称吴将军庙,祀三国时吴国大将甘宁,在湖北富池口镇。
宋时以有神风助漕运有功,赐王爵,因称吴王庙。见《湖广通志》。往来船只多来祭庐,乌鸦成群迎送船只,当地人称为“吴王神鸦”。
'4' 帆搐:船桅,桅杆。
'5' 尤效:犹言仿效。
'6' 驯无机:驯良而不机警。《水经注。温水》:“鸟兽驯良,不知畏。”
'7' 满兵:清兵。
'8' 敛资:凑集钱财。
'9' 领荐:领乡荐,即乡试中举。
'10'荐以少卒以少牢之礼祭祀。荐,祭。少牢,古代祭祀,单用猪、羊称少牢。后专以羊为少牢。
'11'大设:盛设;大设肴馔。飨(Xiǎng响):广泛宴请。
'12'冁然: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軃然”。
'13'汉江:即汉水,南流至湖北省汉口入江。
'14'两道君情:两次说及您的情谊。
'15'偕与俱南:偕同南去,指去鱼客的家乡湖南。
'16'邀与俱西:请他一同西去,指西去竹青为神的地方汉江。
'17'汉阳,县名,在湖北省汉水下游南岸。
'18'报:报施,酬劳。
'19'别院:犹言“别庄”或“别业”。
'20'祖饯:饯别。古时出行,祭路神叫“祖”,用酒食送行叫“饯”。
'21'绣豪:绣制的布囊。秦,无底的囊,可以维系腰间。
'22'充牣(r ēn 刃):充满。
'23'翕(X ī西)然:飞翔迅疾。
'24'两时:两个时辰。
'25'回翔:盘旋飞翔。
'26'皮骨已更: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皮骨已硬”。
'27'胎衣:胎胞。
'28'就榻:走近榻前。就,近。
'29'妾辈:和我同样的人,指也是汉水女神。
'30'“汉皋解珮”:《韩诗外传》:郑交甫路过汉皋台下,遇见两个女子,每人都佩带一颗巨珠,郑交甫注目相挑,二女解下佩珠赠给郑交甫。汉皋,山名,在湖北省襄阳县西。珮,佩带的玉饰。
'31'帆楫:船帆和船桨。
'32'美质:指素质美好的女子。
'33'擗踊(P ǐ一y ǒng匹勇):指为双亲举哀送葬。《孝经。丧亲》:“擗踊哭泣,哀以送之。”抚心为“擗”,跳跃为“踊”,形容哀痛之极。
全本新注聊斋志异(中)
卷五
阳武侯
阳武侯薛公禄'1' ,胶薛家岛人。父薛公最贫,牧牛乡先生家'2'。先生有荒田,公牧其处,辄见蛇兔斗草莱中,以为异;因请于主人为宅兆'3' ,构茅而居。后数年,太夫人临蓐'4' ,值雨骤至;适二指挥使奉命稽海'5' ,出其途,避雨户中。见舍上鸦鹊群集,竟以翼覆漏处,异之。既而翁出,指挥问:“适何作?”因以产告。又询所产,曰:“男也。”指挥又益愕,曰:“是必极贵。不然,何以得我两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