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打量这个男子的脸,停滞的记忆终于活动了起来。这不是那个把她从水里拽出来的男子吗? “阿奴他”落水前的事情也清晰起来了,小晴终于变回小晴,而不是欧若拉了。 “放心,他们没事。我已经吩咐人去唤那个叫阿奴的孩子了”太辛微微一笑,倒了杯热水喂了小晴,“你们是好朋友吧?他可担心你了。” 喝下热水,身子舒坦多了,嗓子也润了。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这屋子真大,有她家四倍那么大,冬日的阳光从窗户懒懒地照射进来,洒在一把古琴上。 再看那男子,三十来岁,却是一头白发,梳着整齐的发髻,戴着玉饰。他面色白得有些病态,眉宇间有一股挡不住的忧郁,漆黑的眼眸深得看不到底一样。 “您是巫大人?”玉珠城内这样的人物,除了他,还能是谁?小晴挣扎着坐起来,被太辛制止了。 “别动,你身子还没好,就不必多礼了。” 原来是您小晴看到那把古琴的时候,心里就明白了八分,原来那孤单而忧伤的乐声,是从巫大人的指尖流露出来的。 “那个我叫小晴,出生在八年前的那场暴雨之中。我爹说,我出生的时候,那场雨突然就停了,所以他就给我起名叫小晴了。” 太辛微微一愣,他想起来八年前的那场雨,仿佛没有停止的一天。可是最后,一束灿烂的阳光冲破了阴霾的天空,雨最终停了。 小晴露出了笑容,有些孱弱,却不失灿烂,让人不由得想起了那束阳光来。 “虽然我对那场雨没什么映像,不过每次想到自己的名字,我就觉得呀”小晴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就觉得不管遇到再大的雨,也能有停的一天,是吧?” 这小丫头的话就像冬日里的阳光,无声无息地触动了太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洛离开之后,原本对世间万物失去兴趣的他,突然对这个小丫头产生了好奇。 这时候,屋外传来了咚咚的脚步声,不用说都知道是谁来了。 “小晴!你醒了” 阿奴就这么冲了进来,扑到小晴的席前。留下他爹娘向太辛赔罪:“这小子太没规矩,惊扰打巫大人了” “不碍事。”太辛摆摆手。这两个小孩子,倒是让他这沉闷的屋子增添了几分活力。 小晴的娘也从东祁村赶了过来,她实在不好意思让这丫头在这儿打扰巫大人的清净。 “已经入冬了,她的风寒还未痊愈,要是再受凉落下病根就不好了。让她留在这儿吧,等痊愈我会差人送她回去的。” 巫大人既然这么说,他人自然不会有异议。只是阿奴有些不高兴,临别前一天,他悄悄地来找小晴。 “也不知你多久才能回来” 小晴已经好很多了,她刮了一下阿奴的鼻子:“我又不是这辈子不回来,你干嘛摆一张苦瓜脸给我看啊?哎呀,最近喝的药已经够苦了,我不要看你的苦瓜脸,快点给我笑一个。” 说着,她伸手扯着阿奴的脸,想要扯出一个笑容来,不想双手却被阿奴抓住了。 “小晴” “干嘛”被阿奴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小晴垂下眼帘欲抽回自己的手,却没有成功。 “那天你看到我变成那个样子,没有害怕么?” “什么样子啊?”小晴一头雾水,“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你还是阿奴,不是吗?” 阿奴并不知道小晴在“欧若拉”的世界里体验了多么奇怪的经历,那经历是如此真实,以至于小晴对于常理之外的东西见怪不怪。所以小晴对于他化狼一事根本没放在心上,阿奴是好朋友,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然而小晴的回答听在阿奴耳里,就别有一番滋味了。他圆圆的小脸露出了笑容,两个可爱的小酒窝荡漾开来了:“就是说,小晴不嫌弃我,是吧!” “当然不会啊!你胡说什么呢!睡了,不理你了。” 小晴用被子蒙了脸,她实在不习惯阿奴用那种火辣辣的眼神看她。阿奴只当她是害羞,微笑着退了出去。待到门口,他回首低语:“小晴,长大后,我要娶你。” 狼风氏的孩子总是过分的早熟,阿奴却不知道,作为人的小晴远不能理解他的心情。 一觉醒来,屋子里空无一人。巫大人大概是管理冬天的贮藏粮去了吧? 热度已经退了,百无聊赖之间,小琴的目光落在了屋子里的那把古琴上。 光着脚跑了过去,小晴好奇地拨弄了几下,琴发出杂乱无章的声音,丝毫不能被称作音乐。不过小晴可没有气馁,她歪着脑袋,仔细回忆夏天那首歌是怎么唱的。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 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她似乎找到了点感觉,伸出一根手指,尝试着将这个几个音组合起来。 “你哪里学的这首曲子?” 小晴一惊,回头,巫大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呢。 小晴却反问道:“巫大人,您可有在姆水边弹过这首曲子?” “是你?”太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一直想找到的知音,竟然是眼前这个不满十岁的小女孩? 看着太辛满脸的不相信,小晴有种受伤的感觉。她非常想证明自己是听得懂的,也顺便证明一下,自己的歌声不是鬼叫。 于是她跑过去把太辛推到了琴前,气鼓鼓地瞪着这位常人不敢直视的巫大人。 “让我证明给你看。” 太辛已经从最初的惊异当中回过神了,他带着笑意看着气红了脸的小晴,真是个有趣的小丫头! “好好好,我让你证明。不过,先把鞋穿上,别受凉了。” 待她穿好了鞋,悠扬的琴声便从太辛的指尖流淌出来,和着琴声,小晴放开嗓子唱了起来: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 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原来,能听懂我琴声的人就是你,是上苍将你送到我身边的吧?太辛的心情不自禁地传送到了指尖。虽是同样的曲调,小晴发现这琴声和去年夏天有些不一样了。乐声变得轻快,于是她只想放歌,不再哭泣。 曲毕,太辛还未开口,小晴先嚷了起来:“巫大人,不许说我唱得像鬼叫!” 虽然我的确装过女鬼吓坏人小晴想起了这事,为自己汗颜了一把。 “呵!”太辛忍不住笑了,“谁那么说你的?他一定不懂音乐。” “真的?”小晴抬起头,脸蛋儿因为喜悦,变得红彤彤的。 “当然是真的。你的声音如玉扣叮铃,你的歌声比春天的百灵鸟还动听。小晴,我教你抚琴,可好?” 出了颛孙浚,太辛还没有教过任何人抚琴呢。不过对于那位公子,他教得是庄严肃穆的规则之音,而对于这个小姑娘,他更想教会她表达出自己心中那自然的情感。 小晴自然是点头了。并不因为他是巫大人,而是因为她不忍让这个男人眼中满满的期待落空。虽然比起抚琴,她更喜欢放声歌唱。 ———————————————————————————————————— 狼风氏:有着狼的血统的人,若后天不加以修炼,平均寿命三十岁。
第七回 岁终将至寒风起 雪夜手炉暖人心
小晴的风寒痊愈的时候,已是大雪漫天,太辛将她安置到了暖和的内院。巫大人本是个喜清净的人,连家里伺候起居的奴隶也不准许进入他的内院。可他却把这个小丫头带在身边,让人颇觉诧异。 “那丫头是什么来头?值得巫大人如此重视。” “看年龄倒可能是大人的女儿。” “那丫头水灵着呢,大人该不是想养大了讨了作夫人?” 一声冷哼,巫大人正冷眼看着他们。三个嚼舌根的家内奴不禁打了个寒战,中土奴隶私自谈论主人,是要受割舌之刑的。 “大人”三人齐刷刷地跪下了。 “各重杖五十。”太辛冷冷地丢下一句,身旁两个家卫将这三个奴隶拖了下去。太辛独自向内院移去。 今天,他接待了王都的来人,一个逆天氏的青年。他给太辛看了中土王的敕令,从今往后,中土的每个城都要成立斩妖司。 想起那小子张狂的叫嚣着“让那些妖魔都见鬼去吧!”,太辛便忍不住愤愤骂了一句:“无知!”任何东西逼太紧,都是会反抗的,何况是那些妖呢! 他望向了南方,那个男人的所在。 “王,物极必反,你千万别做得太过火” 这时,一阵灵动的乐声传来,叮叮咚咚仿佛山涧的溪流。太辛心中的烦闷不觉消散了,唇边露出了一丝莞尔。 “这丫头,一日比一日精湛了。嗯?有些不流畅,是琴弦间距太大了吗?” 慢慢将木车推了过去,小晴知道太辛差不多该来了,停下琴从席上跳了起来,光脚跑了出去:“先生回来了。” “嗯死丫头,穿鞋!”外头积着厚厚的雪呢,这丫头,病才好,又想着凉吗? 小晴忙套上布鞋,将太辛推进了屋子。 “先生,茶。” 一杯青茗端到了太辛手中,茶香扑鼻,暖彻心扉。 太辛一挑眉:“看来小晴你不仅琴技见长,这沏茶的功夫也越发长进了。” “多谢先生夸奖。”小晴甜甜一笑,有如冬日的暖阳。 太辛瞧着时候还早,忽地心头一动:“小晴,穿上冬衣,推我出去走走。” 如他所料,小晴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色。这丫头前阵子都在床上躺着,还没好好逛过玉珠城呢。 玉珠虽说是边城,却不是村落可以比的。小晴兴奋地踏上夯得结实平整的大道,看着四周壮丽高大的建筑。村里都是普通的土屋,哪里有这些用上好的木材建起的楼?还有那些路旁叫卖的小贩们,平时在村里,货郎可是一周才来一次的。 “先生,那幢楼好高啊。那是什么地方?” 小晴好奇地看到了一幢三层高的木楼,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子在楼上向下面的行人招着手:“客官,上来玩啊!” 太辛没有做声,小晴发现他的脸色有些奇怪,沉默着绕进了边上的一间商铺。于是她乖乖地没有再问,只是忍不住好奇地打量了那楼几眼。 不说也知道,那是座青楼。楼下招揽生意的老鸨似乎是感觉到了小晴的目光,朝着对面的料子铺瞥了一眼。这一看不打紧,看到门口站着个明眸似水、绿鬓如云的女娃娃。 “是个小美人!”小晴在这老鸨子的眼里立刻变成了一堆白花花的银子,她鬼使神差地朝小晴走去。 “小妹妹,你爹娘呢?” 小晴眨着眼睛望着这个陌生人:“我爹从军了,娘在村里呢。你有事?” 老鸨子心中一喜,这娃娃爹妈都不在身边,还不快拐了去? “小妹妹,爹妈都不在身边,很孤单吧?到阿姨那边去坐坐。”她伸手想来抓小晴,却被小晴灵巧地躲开。 “不行哦,先生找不到我会担心的。” “你先生那边姨会去交代的,乖,跟姨走吧。” “红姨,你想跟我交代什么?” 太辛的声音不高,红姨却听得一声冷汗。 “哎哟,巫大人,是您哪”红姨陪着笑,太辛的目光却比外头的天气还冷。 “这娃娃是您家里的?我就想带她去吃个点心。” 太辛唇边微微露出了笑意,话中却带着刺:“红姨是觉得我府上的庖丁不如您楼里的?” “哪里哪里。您忙,我不打扰了” 老鸨子一溜烟回了青楼,她实在受不了巫大人那吓死人的目光。 小晴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