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推门走进病房,青莲端着药盘犹豫着站在门口。她心情复杂地朝郑世昌望去,眼泪早已夺眶而出。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就在眼前,她真想扑过去,然而咫尺之间,却横亘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这道鸿沟是用几千年的时光挖掘的,她无论如何是飞越不过去的。她浑身瘫软地靠在门框上,脚像被焊在了的地上。
护士走到郑世昌病床边说:“郑班主,我们来给你换药。”
郑世昌随意地看了一眼青莲,问:“那个护士……”话没说完,人却怔住了:“彩云?”
“谁是彩云?”护士奇怪地问道。她看了眼青莲说:“青莲小姐,你不是说要学着给病人换药吗,进来啊!”
青莲没动,郑世昌已从床上坐起:“彩云!你终于来了,彩云!”
青莲将药盘放在地上掉头跑了。郑世昌要下床去追,被护士按住:“你别动,刀口崩开了怎么办?”
郑世昌对着空旷的门口大叫:“彩云,你回来!”
“郑班主,你认错人了吧,她叫青莲,不叫彩云,我看过她演的戏。”护士对郑世昌的激烈反应莫名其妙。
“青莲就是彩云!彩云就是青莲!你让我去追她!”说着,郑世昌跳下床,但没走几步,从后腰袭来的巨大疼痛使他腿一软,人整个瘫倒在地上。
白长起一直坐在汽车里没走,他想等着看青莲进去之后的结果。先出来的是高小菊,她提着空饭盒上了黄包车。片刻之后,青莲从医院大门跑出来,像是怕被谁追上。白长起对常乐说:“接上她!”
常乐一踩油门,将车停在正向黄包车招手的青莲跟前。白长起推门下车,热情邀请道:“青莲,上车吧!”
青莲被从车里冒出来的白长起吓了一跳:“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刚看完师兄,他没跟你说吗?”
青莲被噎住了,扭头不再理睬白长起,扬手招呼黄包车。常乐下车,凶神恶煞般将附近的黄包车都赶走了。
“我要坐车,你想干什么?”青莲生气地质问白长起。
“我没干什么,是我兄弟干的。他大概是看我太痛苦了,所以不想让你就这样离开。上车吧,一会儿师兄追出来,彼此会很尴尬的,你说呢?”
白长起的后一句话戳到了青莲痛处,万一世昌追出来,她还真无颜面对。她钻进汽车,白长起想和她坐在一排,被她关在了外面,白长起只好坐在了前面。汽车离开了医院,青莲对世昌被刺的疑问越来越大,不由情绪激动地质问:“姓白的,是不是你指使人伤害了世昌?”
白长起扭过脸说:“我说不是我,你肯定不相信。你说是我,能给我一个说得通的理由吗?”
“你一直想赶他走,不是你干的还能有谁?”
“你不是也希望他离开申城吗?我能说是你派人刺杀师兄的吗?”
“你血口喷人,我怎么会害他?”
“你当然不会,因为你说过你不认识他嘛。我也不会,我跟他无怨无仇,就是冲着师父师母对我的养育之恩,我也不可能去伤害他。”
“照你这么说,你不会伤害任何人,可你把我害得无颜面对世昌,让我生不如死!”
“事情过去很久了,你不要再提了好不好?我不管你怎么想,我对你的爱是惟一的,也是永远的,只要我活着,我就不会放弃!”
“停车!”青莲尖叫起来。
常乐将车停下。青莲推开车门,白长起拦住道:“不,我下车!常乐,送青莲回家。”白长起说着下了车,将两扇车门都关上了。
青莲回到小洋楼,一头扎在床上痛哭不已。半个时辰过后,张妈悄悄进来劝道:“小姐,你都哭半天了,别哭坏了身子。”青莲泪眼婆娑坐起来说:“张妈,我真的很想见他,可见到他我又害怕了!”
“看不你愁的,真是作孽!”张妈同情道。
“张妈,我该怎么办啊?”青莲抱着张妈恸哭不已,惹得张妈也抹开了眼泪。
女子戏班 第十八章3(1)
白长起在路上被阿标的手下阿杜叫走了。阿杜的汽车从白长起身边驶过时,白长起正百无聊赖地地在街上踢石子玩儿。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走,郑世昌的坚定执著,青莲的顽固不化,他自己的痴迷,形成了打不破的铁三角,让他找不到破解的对策。
阿杜身兼百乐宫的经理,他刚被阿标臭骂了一顿,原因是百乐宫的营业额大幅度下降,有几位偏好女色的人甚至直接向阿标提出抱怨,说百乐宫的舞女实在让人提不起兴趣,他们不是不想给他送钱,而是送无可送。阿标哪里受得了如此奚落,阿杜自然成了他的发泄对象。阿杜心里郁闷,遇见白长起,死拉硬拽,要白长起陪他去百乐宫喝酒。
百乐宫里灯红酒绿,让白长起羡慕不已:“杜哥,百乐宫这个肥缺一定是日进斗金吧?”
“什么日进斗金?标哥刚才还骂我呢。这里的舞女原来还行,现在有的嫁人了,有的看时局不好走人了,剩下的大部分都是人老珠黄,一个比一个难看,拢不住客人。”
“怎么不招几个新的呢?”
“你以为我不想?兵荒马乱的,上哪儿找去?”
妈咪过来倒酒,顺手摸了一把阿杜的脸,阿杜将她的手打开,不满道:“就知道跟我这儿犯骚,多找几个漂亮姑娘来,客人就不会到标哥那儿告我的御状了。”
“杜哥,您是百乐宫的经理,姑娘自然归您找了。您负责找,我负责管,没有漂亮姑娘,我这个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去忙你的吧,别让我看着你犯堵了。”阿杜拍了一下妈咪的屁股,妈咪一转身坐在了白长起的大腿上:“哟,这位老板少见啊,杜哥你也不给我介绍介绍。”
“大华戏院的白老板。”阿杜介绍说。“白老板,你别被吓着,她和标哥睡过觉,跟谁都敢犯贱。”
白长起差点反胃,标哥什么眼光,居然让这种女人上了床。难怪标哥对青莲一往情深呢,原来有这么个尤物作参照物。
“杜哥,你说什么呢?白老板,初次见面,我敬您一杯!”妈咪说着抓起阿杜的酒杯就干了。
“不客气,我跟杜哥是朋友。”白长起不大会对付浑身骚劲儿的女人,特别是这个女人正用肥硕的屁股坐在他的大腿上,两只像白兔般的乳房在他眼前颤悠,栗子大的乳头时隐时现。
“杜哥,你有这么好的朋友关系,为什么不用呢?”妈咪问。
“用什么?怎么用?”阿杜不明白她指什么。
“白老板不是在戏院吗?整天跟戏子打交道,里面有漂亮的给介绍几个过来。这里不比登台唱戏强?现在时局这么紧,法币一天天贬值,老百姓越来越穷,有多少人能看得起戏呀?百乐宫不一样,是专掏有钱人的腰包。她们来这里当舞女,旱涝保收,比在戏班里混日子强多了。”妈咪搂着白长起的脖子,晃悠着一身肥肉说。
“对呀,白老板,戏子里面有漂亮的,给我介绍几个过来,我给你佣金!”阿杜兴奋地说。
“杜哥真会开玩笑,这是标哥的场子,我敢要佣金吗?”
“不要佣金也行,只要你介绍成功了,常来玩就是了。”阿杜作出了承诺。
“我是没地方给你介绍,但我要是你,肯定不会像这样干等,我会主动出击的。”
“出击也得有目标啊。”阿杜的心里忽然一动,“对了,你不是有几个师妹在韶华戏班吗?”
“你不要打她们的主意,她们不适合这里。”白长起还不想对师妹们干缺德的事。
“什么适合不适合的?刚进来时都不适合,后来就都适合了,关键得会修理她们。”妈咪充满信心地说。
“我听说你师兄被人扎伤住进了医院,韶华戏班前途未卜,这个时候应该有人出来给她们找个地方。这是积德行善的事。”阿杜给要干的丧尽天良的事找理由。
“是该找个地方,但不是这种地方。杜哥,行行好,不要把她们弄来吧?”
“明白,来,喝酒!”阿杜举起酒杯。
白长起端起酒杯。他心里清楚,阿杜肯定会有所行动了。师妹们要是倒霉,该怨的人除了阿杜这个流氓,就是郑世昌了。郑世昌就像茅坑里的石头,顽固不化,又臭又硬,非要留在申城找彩云不可,岂不知道彩云已经死了,这个世界上只有永远不会属于他的青莲了。
这一晚,白长起喝得是酩酊大醉,半夜里被胖妈咪还猥亵了一把。
范总编接到交通员送来的上级指示,由于部队和日军战斗频繁,伤员大量增加,要他们立即采购一批药品送到东山根据地。他来到碧溪茶园,向陈涛传达了上级指示。
“我和小马去办,这里找人暂时顶替一下。”陈涛对任务向来是主动请缨的,在枪林弹雨中穿行,犹如家常便饭。
“好,也只有你去我最放心,有人问起,就说你回老家办事去了。”
陈涛在罗瑞英演完戏之后,约她到江边散步,告诉她要出去一段时间。罗瑞英的心被提了起来:“你给世昌哥输了那么多的血,身体受得了吗?”
“不过500CC,一瓶白酒而已。”
“抽了那么多?”罗瑞英心疼得不行,“下次再赶上这种事情,抽我的血好吗?”
“抽你的血我该心疼了。”陈涛笑道。他站下了,望着不远处的夜空突然升起照明弹说:“世昌现在不在戏班,你要多费点心,督促姐妹们抓紧排练,战场上的局势变化很快,一定要赶在鬼子打进来之前上演《怒吼的松花江》。”
女子戏班 第十八章3(2)
“我知道。我就不放心你,你要早去早回啊。”
“穿越敌人的封锁线对我们来说是家常便饭,我肯定会毫发无损地回到你身边的。”
“我要能跟在你身边多好。”
“现在不行,以后你想不跟着都不行。”陈涛将罗瑞英揽在怀里:“能遇到你这样的好姑娘,也是我参加革命的重大收获。”
“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参加革命呢?”
“你已经参加了革命,你们排演《怒吼的松花江》就是在干革命。”
小马坐着一条小船来江边找到陈涛,陈涛在上船前夸奖道:“英子,你有进步了。”
“什么进步?”罗瑞英不解。
“不哭鼻子了。”
就这一句话,让罗瑞英不管不顾地扑进陈涛的怀里,照样涕泪滂沱。
陈涛走后的第二天晚上,罗瑞英、高小菊、裘百灵就出事了。演完戏之后,戏班的人走出戏院,斜刺里突然冲出一个人,劈手抢走琴师张的琴,撒腿就跑。琴是琴师的半条命,琴师张大叫:“我的琴,还给我!”喊着追了上去。琴师王喊着“有人抢琴”,也跟着追去。
徐海见状,忙对罗瑞英说:“英子,你带姑娘们回去!”说完就去追琴了。徐海刚消失,从另一边开来一辆救护车,猛地停在姑娘们的面前,从车上下来一个穿白大褂的人,问道:“请问你们是韶华戏班的吗?”
“是!你们是……”高小菊打量着白大褂问。
“我是医院的,郑班主突然大出血,有生命危险,他想见你们最后一面,我是来接你们的。”
“我哥他怎么会大出血?”高小菊一听就急了。
“不是过几天就出院了吗?”罗瑞英问。
“我也不知道原因,我只负责来接你们,你们要不去,人死了可别怪医院。”
“别说了,我们快去吧,我一定要见世昌哥最后一面!”裘百灵说着上了救护车。
“瑞英姐,快上车!”高小�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