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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大石一怔,吕英雄嘟囔一句,“他就是海子边的狼,一辈子只效忠一次,旁人谁都不认。”
“这药真苦,”耶律大石艰难道,“真苦。”
吕英雄给他加了把糖,耶律大石摇摇头,两人再说几句话,吕英雄喂完药回去自己行帐,路上遇见阮笙,两个少年笔直挺拔还是一般高,阮笙抓着他手臂问你饿不饿,我们去吃宵夜。
吕英雄心里一酸,摇了摇头。
鼓过三更,阮笙睡前多喝了几碗茶爬出来起夜,却看见了吕英雄站在院子里不动,阮笙正要过去说话,吕英雄却走了。阮笙想了想还是先去尿尿,提着裤子回来的时候听见几声响,阮笙好奇过去看,却什么都没看见,遂又回去睡觉。
不对啊,阮笙躺了一会觉得不对,穿上衣裳又爬起来,在大营四处转了一会,碰上几拨巡夜还被抓着问了几回,阮笙觉得大概是自己想多了,正要回去,却听见哨兵说话,靖安候真是奇怪,大半夜出去散心,另一个道,就带了一个侍卫,不会有事吧。
阮笙脑袋一大,脱身牵了马就跑,一边喊,快去通知将军,看战俘跑了没!
第四十章
“阮笙?”吕英雄低着头牵着马走在雪地上,看见眼前一双拦路的靴子,抬起头惊讶万分。阮笙喘着气按着胸口另一手指着他,“人呢?”
吕英雄沉默一会,“走了。”
“你他妈混蛋!”阮笙迎面揍过来,吕英雄抬手挡住,两人互相盯着看,阮笙啐了一口,“你他妈害死人!”说着便打。
两人许久未见,个子都长高不少,功夫也都精进很多,这一回打不再扯衣裳抱大腿,那是真刀真枪。
泥雪乱飞,剑气萧萧。
两人互踢一脚又拍一掌,双双跌到雪地上,阮笙翻身压住他横剑出来,“他受伤走不远,到底去了哪?”
吕英雄抿嘴不说话,阮笙把剑往下压了压,吕英雄闭眼不动,阮笙骂了一句一拳砸在雪地上,砸出黑洞洞一个坑。吕英雄依旧闭着眼任人宰割的样子,阮笙拎着他大叫,“师兄被你害死了!”
“你他妈左摇右摆到底要干什么!”
阮笙又骂两句,吕英雄忍不住睁开眼吼回去,“那你让我怎么办!”说着扯开衣裳给他看,青森狼头刻在胸口,栩栩如生,“我一直长到十四岁那也是我家!那是我哥哥!”
“换成你看他死啊!”
阮笙给他吼的一怔,吕英雄抹了一把眼睛,两人一身泥雪地滚在地上,十分狼狈。
阮笙抬手摸摸他的脸,张嘴要说什么,却被吕英雄一把按倒,“不要!”
却已迟了,枪尖透出胸膛,鲜血喷涌而出,吕英雄抱着阮笙全身发抖,双手按着他伤口却挡不住血涌出来,耶律大石十分虚弱,声音却异常平静,伸出手来,“跟我走吧俏君,他们容不下你。”
吕英雄紧紧抱着阮笙,不住地抖,“我不去。”
“我不去,”吕英雄低下头埋在阮笙怀里,“你走,你还不走!”
耶律大石拄枪站着,顿了顿,“他们告诉我,撒鸾子死的时候只说了四个字,重德,大辽。”
“俏君,大辽不会亡,大辽永远是你的家。”
“我一定会回来!”
耶律大石翻身上马,留下身后一片,如马踏落花,残红狼藉。
吕英雄低低埋着头,从哽咽到啜泣,到大哭出来,阮笙前襟很快被血泪浸透,冰凉一片。吕英雄跪在地上万分绝望,恍惚中一只手摸到他脸上,一把好嗓子十分虚弱,“你哭的,真伤心。”
吕英雄头嗡地一响,抬头只见阮笙歪着头笑笑地,“孝子贤孙哟。”
吕英雄哆嗦着去摸他心跳,阮笙艰难地摇了摇头,“我们家人心都偏,你表哥是高手,人家扎的准。”
阮笙这一笑,吕英雄顿时绷断了弦,埋下头,“我怎么做都不对,怎么都不对,阮笙,我想回草原,我想从来都没来过中原。”
阮笙声音软软地,“你傻啊,吃了的肉还能吐出来么,”顿了顿,“英雄,别压着我,我在流血,会死的。”
吕英雄一惊,放下阮笙趴在地上,他背后还扎着一截枪尖,吕英雄摸了摸没敢拔出来,只拿阮笙佩剑削断,抱起阮笙上马往回跑,阮笙半死不活倚在他怀里,挠了挠他下巴,“你这样不行的,”吕英雄咬着唇嗯了一声,阮笙继续道,“你总要选一方效忠,你再这样摇摆,会死啊。”
吕英雄又嗯了一声,扶了扶他坐好,迎面已经有火把照过来。
大帐里顾惜朝脸色铁青,戚少商已经带人去追,吕英雄笔直跪在他跟前,顾惜朝看也不看一眼,十分烦躁。
过了午不久,军医过来说阮笙没什么大碍,年轻底子好,个把月就恢复了,吕英雄低着头动了动,汤大人趁机把他弄了出去,再回转大帐,顾惜朝已经也带人出了城。
汤大人长叹一声,也不知这一局该如何了结。
近午夜的时候戚少商同顾惜朝一同回来,顾惜朝依旧沉着脸杀气四溢,戚少商拍了拍汤大人肩膀,摇头示意没事,都去休息吧,我去看看阮笙。
阮少侠此番十分英勇,差点丢了半条命还挣扎着不睡,正跟乌烈指手画脚地聊天,看见戚少商进来,乌烈缩了缩脖子,阮笙打他一把蹬了一脚,戚少商皱眉,问了两句去看吕英雄。果然吕英雄是跟乌烈打了一架,两个孩子国仇家恨小狼狗似的咬了一下午,吕英雄一双细长眼眼角乌青。
戚少商忽然有些羡慕,这样肆无忌惮,也只有这样年轻才可以如此肆意。
大帐里顾惜朝沉着性子下棋,硬压着不发作,听见戚少商进来,道,“上呈的战书,把耶律大石名字划去,私纵战俘,你当不起这个罪名。”
戚少商挠挠头,“好我去,”说着过来抱抱他,“天还没塌下来,你别急啊。”
顾惜朝啪地一声捏碎了手中棋子,“等塌了就晚了!”
戚少商忽然觉得有些扎手,这个杀气实在惊人,遂乖乖地去找战书出来作假。顾惜朝看他在案前翻来翻去就是不改,忽地站起来,戚少商手一松,“不见了……”
叫了令官来问,却是这一天晴好,送信的一早将那战报呈去了州府。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十分抱歉,“这个……”顾惜朝提起剑便走,戚少商拽住他,“你干什么?”还当他要去血洗州府,十分受惊。
顾惜朝回头一望,眼睛眯了眯,“回头有人问起,就说耶律大石病死埋了。让知情的人都给我闭嘴,你做不到我来!”
“我去杀了耶律大石,免得露出马脚。”
戚少商一下恍惚,看他仗剑上马,错眼间好似一下回到七年前大顶峰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一瞬。
“可是天还没亮,可是耶律大石已经进了居庸关!”
戚少商回神去追,却被陈将军追了回去,“将军,大局为重!雁门事重!”
戚少商立在马上徘徊不定,身后茫茫黑夜,前方顾惜朝已经不见踪影,从来黎明前都最黑暗,两难都是最难。
第四十一章
戚少商回转雁门大营,天已蒙蒙亮,北风呼啸,正一天中最寒冷时候。戚少商回到帐内,顾惜朝走的匆忙,衣裳也未曾加一件,皮毛斗篷静静地伏在椅子上。戚少商伸手摸了摸,触手十分柔软,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收起案上金印命人叫陈副将来见,自己坐在案前静候。
不想这一等却等了许久,戚少商正烦乱,陈副将却同汤大人一同进来,两人似乎新换了衣裳,戚少商却闻到浓重血腥,不由眉头一皱。
他还未曾问,汤大人双手拿了一封文书放在他案上,道,“增补战死的将士名单,今天或明天,命人送去州府。”
戚少商按着文书,忽然明白了他话中意思,汤大人按着他肩膀道,“杀人灭口也是没办法,好在知情的并不多,”顿了顿,“这应该也是顾公子的意思,你是下不了手的,我们越俎代庖你也别生气,陈将军是为你跟小顾,我是为靖安候。”
“谎话都已经编圆了,你可莫要出岔子。”汤大人手上用了两分力气,又补一句,“不要辜负小顾为你去出关冒险。”十分地不放心。
戚少商心中一时窒闷非常,只觉手中薄薄几张纸重逾千斤,汤大人拂了拂衣袖,“古来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些将士战死沙场,都是我大宋英雄。”
戚少商一掌拍碎书案,骑马出去。勾注山头白雪覆盖,朝阳之下金光万道,莽莽塞外千里雪原,何处不是沙场,哪里不埋征骨,雪下面又有谁真干净?
够了,真的够了,戚少商低声对自己说。
这世上有两件事最让人不忍,英雄末路,美人迟暮。
奉圣州外,顾惜朝目睹天祚帝亲信围剿耶律大石,这一场英雄末路让人不忍。耶律大石最终不敌,他所率残部也被诛杀殆尽,天祚帝部属功成欲退,顾惜朝猝然出手。
凤岭山下这一场杀,血透三尺黄土。到一切都静下来,顾惜朝收剑回望,此处高山流水,当不负大石林牙骄傲一生,山中风过,郁郁苍松抖下雪沫随风散,待到春来凝翠,也大概会有几分上京城烟华旧色。
如此这样,最好不过。
关外的风很冷,顾惜朝随手勾起地上不知是谁大氅,看了看还算干净,披在了肩上,遮住一身血污,调转马头去往奉圣州。天祚帝到底如何得知耶律大石行踪,顾惜朝心中十分不安,雁门关内必定有辽人眼线,不知汤大人应付的如何。
进到城关时天已将黑,顾惜朝反倒有些庆幸,他此刻一身狼狈并不十分见得人,何况城楼上还挂着一张看不出什么形状的人像,写着顾惜朝三个字,雁门一战果然轰动天下,可是却不该传的如此之快。
进城之后又落了一阵雪,顾惜朝拉着马找到街边一家客栈,店里伙计顶风出来给他牵马,顾惜朝摘下风帽,大堂处门关得很严,门边木刻的对联上糊了一张纸,顾惜朝咦了一声,那牵马的伙计凑过来,殷勤问,“爷先进去暖和暖和?”
顾惜朝缓道,“不忙,”顿了顿道,“你这店倒有趣,门上挂着这样东西。”伙计抬眼一笑,“这可不是本店的,咱们掌柜的虽说没什么墨水,可也不至这么不通,这是头前一位客人弄上去的,还给了二两银子说挂两天。”
顾惜朝抿了抿嘴,二两银子,好阔气啊,道,“忽然想起要接个朋友,抱歉。”说着牵过缰绳上马,往北门去了。那伙计缩着脖子瞅了一会,喃喃道,真他妈标致,跺了跺脚上积雪,扑进了暖烘烘的大堂。
出北门的时候颇费了些周折,路上顾惜朝又瞥见几家店门前挂着那张纸,心道,大当家你可真阔气。
城北十八居,旗亭相识人。
一张条子便是二两银子,戚大侠确实今非昔比,阔气得很。
这十八居是家素菜馆子,孤零零地立在城北,为着便是山下一汪温泉。顾惜朝跑出一阵望见一片房子,拉慢了马渐渐走到门口,望见门前两棵老大柏树,树下蹲着两尊石狮子,头顶上积着一层雪,门前雪上也十分洁净,门上黑色描金的匾额上正是十八居三个字。神情略一松缓,总算选的这个地方还算得宜。
店里面人听到马蹄声迎了出来,吱呀一声打开门,顾惜朝已经下马,迎出来的伙计掌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