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看着他面上都是不安,魏然更是脸色惨白一片,因为同样的身世,俞停云将真相对他说过,那是他们的秘密,而这秘密一旦透露,后果不容乐观。他自己也是“乱臣余孽”,这他比谁都清楚。
忽然肖原走过俞停云身边道:“不必费心了,我隐姓埋名三十多年,也该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了。”他看着前方不知何处微微笑道:“这么多年了,我几乎就要忘了自己的字,若不是东窗事发,我或许还会继续遗忘下去,直到有一天再也想不起来。”
书院众人看着他,他们都明白了他一直以来的忧郁,但他们都不知道,萧乐远,这才是他的名字。
方道轻道:“很好,既然他都承认了,也就不需要什么证据了。”他从怀中拿出一纸印信,当空扬了扬,道:“此乃童大人之命,你们谁敢顽抗?”
俞停云道:“童贯位高权重不假,但这侦缉办案向来由刑部处理,若无刑部批文如何名正言顺?童大人僭越职权,怕是不太好吧。”
方道轻道:“一纸公文有何难,圣上曾许童大人凡事可便宜行事,难道连这小小罪臣也拿不得?俞停云,你休要与我胡搅蛮缠,若不交人,别怪我不客气。”他手一挥,街道两旁立时窜出大队官兵,长枪一握齐指书院。
俞停云眼一瞟,哼了一声,道:“原来早有准备,方大人向来都是这般办事的么?”
方道轻道:“你们抗官拒捕,罪在难容,念在落老院主的面子上本官不与你计较,赶紧给我退开。”
俞停云听此面露讥诮反而上前一步,道:“方大人看来入朝不久,不知靠的是哪位大员保举坐上今天的位子。我倒是提醒大人,没有真才实学,这官道可不好走。”
方道轻怒道:“俞停云,你这话什么意思?”
俞停云道:“草民不过想请大人多了解了解当年政事,嘉祐八年,十月飞雪,奸臣谗言,午门斩尽萧氏英烈,引钱塘民众暴乱怨声载道,大宋圣儒引颈自刎谢罪,震动朝野,先帝自觉有愧下诏昭萧家之雪,免去萧林之罪。我倒要问问方大人,既已免罪,何来乱臣余孽?”
方道轻哑口无言,这事他可是真不知道。
俞停云看着他继续道:“我看该是忠义之后,方大人以为如何?”
“不如何。”
这沉静的声音自街那头缓缓而来的八台大轿之上,勿须见面,那轿子的华丽已彰显了主人的尊贵。
“恭迎童大人。”方道轻恭身行礼,各官兵列队欢迎。
童贯出轿,对俞停云拱手,道:“俞院主久仰。”
俞停云拱手,道:“怎敢劳童大人久仰。不知童大人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草民,说错了?”
童贯道:“俞院主的话大部分没错,其错有二。”俞停云等着他说下去。
童贯道:“一,萧林当年欺君枉上私放独子,难道还当得起忠义二字?”他看了看肖原,道:“二,此人无视国法滥杀朝廷命官,别说忠义之后,就是王侯相将也饶他不得!”
此言如霹雳打下,俞停云身子一颤,书院众人亦是大惊失色。
俞停云稳了气,道:“不知童大人何出此言?”
童贯道:“扬州知府余天华、中书令田朝光、常德将军卫双成以及户部侍郎段奇远可不都是他杀的么?他们死法相当,与先行书院都有说不清的关系。”
俞停云直视着他淡然道:“没有什么说不清的关系,他们都是书院的学生。”
童贯看着他,微笑道:“那么院主可还有话说?”
俞停云闭了闭眼,道:“单凭这些便要定罪,大人不觉得证据不足吗?”
忽然,肖原开了口,神色淡淡仿佛是在说该吃饭了:“人都是我杀的,和旁人没有关系。”
书院众人惊愕看着他,看他脸上依旧是那淡淡的神色,却竟似比以往更多了份安然。俞停云动容道:“你这是干什么?”
肖原道:“童大人今日特地来此,想必已有了把握,无论我认罪与否,事情已无法改变,就不必多增麻烦了。”
俞停云眉心纠结,看着众列官兵,他暗暗紧了紧拳头。
忽然肖原面露痛楚,闷哼一声。江城抓起谷帆的手喝道:“你干什么?”谷帆手中的小尖刀刀头沾血,肖原的血。
谷帆哭了起来,道:“是他杀了段叔叔,是他杀了段叔叔!爹娘和爷爷都死了,我再也没有亲人了,段叔叔对我那么好他收留我他说给我一个家,我也以为我可以有个家,可是段叔叔死了——是他杀的!”尖刀落地,他指着肖原嘶心哭泣:“我最喜欢原叔和段叔叔,可是为什么原叔要杀段叔叔?为什么?”
听着他的哭喊大家心里都是一凉,官兵上来扭住怔住的肖原就走,肖原踉跄着毫不反抗,最后看了谷帆的脸,那张本该是无忧虑开朗快乐的脸,此刻却满脸泪,满心痛。
肖原眉心纠结,痛楚入心,只觉心脏都为那一刺洞穿。一直想对他好,没想到却伤他至深。
谷帆哭得小小身子抖动不已,落摇红揽住他想哄却不知说些什么——这孩子,缺少关怀渴望关怀,他记得每个人对他的好,他把他们都当作亲人,记得很深很牢。他从没想过这生命中单薄的温暖,竟会消散得这么快。
俞停云手扶门柱心绪混乱。
终究是害了他!终究是害了他!
第三十六章 不如归去
街角,凌风看着这一切,待官兵散尽,他也离开了。他没有去书院,他原本只是想来向曾经同窗借点钱——九方晚要价毫不含糊,即使是他们也一样。
回到善月斋,九方晚调着给自己服用的药,头也不抬道:“有钱付了么?楚良在这里多呆一天就要多付一天的钱。”
凌风皱着眉心,道:“现在可不是谈钱的时候,我刚才看见原叔被官府抓走了。”
九方晚手一颤,抬头问:“怎么回事?”
凌风道:“我没听真切,九方姨,原叔做了什么得罪官府的事么?”九方晚摇摇头,眼中是分明的忧虑。
凌风沉吟片刻,道:“对了,方才抓捕行列中云中亭也在,只要问问他不就知道了么?我倒要看看那阉贼有什么理由抓原叔。”
九方晚道:“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就去衙门。”
他们来到府衙口见官兵肃列,闲杂人等不得行走靠近,只得远远瞧着,忽见云剑阁从衙门口出来,凌风立即招呼,云剑阁走过来白他一眼,道:“干什么?我们可不熟。”
九方晚道:“想向云捕头打听一件事。”
云剑阁笑道:“如果是九方大夫那就不同了,什么事问吧。”
凌风抢先道:“童贯带人抓原叔做什么?”
云剑阁白可他一眼,还是道:“你说那个肖原,他犯的事可大了,现在已被打入死牢。”
凌风急问:“怎么回事,定的什么罪名?”
云剑阁道:“刺杀朝廷命官,还不少哩,这可是个非杀头不可的大罪啊,我看这下连先行书院都得栽。”
九方晚道:“他认了?”云剑阁点头。九方晚露出一抹难言的苦笑,转身就走了。
云剑阁斜瞟凌风,道:“你们先行书院的人不是向来自喻忠义么,原来杀起人来也没什么不同。”凌风不说话看他一眼也走了,那眼神中有七分不屑三分仇视,让云剑阁感到有些惭愧。
正转身,云中亭已经走过来,道:“以后不要乱说话,先行书院的人当得忠义二字。”云剑阁点点头。
看着衙门口凶神恶煞的官兵,云剑阁嗤鼻道:“这帮家伙到底想鹊巢鸠占到什么时候?看着我就来气。”
云中亭道:“官大一级压死人,你我能有什么办法?这几天衙门会有重兵把守,你说话小心些。”
云剑阁一脸愤懑,想了想,道:“哥,那个肖原看上去很好脾气,为什么要杀朝廷官员?他杀了那么多人,你怎么还说他是忠义之人?”
云中亭叹了口气,从怀中拿了封信出来,道:“看了它就明白了。”
云剑阁接过一目十行看了下来,惊疑道:“哥,这是”云中亭示意他止声,将信收回怀中,道:“我问过许大人,余天华曾勾结江南盐商贩卖私盐牟取暴利,田朝光在位两年贪污共计上百万两,而常德将军秦海胜在一年前与辽军的牛头岭一战中为求自保不顾两万百姓性命撤军后逃。而段奇远也助蔡京陷害谷大人,这封书信便是他们交易的凭证。”
云剑阁道:“原来如此,这段奇远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怜谷老尚书年近告老,不过惩治了蔡京的恶奴就招来杀身之祸。可是贪官何其多,这个肖原他杀得过来吗?”
云中亭摇头,道:“你没发现吗?他们四个都出自先行书院。”
云剑阁听了沉吟一会,道:“我明白了,他这是在清理门户。”云中亭点头,云剑阁道:“那也不对啊,他一个花匠,操这个心干嘛?杀官害命,这可是杀头的罪。”他说着忽然一悟,脱口道:“我知道了,是”
云中亭阻止他,语重心长道:“这世道,多一个正义之士总是好的。而且我看,先行书院的麻烦很快就会到。”
云剑阁也叹息道:“连我都知道,那伙狗贼怎么会想不出来?”
云中亭道:“好了,走吧。”
云剑阁道:“哥,你不回衙门了?”
云中亭跨步就走,道:“我已被革职,再也不用回去了。”
云剑阁一惊,追上去道:“什么被革职?哥,你犯什么事了?”
云中亭道:“我也不知道我犯什么事了,或许是不太听话吧。”
云剑阁恨恨道:“这个狗屁朝廷,哥,我也不干了,我和你一起走。”
云中亭看看他,道:“也好,我也该为你的终生考虑了。”
云剑阁低头,扭捏道:“什么终生啊——哥,倒是你打算几时娶毕姑娘过门?”他把这难题甩回去,云中亭低头浅笑,并不答话只是朝小楼走去。经此一事他已看开,乱世出英豪,也惟有英豪能立足乱世,他无意当英雄,只想做个捕快为百姓略尽绵力,只是见了太多不堪却又无能为力。人生一世实在太短,与其如许吉年一般苟延残喘不如放手而去,不是英雄何必为天下,为自己争得一时半刻的无悔也就足够。
第三十七章 劫狱
童贯是个太监,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而他却是个不一般的太监。没有人把他当太监,他也从不曾以此为耻,因为没有哪个太监能比他更成功,他是西北监军领枢密院事,掌控着兵权以及皇帝老儿的兴趣所在,他能恰倒好处地讨好毫无逾越,他能收拢人心同时铲除异己毫不犹豫。
在这个权臣奸臣面前,许吉年俯首却不低眉,低声却不下气,任由方道轻打小报告,只是这么听着。这是他一贯的作风,始终留着底线。
童贯听方道轻说完,呷了口茶,道:“这么说许大人是有意怠慢公事?”
许吉年道:“下官不敢有意,只是昨日多喝了几杯,无意延误,望大人责罚。”
童贯摆手,道:“算了,无论你有意或是无意,人都已抓住。只是下次,许大人可不要再这般糊涂。”
许吉年拱手道:“是,下官谨记。下官这就安排下去为大人接风。”
方道轻道:“大人,这个许吉年庸才一个,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干,您还留着他做什么?”
童贯道:“正因如此才要留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