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之前戴着斗笠,这人宽阔的肩边湿了一些,他穿着便装,但让你一眼就知道他并非普通人。
他有一张让人难忘的英俊面容,却散发着让人无法接近的冷厉气息。
他和风怜目走到最角落的桌子坐下,确定了附近并无他人,那人才开了口。
“你真的来了。”
“事关重大,”风怜目道,“而且知道你身份的人越少越好,我无法假手他人。”
那人似乎笑了下,“还要顺便补上去年那剑,是么?”
风怜目没有答话,不置可否。
这两人很奇怪,明明是对坐着说话,视线却都不在对方身上,只是看着别处,神情复杂,外人看来,就如同两人有深仇大恨一般。
这也确然是深仇,大恨。
风怜目面前之人,正是陈符。
数月前,陈符闻悉神策将派他与东瀛方面秘密接洽,处理事宜。这是个极好的机会,最近中原势力复杂,局势一日三变,东瀛也是这暗流中的一股,陈符决意在接洽期间,利用机会多搜集东瀛情报,顺便,除掉威胁大的几个东瀛要人,推到东瀛的内斗上。
他自进入神策以来,一直是孤军奋战,步步为营,而这番计划实施起来十分复杂,稍有不慎就可能满盘皆输,绝不是单凭他一人就能完成的。
陈符思虑良久,下了一步险棋,一步极好的奇招。
他通过李承恩,联系到了纯阳宫,指名风怜目合作。他知道纯阳宫这些年为了谢云流的事,一直对东瀛之事十分关注,风怜目在靠近寇岛的扬州经营了不少暗线,反倒是陈符因为身份极秘,在天策也只有寥寥数人知晓,根本无法时刻动用天策的地方势力。所以他反复考量后,决定找风怜目合作,毕竟风怜目早已知晓他的身份,也不差这一次了。
东瀛的消息对于纯阳来说正是急需的,这番合作是互相利用,也是互相受益。
当下两人商量定事务细节,便不再多言,各自离去。
风怜目曾说下一年一剑的话,前年那日,风怜目一剑刺在陈符旧伤上,不差毫厘,不伤性命,却不亚于穿心之痛。
去年春秋交替之时,风怜目却没有出现,后来陈符听闻他当时人在龙门,估计是被事缠住,无法守约。
这次见面,风怜目会补上那一剑吗?
陈符并不惧怕。
如果此次事情完成后,风怜目便反手刺他一剑,他不会惊讶,只是这次次重伤耽误了他不少时间养伤,少做了很多事。
现在的他就像极速转动的轮子,要做的事太多,而他的时间,却在不停地缩短。
当夜,陈符住进了客栈后院剩下的那间厢房。
他没对桃花院子闹鬼的事想太多,他没有那多余的闲心,太多实际发生的事在等着他思考和处理。
在那桃花满天的院子里,将有怎样的事发生,没有人能想到。
27
白日里,风怜目与陈符各自忙于事务,除非必要,从不交谈。他俩住在一个院子里,却形如陌路。
他们早出晚归,中间那厢房里的主比他俩更难见着人,白天夜里都未见中间那屋敞过门。
第三日晚上,陈符回到房中已是深夜,虽然疲累,躺在床上一时却也睡不着,便合着眼谋划明日之事。
骤然风动,屋门被吹开,夹杂着几点桃瓣落在他屋里。
陈符起身关门,回身之时,猛然一愣。
本只有他一人的屋里,居然多出了一人。
那人穿着一身道袍,坐在窗边软榻上微侧着头,出神地望着窗纸上嶙峋的树影,看起来安静又乖巧。
他的面容有些不自然的苍白,嘴唇的颜色也是淡淡的,几缕发丝垂在脸边,黑白对比,他的脸就像是褪了色的画。
陈符完全呆住了,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过这样的时刻,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他的注意力完全被眼前的人吸走了。
这,这怎么可能呢……
那人仿佛感觉到陈符的视线,慢慢回过头,对视。
干净的,像是会说话的眼睛。
他看着别人的方式一如往昔,温和而信任。
他不害任何人,也相信着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害他。
“你——”
陈符走上几步,如同突然意识到呆咩已经死了,哑着嗓子说了个字,就接不下去了。
眼前的人是别人假扮的吗?为什么连若有似无的气息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平静的对视中,陈符看懂了那人眼中流露出的情感。
我想见他。
蓦然心中一阵痛楚划过,陈符按住了胸口。
他告诉自己那是胸前的旧伤在作痛。
努力将全部的理智拉回,陈符试图将那人看得更清楚些,看他到底是真是假,眼前之人却突然失了踪影。
软榻上空了,气息也消失了。
真的是鬼魂?他成了鬼来找我吗?
陈符心惊,下意识地冲出门去寻,门前半人高的灯柱都被他撞到了,倒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院中影影绰绰的皆是桃花树影,别说人,连只野猫都没有。
风怜目在屋中还没睡,正坐在桌边抄□籍,听到响动便警觉地握了剑,冲了出来。
却见陈符正站在院子中间,像被生太极定了身一般,动也不动。
风怜目站在廊中,远远地道,“你怎么了?”
陈符站了一会,缓慢说道,“我看到了一个人。”
风怜目便道,“谁?”
陈符摇了摇头,他脸上的神情很奇怪,风怜目看不出他是悲是喜。
“目怜心。”他轻声说。
风怜目一怔,随即道,“不可能。”
陈符道,“我知道不可能,可是我真的……刚刚在我的房间里看到了他,甚至好像闻到了他的味道。”
风怜目思索着,“那他现在人呢?”
“不见了。突然就消失了。”
半晌,没有人说话。陈符与风怜目一直没有对视,但是陈符好像察觉了风怜目疑惑的表情。
陈符突然露出一个极浅的苦笑,“你怀疑我在说谎骗你吗?”
怪不得风怜目,有陈符以前的作为在先,任谁都会对陈符怀着三分戒心,更何况说的是如此离奇的事情?
风怜目却摇摇头,平和地道,“不,我信。虽然不知道你看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符转过头去看风怜目,月上中天,冰凉的月光洒下来,风怜目的脸隐在廊檐的阴影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气氛变得有点奇怪,陈符闭了闭眼,恢复了平日的镇定。
“那么大的响动,中屋的人好像还睡得很熟。”
中屋的窗子还是黑的。
风怜目明白他的意思,“我从未见过这屋的人。”
“我也是。”陈符走到中屋门前。
风怜目道,“你做什么?”
陈符道,“请他喝茶。”
风怜目还未来得及阻止,陈符门也没敲,抬脚就把门踹开了。
门开的瞬间,风怜目和陈符都皱了皱眉。
屋里有一种极为浓郁的味道,如同无数种药材混杂在一起,长时间不通风,陡然开门,熏得人鼻子难受。
里面确实堆满了药材和各种瓶瓶罐罐,两人从来没在一个地方见到那么多药材,一层摞一层,一直堆到房梁上。
墙角有一些白乎乎的东西,风怜目仔细一看,竟是一窝兔子。
但是,屋里并没有人。
两人一无所获,出了屋,陈符正要说话,却见风怜目神情有些奇怪,似乎在侧耳仔细捕捉什么。
“怎么?”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TBC
28
陈符与风怜目循声追去,声响的尽头是厨房。
厨房里没燃灯,但烧着灶,红色火光在黑漆漆的小室中跳跃着。
有人正站在灶边,拿着一双长长的筷子在热腾腾的大锅里搅动。
他头发很长,绑着只小蝴蝶,乌黑乌黑地披在背上,衣服也是乌黑乌黑的,只有露出的脸和手是白的。
据说这世界上的黑长直,不是□就是变态,他是哪种?
风怜目站在厨房门口,忍不住道,“你在做什么?”
那人搅着锅里的东西,用看白痴一般的眼神瞥了一眼他,“下面条。”
“……”风怜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么白痴的问题,“……你看到的是他?”除了他徒弟怜心,这院子里没有第四个人了。
陈符的脸少见地抽搐了下,“当然不是!”
那人把面盛到碗里,坐在灶上吸溜吸溜的吃面条。
真正的美人,不管他做什么都是美的,就算他头发掉到面汤里,脸上沾着面粉也是可亲可爱的。
更何况那人确是个走在大街上笑一笑,就能引起交通堵塞的美人。
可惜门口两人一点审美追求都没有。
陈符道,“你刚刚一直在这?”
出口就颇有职业风范,审犯人似的。
那人嚼着面条,“刚刚是个什么概念。”
陈符道,“下一顿面条的时间。”
那人埋头开始喝汤,“……那我一直在这,我擀面条的时间也在这。”
似乎有点被问烦了,那人抬头,也不看陈符,径自对风怜目道,“要吃吗,锅里还有。”
“呃……不,谢谢。”
陈符瞥了眼锅里,突然就移不开眼了,瞪了半晌才把目光收回来,莫名其妙地问了句,“……好吃吗?”
黑长直又盛了碗。
这话题转得奇怪,风怜目也瞧了眼锅里,我去!“钩吻?”
他和陈符都不精通草药,但是这样有名的毒草还是认得的,现在那面汤里就飘着不少。
黑长直好像没听到两人的话,径自把剩下那碗毒面条也吸溜了,爽快地把碗一放,神清气爽,一脸满足,脸色还比刚才红润了不少。
陈符慢慢来了句,“看来很好吃。”
风怜目头一次发现陈符还会讲冷笑话。
三个大男人大半夜挤在厨房着实奇怪,风怜目将厨房里的油灯点燃,黑长直这时才看清面前两人的样子,眼中一亮。
他从后面腰带抽出根笛子,跳到风怜目面前,风姿优雅,卓然不群,但是下面的话一出口,顿时是天上人间两个境界。
“这位道长好~俊~俏~,要不要哥哥教你吹笛子?”
模式转换之快让人叹为观止,就差吹个口哨以加强调戏效果了。
“……”风怜目道,“谢了不用。”
这人毫不气馁,移到陈符面前,“这位小哥也好~俊~俏~,哥哥教你吹笛子吧?”
陈符就一个字,“滚。”
怜心半夜醒来不见了师乎,迷迷糊糊地起床,走到了厨房。
“师乎~,你是不是躲着我吃夜宵?”怜心揉着睡眼打了个哈欠。
黑长直眼神又直了,蹦到怜心面前蹲着,“啊~,这个小姑娘也好~可~爱~,告诉蜀黍,你会不会吹笛子?”
风怜目:“……滚。”
看来他很有可能是黑长直中的第二种。
三人在院里的石桌边坐了,怜心端了些点心茶水上来,这下真有点像夜宵了。
黑长直——好吧,这明显是个花哥,花哥也热情地要提供些吃食,被另外两个大人言简意赅地拒绝了。
花哥,双修偏离经,姓秦,名小鹿。
兴趣是毒药,毒药,毒药,以及教人(美人)吹笛子。
话说这名字是不是太卖萌了点……
风怜目道,“万花弟子赋雅风流,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我一直以为名字也当是极尽风雅的,比如西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