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这京城的街道,倒是与我在做皇后那世无甚区别。主道宽阔得可以并行四辆马车而绰绰有余,房屋鳞次栉比,青草树木修剪得一丝不苟,一眼望去却是少了些生活情趣,多出几分刻板的意味来。
街边小吃摊子,食肆酒铺热闹非凡,来往人群络绎不绝。一阵阵饭香勾得我肚里馋虫蠢蠢欲动,一摸腰间钱袋,心下琢磨大约可以将其全部用来换吃的。
“老板,来一份年糕。”
“老板,要一份酸梅汤。”
“伙计,给我包核桃酥。”
我走走停停,转瞬间已经是拎了满满两只手的零嘴。抬眼看看天色已然不早,考虑现下我还不知清风客栈所在,便准备就此结束今天的游览。
“众人回避!让行!”一阵轰隆隆的马蹄声夹杂着中气十足的男声传来,我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却是看见一行飞奔的劲装男人快速策马而来。
“娘亲!娘亲!”刺耳的尖叫在我身前不远处乍起,循声望去,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娃娃此时正摔倒在地上,吓得哭喊起来。
眼见马蹄就要踏在那娃娃身上,我当下顾不得许多,慌忙间飞身扑过,一把抱住那女娃,滚出去老远。
小女娃在我怀里全身颤抖,一张小脸吓得煞白。我担心这孩子身上有何不妥,赶紧将她从怀里捞起来,上下摸摸,似乎没有受伤,方才舒了口气。
“吁——”一匹高头大马在我眼前停下,罩住头顶的一片夕阳。
我凉凉地抬头,望向那罪魁祸首,却是在看清他的一瞬,呆了一呆。念起来,本上仙并不知今生的命格是否是九天司命那厮一手操办,若真是,待本上仙回丹穴山之时,便定要寻他问上一问。
“月姑娘?”马上之人声音带着浓浓的疑惑,一翻身就站在了我面前。
“王爷,好久不见。”我浅浅一笑,略过卫昭华伸出的手,自顾自抱着女娃从地上站起。
“你怎会”
“茵茵,茵茵啊——”一个妇人踉跄着奔过来,打断了卫昭华到嘴边的话。
“你就是孩子的娘亲?”我抬眸打量着妇人,淡声问。
妇人点点头,眼眶微红,颊边兀自挂着两行泪痕,“谢姑娘救命之恩,谢姑娘救命之恩。”说着,妇人就要跪下。
我赶忙抬手一挡,“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以后看紧了孩子便是。”
“是,是。”妇人慌忙应着,从我手中接过女娃后,却不敢再做停留,抱着孩子匆匆离去。
“王爷,若是无事,民女便告退了。”保持着疏离的笑容,我对着卫昭华一福,就欲转身离去。
“等等,”卫昭华抬手一拦,颇显得突兀,“姑娘既然来了京城,就是我的客人,若是姑娘不介意,可否与我共进一餐,也好让我尽些地主之谊。”
“王爷不必客气,见方才的情况,王爷定是有急事要办,月尘不好耽误王爷。”说罢,我不愿与卫昭华再做纠缠,转过身从容离去。
结束这段小小的插曲,我一把来骨头没来由地疼痛起来。哀叹一声,我开始巴巴地去寻清风客栈。
按我原本的估计,清风客栈即便不是个清风般优雅的住所,也应该不至于差之千里。可实际上,当我在一丛花红柳绿中艰难地发现它时,才真真觉得自己老了。
且不说我一路走进来有多少挥着帕子的姑娘对我投来鄙夷的目光,也不论无数嫖客贼眉鼠眼偷瞄老娘之憋屈,就说这清风客栈,当真是只有两袖清风可以形容。
我灰头土脸地立在客栈门口,看着几乎难以辨认出字迹的破旧牌匾,掉了漆露出木色的门板,一阵小风吹过,嗖——本上仙一颗凤凰心,拔凉拔凉地。
“月尘,欢迎回家。”花无颜摆摆手,喜气洋洋地站在楼梯上招呼我。
“无颜,可以给我个解释吗?”我慢悠悠晃进客栈,环视着四周问道。
“什么解释?”花无颜一脸茫然。
“这里”我抬手指指周围布满灰尘的桌椅,本上仙耐性素来不错,尤其在对着这些小字辈时。
“清风客栈是花家的产业,我们来了京城,自然是住在这儿的。”
我扬眉点头,此节倒是我未曾料到的。
“何况你先前提过想开家青楼,我瞧着这地段倒是十分便利。”
青楼?遥遥回忆一番,才忆起本上仙是有这么个打算来着。
“咳,此事暂且押后再议。”显然我没能早日料到如今的状况,看现下的情境,若是我真真应了花无颜就此开个清风楼,楮墨怕是就要被我毁尽一生了。
听罢,花无颜忽的蹙眉,一错身绕到我后面,一道气力冲来,本上仙冷不防被花无颜戳上肩胛骨,疼得哎呦一声,蹿出去老远。
“怎的出去一趟,不仅衣裳破了洞沾了土,身上还带着些伤?”花无颜唇边露出些玩味的笑意。
“说来话长,总之是没与人械斗肉搏,你不必挂心。”我懒得同花无颜再讲一遍我那英雄事迹,一摆手问:“我的房间在哪儿?累了想歇会儿。”
“随我来。”花无颜从嘴里蹦出三个字后,便不再看我,径直带我去了后院,七绕八绕进到一间整洁的小屋。
“伤处每日擦两次,七日可好。”花无颜关起门的刹那丢下一句话和一支精致瓷瓶。
尚来不及道谢的我接住小瓶就顺势往床上倒了下去,一张雕花木床倒是精细古朴,与整间客栈的风格甚是不搭。不过我也无暇再去欣赏屋中诸多奇特之处,只懒懒将手中余下压扁的零嘴向地上一甩,阖目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来,早已日上三竿,我伸个懒腰,却是疼得龇牙咧嘴。看来这副身子骨确实是凡人皮囊,如此小伤竟然累得本上仙恍遭雷劈一般。
我换下昨日破洞的白裳,从花无颜早已放在屋中的包袱里翻出件粉嫩嫩的衣裳罩上,这才推门走了出去。
一出门,我方瞧出这清风客栈与众不同之处,想来昨日实在是太过疲乏,竟没留意其中别有洞天。
偌大的院子,与昨日在外见到的残破宛若两个世界。雕梁画栋,假山怪石,清凌凌的小水塘,一尘不染的地面。满园植物抽丝发芽,倒是一番春意盎然的景象。
我沿着回廊在园子里闲逛,走着走着忽闻一阵朗朗读书声,听来像是楮墨那奶声奶气的声音。不知是不是花无颜充当起了教书匠,在履行职责。
我琢磨自己横竖闲来无事,就循声找去,果然在一间貌似书房的屋外,听见楮墨“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念诗的声音。
我笑笑,抬手欲推门进去,却发现腕上常年带着的辟邪青玉发着淡淡的红光,手下动作一滞,心下暗道糟糕。
正文 上仙的清风酒楼(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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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在门前,略略一琢磨,随即退了开去。这屋子中端的有些蹊跷,但现下尚不是进去刨根问底的时候,我须得找来花无颜问些细节,再做定夺。
我在园子里绕了会儿,却发觉这地方实在混乱,每个地方几乎都一模一样,想要走出去,确实有些难度。
微微叹息一声,我两腿一飘,掠上屋顶。如此一看,这院子的脉络倒是清晰了。踩着屋顶,我跃到一个较为宽阔的别院中。
碍于我实在不知花无颜现在何处,只得立在院里,气沉丹田,稍一发力吼道:“花无颜——花无颜——”
声音在空旷的院中回荡,有那么一瞬,我甚至怀疑花无颜会些法咒,生在这一亩三分地凭空变了座院子出来。
“何事?”花无颜懒洋洋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我回首一看,他老人家此时正摇着一把金边折扇,着着华丽月白绸滚银线宽袍,俨然一副流连花丛的纨绔子弟模样。
我蹙了蹙眉,开门见山,“一早我听见楮墨念书颂词,你为他寻了位先生吗?”
“嗯。”花无颜颔首,颇为敷衍地应了一声。
“这位先生家住何处?与你又是如何相识的?”
“昨日回来清风客栈时,碰巧遇到,闲聊了几句,方知他是位教书先生。黄先生也算知识渊博,作为楮墨的启蒙老师,绰绰有余了。”
“如此说来,黄先生的来历,你并不清楚。”
花无颜无所谓地点点头,“不清楚,”负手向前走了两步,他复又回身看我,目光里多了些让人难以捕捉的光芒,“你同我一路来到京城,相处数月,我却同样不知你的底细,不是吗?”
“没错。”我低笑着颔首,对花无颜的反唇相讥并不着恼。
花无颜浅浅一笑,旋即转身离去,只留下一抹若有似无的龙涎香气。
得了花无颜几句话,我基本可以断定黄先生此人绝非善类。至于他归在哪位帝君下受管,我就不得而知。
翻身掠上屋顶,几个起落间,我回到书房门外。屋内传出楮墨与黄先生激烈的争论声,我抬手推开房门,入目竟是小楮墨立在梨木雕花桌上,脸红脖子粗地对着面前一个中年发福男子吵吵嚷嚷。
“楮墨,不得无礼。”我上前将楮墨从桌上拎下来,呵斥道。
楮墨小嘴一瘪,“先生说妖不是邪物,这是谬论!”
“哦?”我扬眉看着身旁这个唯唯诺诺的男人,“妖不是邪物?”
“这”他的眼睛始终瞟着地板,不敢正眼看我。
我心下了然,伸手摸了摸楮墨的头说:“方才瞧见牛奶一人在院中百无聊赖,墨墨你同他耍会儿去罢。”
楮墨抬眼看看我,在确定我是真心实意后,便欢呼一声冲出房去。
走到门边,我将房门轻轻掩上。
“这位先生,请问你究竟从何而来?”
“姑娘”男子脸上溢出些苦涩,似是不知如何开口。
“苍郁?”我浅笑着凑近他,“还是漓止?”
眼见男子浑身震了一震,张大嘴一副不可置信地表情望向我。
“苍郁对魔界管理一向苛刻,小魔们鲜少作恶人界,”撤回身我坐在身后的雕花椅上抱臂瞧着他,“倒是漓止那孩子,自他父君逝后,不懂得收敛心性,致使妖界多年来一片混乱,小妖们屡屡侵犯人界。”
“姑,姑,姑娘?”男子有些结巴,惴惴不安地看着我。
我蹙了蹙眉,望了眼腕上依旧是红光淡淡的青玉,道:“你身上妖气不盛,道行也浅,却为何不留在妖界好生修炼?”
“小妖实在是没办法了,妖界现在乱作一团,妖王漓止穷兵黩武,只想着讨伐魔界。大伙的日子眼见是过不下去了,这才冒险潜到人界讨生活,希冀能过得安稳些。”
“漓止”这孩子按理该唤我一声姨娘,当年我风华正茂的堂姐则安正是嫁给了上代妖王祺晟,诞下一双儿女,儿子便是今日妖王漓止。
我正自发愣间,却没留意面前小妖已褪去了化形,恢复真身。再抬眸时,身前已然是立着一个清隽羞涩的十五六岁少年人。
我笑笑,起身对他道:“阁下若是不介意,就请留在清风客栈吧,好歹此处之人都不会为难于你。”
“如此甚好,甚好。”少年人喜形于色,兴奋半晌,才想起问我:“请问姑娘尊名?”
“月尘。”
“凤,凤帝幺女,月,月尘?”
我颔首,看他一副快要背过气去的样子,实在于心不忍,只得递上一杯茶道:“以后你便担个管家之职,处理些琐事,具体情况我会向花公子言明,你不必担心。”
“上,上,上仙——”兀自沉浸在欢乐中的少年几乎是包了一窝泪望着我。我着实无奈,眼见今日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便抛下杵在书房的小妖,自个儿寻着厨房祭我的五脏庙去了。
在厨房自顾自翻出些点心,我坐在简陋的木桌边大快朵颐。
“月尘——”低低的声音传来,我哀叹一声,这个喧闹的世界真是不叫人消停片刻。花无颜踩着方块步踱到我面前,月白袍角一晃,毫不客气地在我身旁坐下。
“听楮墨说,你跑去了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