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抽烟,留下史良和我在房间。
我没有感动,一点都没有,或许她做的事情根本也带不来感动,我反倒就觉得多此一举。
我们从来没有过感情和友谊,从一开始就是冤家,后来我被动成为她的仇家,现在她做这些无谓的举动,也只是做给史良看吧,我想。
史良的话印证了我的想法。
杨小霞出事以后癫了一阵子,后来可能没力气了,又重新审视自己的行为,她发现自己不能没有史良,她做的一切过激行为还有她的恨,都是因为爱史良。反正她是变了,具体从哪一个时间点起变化的,史良说不知道,不再像以前了。杨小霞说咱俩现在扯平了,你也精神出轨了,我也搞了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还是过下去吧,这婚,不离。
像是恳求,但是却有斩钉截铁的独断。
史良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以前吵架的时候心里就一个念头,离,一定得离。现在的杨小霞不闹也不折腾了,特别是肖淼出事后,她也变了,这几天还帮着史良关心起我来,给林佳打电话,还给方扬打了电话。史良叹了口气,说他也觉得好累!
在死亡面前,一切都显得脆弱和苍白。
我突然也觉得累,他们的事情与我无关,我告诉史良想休息,史良看着我,点点头,说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给他电话,他随时开着手机。我说好。
阳台上的杨小霞也走了过来,离去前她用手摸了摸我的脸,我没有躲。杨小霞告诉我,一切都会过去的,会好的。
他们走了。
一切都会好的,都会过去的。是的,就如我和杨小霞,我们都过去了,这死亡带来的绝望,爱情带来的伤痛,也会过去。都会好的。
只是,不知道是否漫漫无期。
我想起童年的生活,童年里的肖淼,她豁了牙的口腔,她躲在大床下撅着屁股等我寻找的憨态,她考试时传给我的写了错误答案的纸条,她用小石子打在我窗户上的暗号,她在我妈狠拍我屁股时难过的请求。
那些生命里的烙印,在肖淼消失后,浮现得特别清晰,清晰到我用眼泪也洗刷不去。
我又哭了,哭得深刻体会了什么叫心力交瘁,那时候门又响了。我激动起来,如果这个世界上有灵魂,那么它只会是肖淼,她怎么舍得我如此难过!
站在门外的,是方扬,在打开门的瞬间,他迅猛地搂住了我,方扬说:“漫漫,别离开我。”
方扬哭了。
我看到他的眼泪前所未有的仓皇,与印象中曾经的刚硬男子一点都不符,心里突然就有了钝痛的感觉。
方扬的行为,在现实的社会,算不上大错,或者根本算不上错,谁不为自己着想呢?谁愿意轻易放弃自己的事业呢?谁又不是自私的?
自私的人,是我。我凭什么要求方扬不顾一切地爱我?我凭什么要求他毫无私心,光明磊落?我凭什么要求他爱着我不能去哄骗李心姚?
可是方扬,我不凭什么,就算这构不上错,我也心痛,因为,我爱你。
而爱情,又是自私的!
怀里的方扬颤动着,我却像男人一样,只流了两滴清泪,我把手放到他的后背,轻轻地,就如当初他轻轻地拥着我一般,我叫方扬,“我们到屋里吧。”
坐在沙发上的时候方扬恢复了男人的坚毅,他把眼泪和悲伤隐藏起来了,目光里满是期盼,他在等我说话。
我仰着头,叼烟,却沉默。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分手”二字,在平静后,我无法脱口而出,我心里还爱着方扬,这会儿,我说不出来,可是让我原谅他,我又做不到。
好矛盾!
方扬最终搂住了我,他不等我开口了。方扬的声音里满是忧伤,他在我的耳边,重复地说“我爱你”。
如今,这三个字,带给我的是不可名状的复杂感觉。
方扬说我愿意告诉别人我的行踪,也不愿意接他电话,他就知道完了,我可能真的要离开他了。杨小霞离开后就给方扬拨了电话过去,告诉他史良和她已经去看了漫漫,没事。
我不知道杨小霞转变这么多,她也如此关心我了?
我无法感激,我的生活,因为她,改变了许多,她也改变了史良,虽然这一切改变都已经无关紧要。我始终认为她和我应该是陌生的,不该有温情的,这是一种直觉,有的人,天生注定了无法靠近。
方扬说了很多,他让我给他时间,他爱我,他不想我受到伤害。他也告诉了我他母亲的自杀,也是因为不想成为李耀祖作为掌控方扬的棋子。
“漫漫,我爱你!一开始就爱,等等我好吗?这段时间过了我会跟你解释清楚。”
我不知道方扬到底要解释什么,接下来的电话,却让他无法解释。
是李心姚的,她打给了我,口气充满敌对,她一张口就问我:“方扬和你在一起对吗?”
我看向方扬,平静地回答李心姚,“是!”
“肖淼死了又不是你死了,他守了你几天了?把电话给他!”
我面无表情地递手机给方扬,冷静地看他对那边的女子说话,语气很可笑,像是解释,像是澄清,最后不耐烦地尴尬挂机,又把自己的手机关上。
我只是冷漠地对着方扬微笑。
我问他:“你和她上床了?”
方扬摇头,“漫漫,你要相信我!”
他已经说得没有底气。
难道,你让我相信你对我的爱,然后甘愿等着你用爱情去骗别人,赢得救助,赢回事业,再重投我的怀抱?
4谁在报复谁
方扬问了我很可笑的问题,让我感觉他的动机如杨小霞曾经应对与史良矛盾时的幼稚。他在声东击西,转移矛盾重心,虽然这也是他一直想知道的问题,方扬问我,“拒绝所有人的电话,唯独接了史良的,是不是,”他顿了一下,“是不是,一直以来,对我并不热情的回应,也是因为,因为你还想着他?”
窗户外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地球在无声地转动,屋子里有一男一女,男人刚刚问了女人问题。
我想,如果没有李心姚的这一通电话,我的答案会很诚实,最起码我会告诉他我接的是杨小霞的电话,而不是史良的。可是他和李心姚刚才的对话刺伤了我。我想起肖淼出事那天他发给李心姚的短信,想起李心姚胜利和满足的微笑,还想起他们或许就在那张大床上翻云覆雨,或许还在他的车子里、城市的某间酒店里、李心姚的闺房里,这是嫉妒吗?
这份嫉妒在肖淼的死亡里显得更加厚重,仿佛即将喷射毒汁的奇异花朵,在我心里诡异绽放。
我面对方扬充满期待和疑问的眼睛,我知道他一直想确定又害怕确定这个问题,他对刘畅和我的认识都会表现出男人的小肚鸡肠,都会试探询问,唯独对史良,不敢提。他看见过我为史良流的眼泪,为他受的伤,他早已独自断定我对史良的感情可能是他无法企及的,所以国庆在肖淼的医院,告诉他我为身负重伤的史良守候,面对我的眼泪,他沉默地只是握住我的手,没有多余的询问。还有我躺在医院,面对李心姚的咄咄话语,他也只是适时打断,他怕,他怀疑。可是现在,在我悲痛无助时,我接受的是史良的关怀,而不是他的!
心里莫名有了快感,类似于成功报复后的痛快感觉。我冷笑着看方扬,“你说呢?我和史良五年了,五年啊,我能那么容易忘掉他吗?能吗?”
我的坦言相告击溃了方扬,他眼睛里闪烁的希望像夜空里陨落的流星,慢慢地,变得黯淡,然后破灭。可是他并没有接我的话,而是问了我另一个问题。
“那么,你爱我吗?或者,你说的爱我,是真的吗?”
这个问题同样击中了我,我不爱方扬吗?如果不爱,为什么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的心在痛?看到他眼睛里的光芒黯淡时我的快感却消失了,我不爱吗?
我心里疼痛着。
我没有告诉方扬,我爱他,曾经说的爱,也是真的,我一直想告诉他,我爱。
方扬,史良已经成为过去,纵使我深深爱过,他也只是停留在我的回忆里,你真的感觉不到,现在我爱的,是你吗?
可是为什么你要选择利用李心姚来挽救自己?
那不是我爱的方扬,所以,我拒绝回答。
你的背影,让我难过,为你的难过而难过,为你是这样一个人而难过。
成都的夜空一直是浑浊的,大片大片的云朵,厚重的样子。方扬离开后,我把自己撂在那方阳台上,蜷缩在薄薄的毛毯里,地上有杨小霞遗留下的烟头。风好凉啊,吹得我直哆嗦。
泪水无边无际地开始奔涌。
我仰起头,看空旷的黑夜,什么也没有。
陆漫漫什么也没有了。
我在阳台躺了一夜,保持同一个姿势,眼睛无法合上,一合上,就看到肖淼的笑容、方扬的背影、李心姚胜利的眉眼。
我看着夜色变成浑浊而黏稠的黑色幕布,又看它渐渐生出光亮,泛出鱼肚白的颜色。
终于,新的一天又来了。
我给报社打了电话,朱主任很关心:“没事,漫漫,特殊情况,你身体好些了再来吧。”
方扬老掉牙的做法,身体?我的身体出故障了吗?各器件运转得如此正常,现在给我一把刀,我铁定能捅死一头牛,如果那天被劫持的是我,我肯定把那王八蛋捅得千疮百孔。
出故障的,是我的精神,经历风雨后,它已经委靡不振。
朱主任的话让我无端生出羞愧,我仿佛喷火般对他怒吼,“你把我直接开了吧!谁要你的体恤!”
#奇#我挂电话的时候好像看到了朱主任发愣的样子,估计他愣了会儿就摔下去了,配合那动作的还该有一句四川特色的问候语,“太阳你妈妈”之类的。
#书#心里突然痛快了一下,我发现自己变成刺猬了,喜欢到处招惹别人,对谁都充满了攻击性。
#网#痛快过后依然又只剩下痛和麻木。
我不知道我要流多少泪水才能干涸,谁发明的眼泪?谁发明的哭?谁,又能发明个控制泪腺的开关?我不想这样了,真的,太矫情了,就让我痛吧,让我的痛找不到出口,它不该得到宣泄。
这是惩罚!
我的白天,在眼泪中渐渐黯淡,是的,天又开始黑了。
这其间,我的电话响了无数次,没有方扬的,也没有肖淼的。
我只接了我妈的和刘畅的。
告诉我妈没事,强打起精神应付她半天;刘畅的电话是一片沉默,我没敢说话,也没敢挂上,就只能听他在那边呼吸。
最后他说他在小酒馆,让我过去。
出租车奔驰的时候一路拉扯着我的思绪。几个月前,也是在这条马路上,我和肖淼,嬉戏笑语,这一路的风景,没有变化,而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才多久呢,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
那时候,他们才初识;现在,他们已经诀别。
站在小酒馆门口,我听到音乐声,多么残忍!是那首异域的曲子,小酒馆的风格。
为什么不换一首呢?
我走进去,绕过两张桌子,招摇的成都男女旁若无人地亲吻,忘情的女子手搁在桌沿边,我无意碰擦了一下,换来一个白眼。刘畅在吧台的尽头,我怯懦地叫他,在他冰冷的目光里坐到他旁边。我欠刘畅的,我知道从此以后,再也还不清,我在他面前,再没有骄横撒泼的权利,一直就没有,我一直都欠着刘畅的。
服务员给了我一杯自调鸡尾,泛出香瓜的颜色和芬芳,我端着杯子看刘畅,这是他点的。
刘畅只是大口大口地把杯子里的酒饮尽,漠视旁边的我。
我无法在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