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水一战,破釜沉舟!”郭纵和商奇都喃喃咀嚼着这八个字。
第五十二章 墨奸
八天,从严平之死到郭开遇刺,事故频发,噩梦般的八天。似乎找不到一条脉络能将几件事完整地串起,正因为如此,各显贵豪门骚动不已,人人自危,守卫明显大大加强。没人知道这接连的大风暴是否已经结束,各种各样的流言随即纷纷扬扬,惶乱不安充斥了整个邯郸城。城卫巡防异常森严,到处是执戈荷枪的兵丁,而以往随处可见的带剑游侠,无赖奸宄,都小心翼翼地隐匿了踪迹,唯恐遭了池鱼之殃。
暗流汹涌,各方势力的目光都投注在城守府,密切关注着形势的发展,也在暗暗估量着一连串的变故对赵国、对自身的影响。
在压得人心沉甸甸的表面平静中,杨枫和元宗一行离开了密云不雨的邯郸。
他们的行程是先向西行,经黄城取道齐境入楚。
除了展浪率众易服远远堕在后面,杨枫早把斥侯们尽数散了出去,远远近近地侦伺着,监视沿途左近是否有异样的情况。锋镝骑卫士一色的塞外骏马,弩箭上匣,长刀出鞘,护在杨枫所乘的马车周边,时刻保持着警戒,提防着意外的发生。马车行进得极其缓慢,一天也走不到五十里。赵穆不会在半途下手说到底只是猜测,未算胜,先算败,不要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元宗领着两名赵墨行者赤足徒步而行,杨枫两次劝说他骑马,元宗总是笑着摇摇头。想到当年楚国欲伐宋,墨子竟然从鲁国徒步疾赶十日十夜至郢都阻止楚王,杨枫暗骂了一句“死心眼”,不再劝了。
行了几日,元宗走到马车边,皱眉道:“小枫,我们的行程是否太慢了些?”
杨枫撩起车窗的幔布,笑道:“我可是身负重伤,哪能每日快马兼程跑二三百里。”
元宗叹道:“小枫,君子坦荡荡,你若非太多心机算计于人,又何需如此小心谨慎。”
杨枫闻言气结,压住火道:“元兄此行准备走哪条路线入楚?”
元宗思忖着道:“西行至黄城后,我们就可分手。我拟南下过定陶,经故宋地,走睢阳、焦、城父、下蔡而至寿春。这是最短的一条路。”抬起头疑虑地道:“你带了这许多人手,如何能潜行经齐入楚?”
自决定入楚后,杨枫已着人探清了邯郸至寿春的水陆各条行程。想了想,决心再作最后一次努力,诚恳地道:“元兄,你欲入楚统一墨门,邯郸城中所知者众多,符毒恐怕早收到了信息。听说其人乃利欲熏心,阴狠毒辣之辈,更何况元兄此时身为赵国客卿,而楚墨死士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楚人从自身利益考虑,也不会任由元兄接收楚墨。寿春城广池深,元兄寥寥三人,何异于身入虎穴。事有不测,连个退步都没有。”不等元兄说话,杨枫又道:“元兄,你不如放弃既定行程,与我同行。”
“随你而行?”
“不错。我们按现在这种速度缓缓行至黄城。我会让人在黄河边备好船只,我们在黄城略作停留,作出欲前去求医之势,乘夜疾驰折回黄河岸边,易服弃马乘舟,逆流而行。至濮阳一带登岸,陆行至濮水,转入大野泽,入济水,在菏泽经菏水、泗水,入淮水,逆流直至下蔡。这一程基本都是水路,不虞行踪会被发现。元兄亦不必立即进入寿春,不妨与我先行往寿春之南的居啵桓雠笥选N颐怯陕欤陕蕉嗍诱叩痹诨瞥峭蝗皇ノ颐堑淖儆埃腔乖诨瞥亲蠼阉魇保颐且延伤廊氤H绱硕鳎蚩缮陨源蚵叶苑讲贾茫匾蛔畔仁帧!�
元宗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半幅帛图,递入车中,轻声道:“小枫,这是‘墨氏剑法补遗三大杀招’,今日交托与你。我们还是在黄城分手,我按既定路线入楚。此行我是堂堂正正地以墨门钜子身份前去寿春,与符毒进行正式交涉。即便与你同行,到了寿春,我依然得以本来面目入城,非但于事无补,反而可能连累你。寿春之事你切记不要插手,如我有不测,你替我传讯,由齐墨田捷继任钜子之位。”
“我不会替你传讯的,要传位田捷,你留着命自己去跟他说。”杨枫大声道,“明知是陷阱,还要睁着眼往下跳,岂是智者所为。纵然我替你传讯,钜子令已落于符毒之手,名不正言不顺,田捷如何号令?元兄,你好好想想吧。”失望地放下了窗幔。
近黄昏时,一行人住进了一座小城。先行进城打前站的卫士包下了城中最大的一个客栈,一百多人马,可也够拥挤的。
安顿妥当后,一名赵墨行者踱出了客栈,颇有兴味地在街上闲逛。转过两条街,一个小商贾打扮的人劈面拦住了他,可能是问路或打听什么,指手划脚说了几句,就笑嘻嘻地拱手作别。然而,就在错身而过的一霎,赵墨行者手里的一小团布帛已转入小商人手中,只是,他们两人都没有发觉,这一幕尽入一个抖抖索索跟在赵墨行者后面的乞丐眼中。
小商人拐进一条岔道,扬长而去,赵墨行者若不在意地四面扫了一眼,转身回了客栈。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扶着墙根抠抠摸摸向前蹭的乞丐瞬间蛇一样地溜走了。
小商人大步向城外走去。突然,两个乞丐追打着从一条小巷里冲出,当前一个一头撞上了小商人,左手破碗里又馊又臭的羹汤倒了他一身,右手抓着的棍子狠狠杵在他的左肋上。小商人大叫一声,踉跄跌退几步,痛彻心肺,几乎直不起腰来。后面的乞丐叫一声“快跑”,撞人的乞丐“呸”地啐了小商人一口,扭头撒腿跑进小巷。
小商人火往上撞,忘记了利害,怒不可遏地喝骂着,揉着左肋,不加思索地追了进去。追出十数步,前方迎面走来一人,见两乞丐来势凶猛,赶紧避过一边。乞丐拖着破鞋踢踢踏踏地快步冲了过去,小商人咒骂着,毫无戒备地从背脊紧贴墙站定的路人身边超越,“砰”,后脑遭了一记重击,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不知过了多久,昏昏沉沉的小商人被重重的几个大耳光打醒,迷迷糊糊地刚一恢复知觉,右手下意识地便往怀里摸,立刻右腰又挨了一下重的,这一脚让他彻底清醒了。他晃了晃疼痛欲裂的头,痛苦地睁开眼睛,眼睛甫一睁开,只惊得浑身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战。昏暗的光线下,几对眼睛正冷森森地盯着他,一把尖刀抵在他的咽喉,持刀的人面无表情地盘膝坐在他的边上,阴冷的目光象在看一个死人。
“你;;;;;;你们;;;;;;是什么人?”他骇得几乎语不成声,死死控制着身子不敢再动,适才的颤抖,喉头好几次碰触到尖刀,让他心胆俱裂,“大爷们;;;;;;我只是个,小行商,囊中没几个钱;;;;;;饶命!”
没有任何回应,那几对眼睛锐利得似乎要刺进他的五脏六腑。小商人的呼吸愈来愈重,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大爷要钱,我;;;;;;身上的你们全,全拿走;;;;;;”
没人理他,象几头残忍的猫盯死爪下瑟瑟发抖的耗子,一点一点地掏空他的灵魂,空气仿佛凝滞了。在这种阴森诡谲的气氛下,小商人脸色死灰,开始崩溃,“几位大爷,我;;;;;;没得罪你们,你们,到,到底要,什么?”
“口供!”持刀人冷冷吐出了两个字。
第五十三章 聆讯
小商人的心霍霍一阵急跳,惊恐地大瞪着两眼,竭力挤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爷,我,我只是一个小,行商,你;;;;;;你们是,是想知道,什么货物的;;;;;;行情吗?我所知也,有限;;;;;;求求你们,放,放了我;;;;;;”
一片死寂,只有他抖抖索索急促的声音,融进渐渐浓重的夜色里。几个人石雕般动也不动,锋利的眼神象几把刀子豁然划进他的灵魂深处,带着一种被彻底剥光看穿的无力感,小商人无助停下了徒劳的哀告,牙齿又开始打战。
“口供!”冰锥一样的两个字刺进他的耳朵,逼人的寒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手一动,血光迸现,小商人的左颊上开了一道大口子,左耳飞出了几步远。痛楚感刚刚袭到,尖刀又已顶在他的咽喉上,一点血慢慢沁出,凝成一星血珠,无形的寒凛杀气硬生生把他长声哀嚎的尾音逼回喉咙。
“同样的话我不说第三遍。”充满危险气息的话语,冷冰冰地一个字一个字贯进他的耳里。巨大的精神压力和剧痛比死亡的阴影还要恐怖,终于完全摧毁了小商人的意志,恐惧震撼得他几乎失去了自制,惨白的嘴唇不克自持地哆嗦着,“我招,我全,全说;;;;;;饶我,饶我一命。”
不多时,两个人影步履轻捷地快速向小城奔去,迅速隐遁入夜色里。
用罢晚膳,杨枫站在客栈后院,仰望着苍茫的天宇,摒除杂念,慢慢进入墨子定静心法中。自从修习心法后,他愈来愈发现其中的玄妙,凉飕飕的晚风在习习吹拂、枝叶在飒飒作响、晚归的倦鸟呢喃着归巢、角落里不知名的虫儿在“瞿瞿”鸣叫;;;;;;在客栈嘈杂的环境里,心静如水的他敏锐地感应到自然界的各种气息声响,人与天地仿佛融为一体,心,似乎超绝了尘世,隐隐有一种物我两忘,契合天机的偕振共鸣。
许久许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闯进了玄而又玄的天地中,杨枫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睛。脸色沉重的凌真疾步来到他面前,递上手里的一方布帛,低声禀报详细的情形。杨枫展开布帛,略略扫了几眼,眼神里涌发出浓烈的杀机,嘴角浮现出一抹令人心悸的冷笑,低声吩咐几句,走到元宗所住的屋子前,敲了几下门,扬声道:“元兄,今晚月色入户,庭中如积水空明,元兄可有兴一同踏月作倾夜谈?”
门声一响,元宗当门而立,有些沉郁地道:“小枫,我入楚心意已决,你不必再劝了。”
杨枫笑道:“元兄,几日后便到黄城,我们分手在即,元兄难道不愿和我再聊一聊吗?”
元宗脸色一黯,走出屋子,轻轻掩上房门。
杨枫看似随意地道:“他们歇下了吗?”
元宗微笑道:“没有,他们正在榻上打坐,练习定静心法。”一出屋,突然站住,游目四顾,流露出警戒的神色。
杨枫耸耸肩笑道:“没事,是我布下的警卫。”
元宗神情一懈,看了杨枫一眼,摇了摇头。
“元兄,你素来独来独往,此番入楚凶险万状,怎么却带了两名墨门行者?”
元宗脸上现出了自豪骄傲而又惋惜的神色,道:“我虽然不允,他们却一定要随我前去,甚至不惜以死相胁。唉!我实在不愿让他们随行,他们两人都是赵墨行者中的佼佼者,尤其是袁逸,允文允武,是三百弟子里最出色的一个。”
“他们没有家小拖累吧?”
“没有。”
杨枫眉峰微锁,一个心无挂碍的死士,可就难对付多了。
又聊了几句,杨枫有意堕后两步,元宗并没觉出异样,思忖着道:“小枫,不然让他们跟你走;;;;;;”刚说了一半,一股劲风直袭后颈。元宗虽是毫无戒备,终是身手不凡,抢前一步,消去一部分打击的力量。“噗”,后颈挨了一击,向前一栽,却仍能聚起残余的力气,一掌后劈,同时踉跄着力图稳下身躯。杨枫一击得手,踏上一步,“长风”连鞘重重点在元宗肩颈处,气消力散的元宗满脸的惊骇不敢置信,身子缓缓软倒。
一声呼哨,“有贼!”喊声忽起,两名赵墨行者抓起长剑,抢出屋外。一出屋,都愣住了,四周幽寒的箭镞齐齐对准了他们,钜子元宗状似昏厥,被两名卫士架着。杨枫负手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