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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枫默默看着范增,神色逐渐缓和下来,紧蹙的双眉舒展开,坐正身子,深深拜揖一礼,道:“范先生,杨枫年轻峻急,行事未免有失之偏颇的差池处,望先生有以教我。”
暗暗舒了口长气的范增急急避位还了一礼,扬扬浓眉,道:“公子,意欲取之,必先与之,欲擒则故纵!胡人缺铁,象公子所言,其箭矢甚至多为骨箭。而胡人天性贪残嗜血,喜于杀戮血腥中享受快感,自小便娴习弓马狩猎——可以想见,商队贩运出的铁器、兵刃对他们的诱惑会有多大。这样一来,不止可物以稀为贵,高昂其值,获得最丰厚的回报,还有利于商队迅速赢取月氏人的好感,站稳脚跟,打通向西面的商路。一旦商队深入胡人之心,就能够源源不绝地输送中原的丝绸锦缎美酒珍玩到胡地,完成公子的腐蚀设想,让月氏的王族贵胄耽于逸乐,在声色犬马中驰紊战力刑政,倾注国财民力换购毫无用处的奢靡器物,离析其严格的种族体制。”
深吸了口气,范增胸有成竹地淡淡一笑,目光一转,又停在了杨枫脸上,“商队的生意手面既大,外交、军事方面的作用也可就此凸显出来。借助商旅,结好月氏,专力经营北疆,威掯东胡,代郡即避免了数面受敌。商队行迹所到处,人情风土地理气候,皆能洞察入微,各部备细均在握中,公子异日用兵,诚收事半功倍之效。以商贾交结月氏上层贵胄,投其所好,进珍奇厚赂,旁敲侧击,渲染秦人屡拔西戎各国,以诈术蚕食鲸吞义渠,对月氏怀叵测之意,复以秦长城内肥沃土地、丰盈庄稼、繁华富庶城镇蛊惑诱之,撩拨胡人占据掳掠的贪婪之心,何难挑动月氏大规模南下寇犯,秦国边境从此多事矣。贩卖至胡地的铜铁器,适足于增强月氏对秦人的消耗,有助于将战火烧得更大。战祸连结,秦国固疲于奔命,消蚀国力丁壮,月氏的损耗势必更加惨重,一点铁器,何足抵偿成千累万悍勇男儿的生命。通过秦人的手,日后我们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打通西面的草原通道,自河西亮出插向秦国背部的一把尖刀。公子可一面戮力经营北疆,于代郡养精蓄势,一面慢慢收拢赵国权柄,待机而动。时机成熟,应天命而起,乃以武灵王遗下的秦地形势图为导,遣一员大将,提一旅偏师,取路云中,自九原而南,卷甲而趋,疾走竟袭秦之咸阳。奇正相生,以正合,以奇胜,大功可成。”
杨枫微一皱眉,轻咳一声,嗔怒地瞪了范增一眼——说得未免太露骨了些。虽说迭历风波,此时的他对赵王室已经失去了任何敬意、好感,不愿赵国如真实的历史那样,被几代昏聩无能的赵王轻易断送,对于在必要时取而代之也没了什么心理障碍。但此时两手空空,纵是入主代郡,以区区边塞一隅,一点人力兵马,想要逐鹿中原,谈何容易!稍有不慎,难免有覆巢无完卵之虞。在没有足够强大的实力之前,他却是不愿意就开始做这么一个梦。
尉缭鹰一般的眼睛瞅了杨枫一眼,声音低沉地淡然道:“公子亦可仿效当日李牧将军创立锋镝骑,设不在籍之精锐,一手选训擢拔人才,凭商队所分润之利豢养,以立根本。再令马骋之流熟识塞外草原生涯的军将,乔扮以马贼之身,游曳于草原大漠之上,补军用不足;;;;;;便是挑起月氏和秦国的战争,亦可着落在这旅身份可变幻莫测的游骑身上。”
范增笑笑,“假冒胡骑突击秦边境,乔装秦军剽掠月氏。火上浇油,燃得更快!”
杨枫一声不响,似乎很安慰,又似乎有些意犹未尽的怅惘,更由利害远近种种方面着想,手指轻轻叩着案几,只是静静思忖。
第二百四十六章 群策(六)
一阵沉默,大家都沉浸在各自的思考中。
“公子,我请公子固定划拨一部份商旅利润与我使费。”尉缭缓缓出言,脸上没有显露出任何形色,只眼睛闪着睿智阴冷的亮光。
杨枫眼里划过一份很认真的惊疑,心中微微一动,仿佛悟到了什么,敏锐的目光静静看着尉缭,等待他的下文。
尉缭神情沉着,冷幽幽一笑道:“公子,而今天下列国,国政多握于豪臣之手。其人总揽国之权柄,揣摩奉承迎合上意,出言必中,国家军政大计,实则乃决于豪臣。然豪臣岂尽忠智之辈,甚至无为国之心,不过以多得财物田宅自足为乐。若齐国,宵小惑上,政治昏昧,韩国,韩非有才而为诸公子嫉,不得见用,燕国,昭王黄金台所求贤才或死或走,群小绕于燕王侧;;;;;;诸般情形,莫不如是。缭为公子计,可以源源不绝财帛厚赂各国宠臣用事者,使为我喉舌,扰其不利于我之国政决策,以求不致乱我稳定战略计划。”
杨枫的脸上漾起了一层极淡的笑意,眼里流露出了赞许。用间!好一计杀手锏!
“好!好一条间谍之计!尉缭,毕竟我身在代郡边塞,此事就由你全权负责。”他压住内心的兴奋,目注尉缭,思忖着慢慢道,“记着,在交欢贿赂任何一个宠臣权奸前,最好了解到他尽可能多的情况,投其所好,好钢用在刀刃上。必须做得巧妙,金钱方面毋需吝惜,先养着他们,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入彀。后有事,自能相求。”
无可奈何地轻轻一叹,杨枫苦笑道,“商队的每笔收入,我调拨三成归你使费。资金财帛,是目前我们最虚弱的一环,我却也无法再多交付,恣你用度。你自己也想想办法,敛聚一些。”
尉缭很难得的也苦笑了一下道:“此事一经铺展开,用度极广。若论军政刑名术势之道,于我而言倒不为难,只可惜我手下未曾觅得工于财赋会计的人才,时下赋税艰难,国库空虚,却又教我从何抉、摘、爬、罗得出金钱呢。”
杨枫听他言下犹有对三成分润未足之意,蹙着眉一脸苦涩地道:“款项一事,我再无能为力了。非但代郡发展、扩军、练兵、征战、建设要塞,处处要钱;;;;;;便是用间一项,就是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了。”
“用间,不当只把目光盯在朝堂上的有力者。诚然,那是一个特殊的阶层,一个国家中的绝少数,但他们的破坏力在某些时候却是颠覆性的。一言兴邦,一言丧邦,此所谓也。就象长平之战,秦人施反间计以赵括代廉颇赢取了辉煌的胜果。但我认为,用间,便要无孔不入地铺展到整个敌对国家的各个阶层中,水银泄地般地主宰一切。”转首瞅了瞅眼神有了微妙变化的尉缭和范增,杨枫沉了脸,讲得很慢,仔细搜寻着辞句,“心急喝不了热粥。这是一项长期艰巨而糜费金钱精力的工作,或许得要几年、十几年才见其成效,目前,我们必须着手把相当一部分的精力放在这项大战略上——一日不可缓!”
他目光炯炯,凝视案上摇曳的一点烛光,沉吟着续道:“孙子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至理也!我的意思是,用间,分为不相关联的五步走。其一,即尉缭你所说的结好厚赂各国有力宠臣,关键时使为我出言排纷解难,庶几不令我代郡蕞尔一隅为人注目所忌;其二,派遣一批深谙军旅战阵的人才,遍行天下,对各城邑的军政经济风土,人情民生民计进行实地侦察勘测。何处可以屯兵,何处可以设伏,何处可以进击,何处有隙可乘,关城驻军多少、守将才具如何等等,均在勘察之列,再绘制出详尽精确的军用地形详图。特别要关注素常为人所忽略的一些细节处,如地势紧要的关隘要塞,是否有抄近的小道,不为人知的莽棘樵径;河流的封冻期,解冻时间,人马可否通行其上;当地有什么可资利用的特异民情风俗;;;;;;总而言之一句话,通过用间,我要对各地地理山川形势、军事设施了如指掌。如果墨家徒众愿意摆脱墨门羁糜,以个人身份加入代郡,我准备把此事交托与他们,由我总绾全局;其三,借商贾之名,在各国的一些大城邑设立货栈客店酒楼商行,甚至从事各种江湖职业,表面进行正当生意买卖,略贴补资财不足,暗中则既可为代郡走私一些禁运的战略紧俏物质,又着力搜集情报,至上而下布成一片蛛网式的情报网,使我们得以在最短时间内了解各地的风吹草动;;;;;;你不要叫手下无经济人才可用,我也头疼这方面工作要交托与谁啊?”
范增用不大肯定的语气道:“公子,乌家为的生意往来需要,在各国多开辟有作为眼线的生意,今将举族北迁,公子可否与乌老和乌大少协商把一些生意接手过来,以之为依托,迅速建立起我们的情报网,在逐步辐射扩大。”
杨枫半晌不语,揉了揉面颊,疲惫干涩地道:“当日,我曾让马骋加紧招募一批有经验信得过的工匠,成立一个匠作营,自行锻造武器装备。马骋问我,何以舍一流的冶铁世家郭家而不用。我是这么告诉他的——”他的眼里显出几分痛苦忧郁,抬头看着屋顶,一字一字地道,“郭家,有他的家族利益之所在。将军械锻造完全寄托于郭家,就等于让郭家扼住了我们的咽喉。成立自己的匠作营很难,但这一步终究是要迈出去的。情报网,关系重大,绝不宜公开,只能由一个主事者独立、完全地掌控其事,直接向我负责。乌家也有其家族利益,更何况大家族内部关系盘根错节,错综复杂,一旦卷入情报网中,哼;;;;;;宁可慢一点,从头做起,建立起我们的情报系统。”
“公子,其四呢?”尉缭适时淡淡地开了口。
第二百四十七章 群策(七)
杨枫转首睨了范增一眼,很突兀地问道:“范先生,你看盖聂如何?”
范增颇习惯了杨枫这种天马行空,跳跃式的思维方式,沉静稳重地道:“彼可为公子亲卫将。”
杨枫一笑,侧着头意味深长地道:“亲卫将?先生是指其忠心可信,还是认为他的才具能力不足独当一面?”
范增深邃的眼里流过一抹睿智的光彩,笑笑道:“二者皆有。我与盖聂相处有日,此子信直义烈,绰有古风。这类人物,节气为本,然诺许人,既以身许公子,断无反复,公子亲之信之,他自会以国士相报。但盖聂虽明义理,终是出身市井,游侠草莽,非世家子弟斗苏可比。义切中抱,养廉贞之行,敢担当,勇任责,不避汤火之难,是其良品。而兵者,乃诡道之学,以诈立,以利动,以分合为变。盖聂之所长,将兵临阵适足为其短。故而我认为他才堪为公子亲卫将,若必欲使独当一面,必痛加磨砺不可。”
杨枫抿了抿嘴,微笑道:“你可知他在市井草莽间的名声?”
范增略一愕,半眯着眼,摇摇头又点点头,露出凝重的神色道:“有一件事,大梁的乌家酒楼里,一个小管事,是榆次人氏——那一次他无意间知道了盖聂的身份,激动得简直语不成声,显然,他是带着敬畏崇慕的神情仰视着盖聂的。自那以后,他几乎是成日里就诚惶诚恐又兴致勃勃地围着盖聂打转;;;;;;我可以想见,盖聂在榆次一带,甚至更广阔地域里的盛名。”
杨枫沉默一会儿,《史记;游侠列传》瞬间流过了心底,不自觉地慢慢叹道:“游侠豪倨,藉藉有声。人貌荣名,岂有既乎!”
“人貌荣名,岂有既乎!公子一言中的。真是人貌荣名,岂有既乎。”范增喃喃念了几遍,由衷叹道,“荣名为饰表,称誉无尽啊!”
杨枫的手指轻轻在案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