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定会提交出一份平叛功臣名单,奏请封赏,培植出私人势力。纵然有资格承嗣继位的储君、长宁君都是她所出,她也决不愿再出现一个难以掌控的权臣。她的反应果断而迅速,彰显出她的手腕牢牢掌握住尉缭力不能及的舒祺麾下残余的黑衣侍卫;急调军中威望颇高的许历兼任城守,皮相国协同尉缭擒拿赵穆余党;让许历提名,擢拔了一批将领;并抢在尉缭奏请封赏前,尽出宫中财帛,分赐平叛诸军将;以马服君赵奢的孙子小盘为专使,出诏旨提调巨鹿守将,也是当年赵奢旧部苏平率军回都
在她舒缓了一口气,着手准备储君登基继位之时,又一个令她喜不自胜的喜讯传来了魏国内乱,送婚使臣杨枫回返邯郸,途中拿获了仓惶遁走的赵穆,已然押解入都。
韩晶心神大定,凤眉彻底舒展开了。在她心中,杨枫也是一个危险人物,冷狠无赖,绝非等闲。不过当日曾让储君拜这家伙为师,使魏途中他又赉发密函入宫,此番赵穆落于他手,正可抬起他打压不可一世的尉缭。但得二人斗得水火不容,也便可使唤得得心应手了。
“来人!传旨,着令解除邯郸城中戒严,各军归营。明早举行朝会,令杨客卿献俘!”心怀大畅的韩晶唇边挂了一抹冷笑,纤指一挥,懒懒地道。
第二百五十五章 朝会
丛台朝会,这是赵穆叛乱以来第一次正式的朝会,也是孝成王薨逝后,储君赵偃临朝、韩晶新用事的第一次朝会。
天空还是阴沉沉的,多日不见的阳光刚露了个头,却又在厚重的阴云中隐了去。秋风飒飒,时不时飘洒下几缕雨丝,丛台上下一派沉寂萧瑟,空气里都渗着一股阴冷。
秋寒,人的心更寒!或多或少,朝臣们的心都有着几分苍凉,几分惨淡。以往上朝时相熟交契的官员们沿途寒喧闲话,谈笑风生的场景看不见了,大多数人拧着眉头,脸色沉郁得就象漫天的乌云,交换着微妙的眼色,耳语似简短地述谈两句彼此都关心的消息。赵穆被拿获了。几乎所有人都在最短时间内知晓了这个石破天惊的大消息,很多人的心头也就此沉甸甸地压上了极端紧迫的感觉。在赵穆倚恃孝成王,独揽朝纲,势焰熏天的这几年,满朝臣工,或深或浅,又有几人没和他交往过。尉缭新进之贵,大家俱见识了他冷面冰心的酷厉手段,谁也不知道,他是否还会继续追比下去,又有多少人会因了赵穆的供词被归入叛党。大赵是否会因此一役而元气大伤另外一些人不由得对此忧心忡忡了。
在丛台上的大殿里,劫后余生的文臣武将按位序排班侍立着,阒无声息。原比王城朝堂狭仄了许多的丛台大殿,如今却也显得有些空落了。杨枫一脸淡然地站在其中,感受着来自四面奇怪的目光。他这个有名无实的杨客卿,先是灰心丧志,沉湎醉乡,以后又竭力自我发展地下势力,在打着殚精竭虑为大赵研制新式武器冠冕堂皇的招牌下,统共也没上过两次朝。满朝文武,除了有限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基本上全不认识。在来自各方奇怪、探询的目光逡巡下,他只冷着脸不作声。
“唰!”“砰!”守卫在殿门外的禁军将士们蓦地齐刷刷挺身肃立,一顿手中的兵器。过了好一会儿,一阵“橐橐”的靴声才传进了殿中。接着,十多人出现在了殿门口。当先一人身材英挺,长眉斜挑,黑白分明的眼睛寒光四射,在殿中一轮,冰冷的眼神酷厉、淡漠,带着一种毫不加以掩饰的锋芒,夺人的精神气势连身后十余名一身戎装、威风凛凛的高级将领也仿若被压得渺小了许多。
站在前列的几名老臣对视一眼,一线忧虑隐隐掠过了他们的心头军中将士发自内心尊崇的这种致敬礼仪,向来只会对廉颇、李牧而发,便是一手遮天的赵穆,却也从未曾享受过这般礼敬。尉缭,他的声威、实力未免飙升太急,也未免得人心、军心太过,值此主少国疑之际,恐非国家之福!
“当”觑眼冷冷看着的杨枫和尉缭的目光在空中一撞,胶了一瞬,杨枫眼底寒芒倏地一亮,脸上淡淡的,鼻翼微一皱,略仰起了头。尉缭则眉梢一扬,愈见犀利的眼神突地闪过一道雪亮的光芒,面无表情地带着一众将领站到了自己的位序,轩昂得宛如眼前就没杨枫这么个人一样。
两个人眼光有若实质的瞬间交锋,尽落入了冷眼旁观的几个有心老臣眼里,几人又是对觑一眼,深孕不露的笑影下知心会意。
各怀心事鬼胎中,钟声奏响,群臣低首屏息,凝神静气地肃然而立。时间不长,韩晶携了储君赵偃的手,母子俩在宫女、侍卫的前导后扈下,自殿后慢慢转了出来,正驾端坐于上座。
群臣跪拜叩谒见礼,按班次顺序排列于两厢。
鸡皮鹤发,满脸皱纹的皮相国眼睑低垂,双脚吃力地挪动着,脚步迟滞,摇摇晃晃慢腾腾地走了出来,奉上奏章,会衔联名奏请储君嗣位。
老头儿实在是苍迈羸弱了,说话间“呼哧呼哧”连咳带喘,腰越弓越深,好容易才把洋洋洒洒一大套“恒念宗庙血食”、“正位正名,以安民心”之流的废话说完,几乎站立不住的他顺势跪倒在地。李左师、许历、尉缭、杨枫等一众臣僚,也随之纷纷叩请储君嗣位为王。接着又议了储君登位仪礼大典,孝成王谥号,奏请太后用事执政整整一个上午过去了,这一摊子繁琐事务才基本告尘埃落定,接下去也就是有司各司其职,各负其责地安排布置了。
韩晶的情绪显然极好,容光焕发,神采奕奕,丝毫不见疲态,美目朝下溜了一圈,辞色和缓地道:“杨卿,闻说你已拿获了作反弑君的逆贼赵穆了?”
两侧群臣闻言略一阵骚动,立即,又寂静无声,全都把目光投注在杨枫身上。
杨枫出列平静地拱手道:“是!启禀太后,魏国内乱,臣率使团人等北归,因遽欲详情上奏大梁之变,遂轻骑冒雨疾行。至赵境乃知赵穆叛乱,未审端倪,不敢延宕,昼夜兼程。幸赖大王英灵不昧,天网难逃,使臣得遇穷途末路的赵穆奸贼,苦战苦逐,饥疲困苦追杀百数十里,终生致逆酋。此刻,赵穆便押解于台下,等候太后及储君发落。”
“哦!”韩晶轻轻应了一声,眉尖微微一蹙,并不置可否。
甲叶锵然作响,一名将领大步步出行列,跪倒昂然朗声道:“赵穆怙恶不悛,罪大恶极。请太后、储君下诏,将此贼发至刑狱,细细鞫审同党,务求除恶必尽。”
听了半天礼仪典章,已在殿上坐得没趣之极,眯着眼睛瘟头蔫脑的储君赵偃突然来了兴致,谁也没料到竟冷不丁插了一句,大声道:“不错!这赵穆向来嚣张狂悖,从无上下尊卑之念,此次居然敢造反弑杀父王杨枫,你立刻着人将这逆贼带上殿,我要亲自鞫问!”
一语甫出,大殿里一片空落、可怕的沉寂。
韩晶脸色一黯,柳眉微竖,恚怒地狠瞪了不知轻重的赵偃一眼,不自觉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有些发白。
第二百五十六章 愚色
极快地,韩晶别有意味地瞟了尉缭一眼,微微蹙起秀眉,又把复杂的目光深注在杨枫身上,声调平和地道:“杨客卿,好吧,将逆贼赵穆带上殿。”杨枫敏锐地发现,她竭力放平的声音不可避免地蕴了一丝难以捉摸的紧张。
尉缭嘴边噙了一抹冷笑,微抬着头,长身挺立,纹风不动。如秋夜风霜般冷厉萧肃的目光若遥若近,盯着空幻的某一个点,冷淡中隐隐散发出的令人敬畏的力量愈加深重。
在一殿异常的气氛中,两名膀大腰圆的禁军将士半拖着手脚俱被粗索紧紧缚住,动弹不得,死活不知的赵穆步入大殿。“嘭!”地一声,象扔条死狗把赵穆丢在殿心,跪倒叩首,躬身悄然退开一边。
一片“嗡嗡”低议声瞬间漫了出来。太过出乎意料之外的情形攫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令这些宦海浮沉多年,早已历多经惯的大臣们一时也在惊诧中失了朝仪。赵偃不由自主地向后一瑟缩,大瞪着惊恐的眼睛,张口结舌噎住了,干干地指着殿下道:“杨枫,这,这”
那还是权倾一世,跺跺脚邯郸都要颤三颤的巨鹿侯赵穆吗?
满头满脸乱蓬蓬披散开的须发干涩地纠结成一绺一绺的,虮虱丛生,甚至还粘了两根枯草。整个脸颊凹陷了下去,灰败若死,已不能再增添任何阳刚之气的刀疤蚯蚓般丑陋地爬在脸上。尽是眼屎的眼里翳满了红丝,怪诞地变成灰黄色,直勾勾的眼神空幻地散漫向四处。咻咻的鼻息极是粗重,半张了口,死白的嘴唇抖抖地颤着,一线涎水长长地吊了下来,“呵,呵”打自喉咙底压出的哑声嘶叫萌诵牡追⒒拧I碜酉筇跚妫榇ぞ仿巫旁诘厣嫌昧θ涠徽笳蟾堑亩癯粜入嬷诖蟮罾锼纳⒁缈�
杨枫踏近一步,淡然一笑,从容地道:“禀储君,逆贼赵穆,狼子野心大白于天下,犹怙恶不悛,狂悖逆上,售其邪谋,口出诋辱之言,搅乱乾坤,辱及先王、太后,实令人切齿不忍卒听。臣恐其悖谬逆上之语流播,动摇人心,著朝野议讪,故断其舌,还望储君恕罪。”
韩晶纤眉轻松地舒展开,眼尾隐现笑纹,目视杨枫,眼里却又闪烁了些难以捉摸的意味,拖长了声音道:“可是”
尉缭冷冰冰地一笑,掸袖扬袂,迈步出列,锐利的目光意甚不屑地扫了眼在地上蠕蠕而动,象滩烂泥的赵穆,平静地施礼道:“启禀太后、储君,臣尉缭以为,杨客卿此举,大是合宜。若杨大人所言,赵穆之心狠愎乖谬,实妄庸无忌惮小人。逆乱弑君,身陷囹圄尚诳言惑众,谤伤先王、太后,乃及于帷薄之修。这等妄肆悖谬之言,臣下不敢与闻,臣下亦不宜与闻。杨大人当机而断,钳束禁绝谤讪,大功不下于生致逆酋。”
杨枫目光一缩,忿然对着尉缭怒目而视,极快地向上座投去一瞥,躬身施礼,一字一字地沉声道:“臣出使外归,未审邯郸变乱端倪备细,唯秉一片忠心,只为国锄奸,为先王报仇,未敢居功,更当不得尉缭大人谬赞。”
韩晶眼尾笑纹倏然隐没,鼻翼微一动,嘴角向下耷拉下来了,目光在一刹那突兀很是尖锐,虽然立即敛了去,但又脆又亮的声音里却回复了高高在上的威严,在威严的背后,还深深隐藏了一份警惕戒惧,“杨卿忠勇果毅,实心为国。大王在时,即已屡次嘉勉,欲特简付以重用杨卿果不负了大王所望,生致逆首。大王泉下也会瞑目了。”言下眼里泪光点点,泫然若欲泣下,举袖掩了去。
诛心之语!
尉缭短短几句诛心之语就在韩晶心里深深埋下了一根刺。孝成王突兀丧身于乱军之中,本就是邯郸之乱最重要也最奇诡的一桩悬案。罪责表面上由赵穆抵承了,然而在那最窘迫的困境下,赵穆焉有自行毁弃护身符之理。心思深细缜密者都知道,事情真相或可从赵穆嘴里挖出来。杨枫隐隐点出手中握有了赵穆口供,知晓韩晶暗下毒手的尉缭若不经意地以“及于帷薄之修”六字,轻描淡写地便引到了朝臣们几乎都心知肚明的暧昧秽乱的宫闱秘闻。自不会有人再不知趣地去叩问那些悖谬逆上的话。可那一根刺,却成功地扎进了韩晶心里。为臣下者,知道了绝不该知道的上位者的秘辛,向来就是最犯忌讳的事。
须发皤然的皮相国也听出了杨枫话里尽力保持的镇定,一脸皱纹被忧虑挤得更深更密了,藏在厚重眼睑下的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