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枫发自内心地笑了,看到了毛遂的另一面,不诿过,不骄矜,宠辱不惊。一时间,他真有些后悔,象毛遂这样的人才,实在应该把他留在身边。用人捉襟见肘的窘境又象阴云一样压在了心头,轻叹了口气,杨枫强制自己放弃留下毛遂的想法,道:“先生居平原君门下时日颇久,未知平原君门下还有没有不得志的贤才?”
毛遂的目光有些阴郁,缓缓道:“君上门下客虽众,多为碌碌之辈。其实信陵君对君上的那一番评论极是中肯,一针见血,‘平原君养士而不知士,徒为豪举’。经过信陵君与毛公、薛公相交的风波,君上门客流佚大半,几年前君上身逝,门下更是星流云散。时至今日,公子恐怕再难有所收获于少原君处了。”
杨枫闻言心里凉了大半,毛遂的眼中却徒然闪现亮彩,“不过有一个人,才智超卓,更在毛遂之上,可以说是君上仅得的贤才,公子实在应该加以延揽招致。”
杨枫大是兴奋,平原君仅得的贤才,会是什么人?他有些急切的看向毛遂。
“冯忌!”毛遂吐出了这个名字。
冯忌?好象有些熟悉,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杨枫正在皱眉苦思,声音里带着一种惺惺相惜的敬意,毛遂道:“严格地说,冯忌并非君上门下客。昔日冯忌游于邯郸,君上闻其贤名,延请入府,待以上宾之礼,有事难决,君上即亲身前往请教。长平战后,邯郸围解,君上欲北伐上党,出兵攻燕,求教于冯忌。冯忌以赵国收亡败之余众,弊守邯郸,秦挟大胜之威,犹不可拔,皆因攻难守易。赵国七败之祸未复,强秦虎视于外,以疲兵攻燕,绝不可行,打消了君上的主意。”
毛遂接着娓娓讲述着冯忌为庐陵君请见赵王等等对形势独到的判断、灵活机变的进谏,听着这些似曾相识的事迹,杨枫猛然醒悟,当年读《战国策》时,这个冯忌的名字就多次出现过,绝对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只不过留下“毛遂自荐”、“因人成事”、“脱颖而出”等成语的毛遂的风头太过劲健了,压得冯忌在历史上都有些黯淡无光了,甚至自己在想着挖平原君墙角时都没能记起他。不过冯忌对孝成王自称“外臣”,似乎并不是赵国人,也难以想像他在少原君这种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的手下还呆得下去。如若再来个鸿飞天外,不知身在何处,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在希冀中不由得又有些儿焦灼。
看见杨枫似乎有些神游天外,毛遂愕然停下,提醒道:“公子;;;;;;”
杨枫醒过神来,歉然一笑道:“冯忌先生我闻名久矣,只恨缘吝一面。不过他好象并非赵人,先生可知他现下身在何处?”
毛遂点了点头道:“冯忌是楚人,当年我与他颇有交往,知他家在寿春南关内,君上身逝后,听说他已回了楚国。公子有意,我可修书一封,或许有所裨益。”略一犹豫,又道:“冯忌为人眼界极高,寻常人很难入他的眼,如有可能,公子最好亲身一行。”
杨枫闻言苦笑,这种时候,自己诸事缠身,哪有余裕分身前往寿春。由冯忌,他突然想到了另一个人才——李斯!面色一整,眼中闪着炽热的光亮道:“先生入秦,需要特别注意一个人,李斯。”
虽从未听过李斯之名,但看了杨枫整肃郑重的神情,毛遂也知这绝非凡俗之流,静静听着杨枫说下去。
“李斯,楚国上蔡人,从荀卿习学帝王术,战略谋划非其所长,但就治理内政而言,他是第一流的人才,只怕天下无出其右者。这个人的眼光极毒,若欲谋出身,必会西游入秦,最有可能,就是投入吕不韦门下。先生一定要尽全力拉拢收服他,如果李斯在秦国有了出头之日,将是山东六国的一个噩耗。”
毛遂眼里精光烁烁,默默念了几遍李斯的名字。
杨枫走到门前,打了一声悠长嘹亮的呼哨。一会儿,几名卫士快步来到门口,在杨枫的示意下,把两个大包袱放到案几上。杨枫微笑道:“先生,这儿有黄金五百镒,供先生入秦打点花费使用,外面尚有良驹五十骑。另外,我给先生留下锋镝骑卫士和斥侯各三十人,卫护先生并供先生差遣。杨枫如今能力有限,所能为先生做的,暂时也只有这些了。”
毛遂起身,取出一瓮酒和两只大碗,满满倒了两碗酒,两只碗“啪”地一碰,“干!”
第四十五章乱局
近午时分,大道上寥寥的没有几个人影,邯郸北门外踉踉跄跄奔来一个精壮汉子,大冷的天,一头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用手一抹,瞬间又是亮晶晶的一片。身上满是尘土草屑,泥斑星星、大片汗湿的粗布棉袄的前襟早已解开,汗淋淋的胸脯急剧地起伏着。远远地看见邯郸那一带巍峨的夯土城墙出现在视野里,汉子疲惫无神的眼中现出一抹喜色,顾不得浑身乏力,拼尽全力向前急赶。冲出几步,脚下一绊,狠狠往前一栽,汉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艰难地爬起,胡乱抹着满脸汗珠,干脆脱去棉袄,咬紧牙关摇摇晃晃地奔向邯郸城。
城门口的守卫早注意到了他,脸色惨白的汉子奔到近前,两脚一软,又仆倒在地,挣了两次都没能爬起身。两个面目冷峻的卫兵紧握着长枪,戒备着慢慢走了过去,抓着他的胳膊,将他拉起。汉子舔着干裂的嘴唇,喘息着哑声道:“快;;;;;;快送我回乌家,乌家马队昨夜遭到马贼突袭,所有,所有人都,死了;;;;;;”
两名卫兵闻言脸色大变,一人匆匆转身跑回哨所,另一人搀着汉子慢慢走向城门。
一个偏将快步从城头上走下,皱着眉听完了卫兵的禀报,向汉子问了几句,眉尖一耸,让人牵过三匹马,点了两个卫兵护送汉子回乌家。看着三骑马迅速远去不见的身影,他阴沉着脸,喃喃自语道:“近来怎的如此多事,昨夜郭开大夫遇刺身亡,还搭上了秦国女质,城里已闹翻了天。现下乌家马队又出了事,马贼居然肆虐到了邯郸附近,我们的麻烦大了。”
在那汉子疾驰回乌家报信的时候,马队出事的噩耗已象瘟疫一样,从北门沸沸扬扬地迅速向邯郸城中传播开去。
与此同时,城守府大堂上,巨鹿侯赵穆高据上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凝冻着一片冰寒,目光深不可测,那道斜掠过面颊的刀疤似乎正泛闪着暗红的幽光。城守乐乘面如死灰,垂手站在一侧,不时胆怯地偷眼看一看赵穆,身子不自觉地发出一阵阵轻颤,适才孝成王狂怒地喝骂训斥仿佛还在耳边轰响。而比孝成王的喝斥更令他心悸的是眼前赵穆冷森的神情,沉闷压抑的气氛压得他的嗓子眼发苦,心一下一下地抽紧。
赵穆的目光不可捉摸地飘到乐乘的脸上,“有什么线索?”冷厉的语音透着同样不可捉摸的味道。
“咕”,乐乘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底气发虚地道:“侯爷,卑职着人勘察了现场。那刺客残狠冷血,应是精于此道的老手。当时郭开和赵姬正;;;;;;呃,一剑透入郭开后颈,径直贯入赵姬咽喉,破进床榻近尺。一击之下,两人同时毙命,甚至连叫声都发不出来;;;;;;”
“这些本侯都已亲眼见到了。现在是问的是你要如何捉拿刺客及幕后主使。”冰渣般森寒的话声截断了乐乘。
乐乘抹了把额头渗出的冷汗,大瞪着两眼,惊恐地看向赵穆,苦着脸叫起了撞天屈,“侯爷,现场根本没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那把剑普普通通,毫无特征,从遗下的痕迹只知刺客是由西墙暗影处翻墙出入。城门鸡鸣即已开启,但那两个丫鬟天色已大明方才发现命案,扰攘了好一阵才报到我这儿,我急着布置各门严加盘查出入者,在城中大加搜索,距开城却过了一个多时辰,刺客要逃早逃了。况且,我们毫无头绪,根本不知刺客的形貌,盘查,其实也无从查起。”
赵穆眼中爆出两星寒芒,乐乘象挨了一鞭子,哆嗦了一下,嗫嚅道:“郭开树敌众多,廉颇、皮相国、许历这些人都和他闹得很僵,庞煖也和他不对,实在难于,难于;;;;;;”瞟了赵穆一眼,把下面的话咽了回去,低着头道:“不过我倒有个疑窦,质子府守卫森严,更甚于郭开府中,刺客为何要选在质子府下手?而且郭开还有两处外宅,无论在哪里行刺,似乎都容易得多。”
赵穆冰冷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着,乐乘心里一动,壮着胆又道:“下手如此决绝狠辣,倒和杨枫当街斩杀严平相似得很。”眼前又浮现出杨枫唇边漾起的那抹鄙夷不屑的笑意,展浪在城守府大堂指手画脚的嚣张跋扈模样,不觉暗暗咬了咬牙。
赵穆逼视着他的眼睛,不动声色地道:“你的意思是杨枫下的手?”
乐乘一咬牙,用力点了点头。
赵穆忽然笑了一笑,却冷得让人发笆遣皇乔凹溉账氖窒吕茨阏舛至思复危阆胱虐迅纱嗾饧驴鄣剿飞希冒蚜阶乱黄鸾饩隽耍阋簿屯芽鹑瘟耍俊�
乐乘一个激灵,低下头去,声音缩细了,吃吃地道:“只要侯爷禀报大王,验验他的伤,如果他的伤势没有宣扬的那么重,正好推给了他,反正这种事他百口莫辩,也好借机除去侯爷的这个心腹大患。”
“愚蠢!”赵穆一掌击在案上,沉声道:“杨枫与严平剧斗时已带了伤,在十八名好手的猝然袭击下,你以为他能全身而退?验伤?亏你想得出来。就算他要算计郭开,你以为他会愚蠢得对赵姬下手?现在我怀疑的是,下手的人目的何在,他的目标到底是郭开还是赵姬?只怕是为了挑动秦国攻赵。赵姬说到底也是秦国储君子楚的女人,羁留赵国为质,却为赵国大臣淫辱,而又双双被刺;;;;;;不简单,绝对是个阴谋。”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阴影。
静默了一会,乐乘畏畏缩缩地抬起头,刚要开口,却被赵穆寒凛的目光刺得矮了半截,冷冰冰的话声入耳,“此事关系重大,你不要忙着想法子推诿,还是先打点起精神彻查。告诉你,昨天代郡来了份急报,赵葱无故出塞狩猎,遇上匈奴游骑,送了命,大王正大动肝火,又发生这件事火上浇油,你自个儿小心点。”
乐乘瞠目结舌,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堂下却急急跑上一名兵丁,跪地施礼:“禀侯爷,城守大人,乌家有人求见。”
焦头烂额的乐乘一瞪眼,喝道:“滚!”赵穆却冷冷地道:“什么事?”
兵丁道:“听说是乌家马队昨夜在百里外遭遇马贼,除了逃出一个马夫,全部被杀。”
又是当头一棒。乐乘立时懵了。赵穆冷冷一笑,“叫他进来。”
一个年轻人大步走上堂,跪下道:“见过侯爷,乐城守。小的是乌家仆头张荣。昨夜我乌家外出购马的马队在百里外的一个小山谷遇马贼偷袭,除一个马夫躲在石隙中逃脱外,领队的武黑、连晋以下沈謇、王羲等武士、驭夫二百二十五人尽数被杀,所有马匹、金帛、美女都被劫走。大少爷马上要赶过去,请城守大人派人随同前往。”
“什么?”赵穆冷若冰霜的脸上杀气闪现,不由得挺直了身子。
张荣叩了个头,道:“据那马夫所言,马贼至少有六七百人,他躲在石隙中偷看,为首的是个大汉,一部络腮胡,大叫大笑着杀人,口音不象赵国人,他不敢多看,火光中也看不清,只是觉得很象传说中的灰胡。”
“灰胡?魏人?”赵穆的嘴角抽搐了两下,挥了挥手,张荣又叩了个头,退了下去。赵穆握着剑柄的手指忽紧忽松,眼里的寒光荡漾着肃杀的气息,嘴角又现出令人发睦湫Γ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