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枫不敢大意,作出虚弱的声音道:“商先生请坐,恕杨枫有伤在身,未能起身相迎。”
商奇走到客座坐下,微笑道:“公子的气色看来还不错。”
“年轻人,底子厚,恢复得也快些,不过没有两三个月只怕无法完全复原。”
“公子可曾听说郭开大夫遇刺之事?”
杨枫慢慢地道:“真是可怕啊!竟然有人如此肆无忌惮地做下这种惊天血案。前几日,我还一直在怨天尤人,现在想想,我已经非常幸运了。若非上天眷顾,我哪里能躺在这儿接受商先生的探视呢。”
商奇目光亮晶晶地看向杨枫,低沉地道:“也不知郭开大夫得罪了什么人,遭致杀身大祸。”
杨枫恍然大悟地左手在腿上轻拍了一下,道:“商先生一语惊醒梦中人。唉,年轻人初涉人世,处事粗率,又好卖弄,怎么会不得罪人呢。我原本很想不通为什么会遭到伏击暗算,听了先生的话,才明白定是行为不加检点,得罪了人。‘吾日三省吾身’,真是至理名言啊,以后我定得一日三省,想想有没有做错了什么,有没有得罪了人,有的话就赶紧补救,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呐。”
商奇暗暗皱眉,没想到对手这么难缠,滑溜溜地象一尾鱼,又象是迎风摇摆的杨柳,总是顺着他的话意说一堆废话,一点也不露出真实想法。明知自己在郭家的地位,也知道自己此来必有所为,可偏偏沉住气不动声色,牢牢掌握着主动等自己先开底牌。
轻轻一笑,商奇道:“杨公子怎么如此说,公子此次受伤,倒显出了公子人缘之好。近几日探视者车水马龙,络绎不绝于道。便是眼高于顶,有大赵第一美女之称的乌廷芳小姐也亲自前来探视公子。”
杨枫眯着眼慢悠悠地道:“是啊,郭秀儿小姐亲来探伤赠药,我是感激得很的。”
商奇一窒,旋即笑道:“杨公子才华横溢,郭爷深为钦服,一直说要找个机会邀请公子过府好好一叙。”
杨枫立刻警觉起来,心念电转,商奇的话用意何在?是出言试探,还是传达郭纵要拉拢自己的信息?脸上却古井不波,淡淡道:“郭先生大赵栋梁,为国出力甚巨,大王都赞不绝口,如此高看于我,杨枫幸何如之。如若没事,我真想着过府拜望。”“没事”两字他故意说重了些。
商奇笑了笑,“公子既如此说,那么当公子确定没事的时候,我一定再来邀约。”“没事”两字也故意说重了。随即站起身来,“公子多加保重,安心静养,商奇告辞了。”
走出几步,商奇突然驻足回身道:“杨公子今天的精神健旺得很,真是可喜可贺。”
杨枫的心里一咯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森寒杀机,淡淡一笑道:“这还要归功于先生。先生雅量高致,与先生交谈,如饮纯醪,快意爽心,几忘倦怠伤痛。若非近日邯郸不太平,虑及先生晚归安全,我真想多留先生会儿。”
听了杨枫隐含威胁的言语,商奇毫不在意,悠然笑道:“公子放心,商奇才智低下,却深谙明哲保身之道,没人有兴趣花费功夫谋取我这条命的。”
看着商奇大袖飘飘摆摆地扬长而去,杨枫掀被而起,背着手踱了几步,缓缓拔出长刀,铮地轻轻一弹,流闪的凛冽刀光映亮了他眼中的寒光。蓦的,杨枫回首冷然道:“叫凌真速来,我有要事吩咐。”
第五十章入楚
门一开,凌真快步走入房中。
杨枫的眼神冷峭,闪着森寒的杀机,沉声道:“凌真,你马上布置下去,让斥侯们盯紧赵穆府邸,这两日如有人出府往南行,作赶长途打扮的,就把他截留下来。我们人手不足,你立刻走一趟乌家,请乌大少出动乌家人手帮忙。”
凌真苦笑道:“师帅,乌大少午间就亲自带人去往乌家马队出事的小山谷了。”
杨枫一愣,摇头苦笑道:“算了,还是先靠我们自己吧。”
无论如何,元宗的事终究不能不予置理,这也是他尽了自己最大努力所能为元宗做到的极限了。
第二天一早,拍门声响,然后脸色有些沉重的凌真推门而入,施礼道:“师帅,昨晚刚入夜时,赵穆府中有人外出,骑乘健马,直趋南门,鞍后有大马包,应是要走长途的模样。在城门口,那人用令符叫开城门出城而去,弟兄们无法跟上下手;;;;;;”
杨枫长叹一声,心里一凉。赵穆雷厉风行的行动令他人手不足的弱点暴露无遗,完全失去了主动性,除了被动地静待对方发动,毫无办法可想。拦截赵穆向楚国传送消息失败,主客易势,有利的情势已然掌握在了赵穆手中,元宗入楚注定了是孤军奋战的挨打局面。
“师帅,要不要继续盯着赵穆?”
“尽尽人事吧。”杨枫神色漠然,仿佛是自言自语,声音里有明显无奈的意味,“尽了心力,即便失败了,也可以无怨无悔。”
凌真应诺一声,便要退下,杨枫又叫住了他,“你派人告知展浪,先不要回邯郸,驻屯城外等候我的命令,再通知所有卫士、斥侯,作好准备,过两日随我入楚。”
凌真愕然道:“所有人?”
杨枫郑重地点点头,道:“此次楚国之行的凶险,只怕远在我们的预料之外。至于这一两月间邯郸的形势演变,乌家会关注的;;;;;;等等,叫马骋来,还有,留十名斥侯给他。”
待得马骋一脸冷酷,杀气凛然地领命告退后,杨枫负手在房里来回踱着,平静的神色里透着少见的烦乱、紧张。
而这个时候,紧张不安的还有邯郸的贵胄显宦们。
八天,从严平之死到郭开遇刺,事故频发,噩梦般的八天。似乎找不到一条脉络能将几件事完整地串起,正因为如此,各显贵豪门骚动不已,人人自危,守卫明显大大加强。没人知道这接连的大风暴是否已经结束,各种各样的流言随即纷纷扬扬,惶乱不安充斥了整个邯郸城。城卫巡防异常森严,到处是执戈荷枪的兵丁,而以往随处可见的带剑游侠,无赖奸宄,都小心翼翼地隐匿了踪迹,唯恐遭了池鱼之殃。
暗流汹涌,各方势力的目光都投注在城守府,密切关注着形势的发展,也在暗暗估量着一连串的变故对赵国、对自身的影响。
在压得人心沉甸甸的表面平静中,杨枫和元宗一行离开了密云不雨的邯郸。
他们的行程是先向西行,经黄城取道齐境入楚。
除了展浪率众易服远远堕在后面,杨枫早把斥侯们尽数散了出去,远远近近地侦伺着,监视左近是否有异样的情况。锋镝骑卫士一色的塞外骏马,弩箭上匣,长刀出鞘,护在杨枫所乘的马车周边,时刻保持着警戒,提防着意外的发生。马车行进得极其缓慢,一天也走不到五十里。赵穆不会在半途下手说到底只是猜测,未算胜,先算败,不要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元宗带着两名赵墨行者赤足徒步而行,杨枫两次劝说他骑马,元宗总是笑着摇摇头。想到当年楚国欲伐宋,墨子竟然从鲁国徒步疾赶十日十夜至郢阻止楚王,杨枫暗骂一句“死心眼”,不再劝了。
行了一程,元宗走到马车边,道:“小枫,君子坦荡荡,你若非太多心机算计于人,又何需如此小心谨慎。”
杨枫闻言气结,压住火道:“元兄此行准备怎么走?”
元宗思忖着道:“西行至黄城,然后我们就可分手。我拟南下过定陶,经故宋地,走睢阳、焦、城父、下蔡而至寿春。这是最短的一条路。”抬起头疑虑地道:“不过你带了这许多人手,如何能潜行经齐入楚?”
杨枫自决定入楚后,已让人探清了邯郸至寿春的水陆各条行程。想了想,决心再作最后一次努力,诚恳地道:“元兄,你欲入楚统一墨门,邯郸城中所知者众多,符毒恐怕早收到了信息。听说其人乃利欲熏心,阴狠毒辣之辈,更何况元兄此时身为赵国客卿,而楚墨死士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楚国从自身利益考虑,也不会任由元兄接收楚墨。寿春城广池深,元兄寥寥三人,何异于身入虎穴啊。”不等元兄说话,杨枫又道:“元兄,你不如放弃既定行程,随我同行。”
“随你而行?”
“不错。我们按现在这种速度缓缓行至黄城。我会让人在黄河边备好船只,我们在黄城略作停留,作出欲前去求医之势,乘夜疾驰折回黄河,易服弃马乘舟,逆流而行。至濮阳一带登岸,陆行至濮水,转入大野泽,入济水,在菏泽经菏水、泗水,入淮水,逆流直至下蔡。这一程基本都是水路,不虞行踪会被发现。元兄亦不必立即进入寿春,可与我先行往寿春之南的居啵桓雠笥选N颐怯陕欤陕蕉嗍诱叩痹诨瞥峭蝗皇ノ颐堑淖儆埃腔乖诨瞥亲蠼阉魇保颐且延伤廊氤H绱硕鳎蚩缮陨源蚵叶苑讲贾茫匾蛔畔仁帧!�
元宗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半幅帛图,递入车中,轻声道:“小枫,这是‘墨氏剑法补遗三大杀招’,今日交托与你。我们还是在黄城分手,我按既定路线入楚。此行我是堂堂正正地以墨门钜子身份前去寿春,与符毒进行正式交涉。即便与你同行,到了寿春,我依然得以本来面目入城,非但于事无补,反而可能连累你。寿春之事你切记不要插手,如我有不测,你替我传讯,由齐墨田捷继任钜子之位。”
“元兄;;;;;;”杨枫紧攥着帛图,不禁潸然泪下。
第五十章意外
门一开,凌真快步走入房中,静静站了一会儿,并没有听见杨枫开口说话,奇怪地走上几步,却见到站在窗前的杨枫,眼神游移,迷离地看着降临的夜幕,脸上神色百变,笼着一层说不出的忧郁,慢慢地喃喃自语道:“我的心,你不要忧郁,把你的命运担起。冬天从你这里夺去的,新春可以还给你。有多少事物为你留存,世界还是那么美丽。凡是你所喜爱的,我的心,你都可以去爱!”然后,又是许久的沉默。凌真忍不住咳了一声,轻声叫道:“师帅!”
杨枫正沉浸在海涅诗歌的情境中,一颗心恍恍惚惚不知飘在何处,闻言心不在焉地顺口道:“有事吗?”
凌真愕然道:“师帅,是你叫我来的。”
杨枫猛地震醒,紧接着心里又是一震。怎么回事,一句郭秀儿要议亲的话竟会让自己方寸大乱。他悚然惊觉,对于郭秀儿,他并不只是单纯地有着好感,而是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她。在这个即将要失去的时候,他才发现,相较于一颗芳心渐渐萦系在他身上的乌廷芳,郭秀儿在他内心深处烙下的痕迹印象更加的鲜明强烈。以往他不愿意多想,只在于他对郭纵毫无好感,郭秀儿的这个老爹是他唯一的心理障碍。
轻吁了一口气,摄住心神,杨枫沉声道:“凌真,你马上布置下去,让斥侯们盯紧赵穆府邸,这两日如有人出府往南行,作赶长途打扮的,就把他截留下来。我们人手不足,你立刻走一趟乌家,请乌大少出动乌家人手帮忙。”
凌真苦笑道:“师帅,您忘了,乌大少午间就亲自带人去往乌家马队出事的小山谷了,这还是你们一早就商量好的。”
杨枫一愣,摇头苦笑道:“算了,还是先靠我们自己吧。”
无论如何,元宗的事终究不能不予置理,这也是他尽了自己最大努力所能为元宗做到的极限了。
两名卫士进屋点亮灯烛,送上晚餐。杨枫心绪不宁,随意挟了两筷便一碗接一碗地喝酒,黄昏商奇到访的一幕幕又出现在眼前,“小姐年已及笄,齐楚皆有贵胄前来提亲,郭爷正考虑着从中为小姐择一佳偶。”这一句刺得他心痛的话又萦回在耳边。
“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