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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从所知的史书记载,或是朱英的看法,还是根据见面时的观感,杨枫都毫不犹豫地把这个目前还籍籍无名的年轻人列为平生仅见的可怕人物。可他自己目前不过是个小有名气、却无权无势的赵国客卿,虽正在不断地蓄势,但积蓄的一些力量是隐而不显的,尉缭绝无可能知晓,那么,又凭什么看中他,选择他?不把这个问题弄清楚,杨枫始终难以释怀。
之所以和尉缭离开客栈,杨枫既是为了方便单独与他谈话,更是为了给自己一点空隙,借机理清思路。尉缭再了得,再高傲,也是人。是人,尤其是高人,定然有所追求,这就是他的弱点,把握住了这一点,自不难令其归心。尉缭自身便是个深谙人性弱点的人,并擅长有针对性地做出种种设计。就是他,向秦始皇提出了以财物赂各国豪臣,乱东方六国合纵之谋,糜费不过三十万金,诸侯可尽的毒计。于是郭开受金先谮廉颇,复谮李牧;齐相后胜得财阻齐王建救助韩魏,急剧地加快了秦国一统天下的步伐。“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尉缭,我不信探不出你冷漠得不近人情的外表下隐着的是颗怎么样的心。”杨枫心里盘桓着,唇边浮现出一抹笑意。
出了城门,杨枫负手闲闲地沿着护城河前行,凝视着天际几抹飞烟流云,徐徐道:“尉兄吴起之俦,天下怪杰,杨枫早有耳闻。较之于无忌公子,无论胸襟眼光,才略气度,乃至个人魅力,黄歇无不瞠乎其后。以尉兄知人识人的如炬慧眼,居然舍近图远,不亦谬乎?”
“缭不愿于醇酒妇人中消磨一生。”尉缭的语气淡漠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象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非他的前途终身。
“月满亏蚀,盛极必衰,黄歇安足托终身?”
“日月行天,月有盈亏之憾,日,则无此虞。”
杨枫长眉一挑,目光渐渐沉肃冷厉,“阁下佐的是周公,抑田氏?”
依旧是淡淡的语气,尉缭道:“周公固佳,田氏亦未为不可。一兴一亡,譬如花开花落,谁又能说清楚田氏之齐与吕氏之齐有什么不同,齐威王与齐康公有何相异。”
贾诩!杨枫的脑海里突然跳出了这个名字,隐在袖子里的手不由得握紧了拳头。尉缭和贾诩是完全相同的一类人,这种人只知有已,不知有人,更没有什么天下苍生的观念。他们绝不甘于寂寞,在乱世这个大舞台上粉墨登场,不动声色、冷隽地把天下的命运分解为他们的每一个谋略,每一步筹划,去改变、去终结一个个大大小小,有名无名的角色的生命轨迹。在他们心中,没有绝对的对与错,是与非,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没有任何道义、情感的束缚,什么都可以利用,也都可以舍弃。这一类人身在局中,心在局外,最是无情,也最是可怕。他们享受的是达到目的的过程,享受的是玩弄天下于股掌中的快意。说好听些,他们有强烈的事业心,但换言之,只以自我为中心的他们也是祸乱天下的根源。
杨枫两颊略一抽搐,眼中闪着一片金属般铿锵的亮泽。这个尉缭好比是把双刃剑,砍出去的时候有一边的锋刃是对着自己的,但在这乱世里,只要得到他的真心相助,却也正是最得力的臂助。然而,以天下苍生大义相激打动不了他,真挚的诚心相邀恐怕也难以让他动心,只有表现出强者的才能和实力,才可能使看似一切淡然,实则名心和好胜心未泯的他心悦诚服地甘心襄助。
轻笑了一声,杨枫停住了脚步,道:“楚人躁暴,人道‘沐猴而冠’,正其所谓。黄歇得势,却不韬藏隐晦,亦不知运化,恃功傲侮,张扬无忌,置己身于风口浪尖处。休说周公,遑论田氏,其人不过庆封之流罢了,败亡可期。尉兄不为黄歇所容倒真是可喜可贺,否则余殃波及,至死也不得干净。”
尉缭剑眉微皱,冷眼看着杨枫的侧脸,冷峻平淡的眼里终于掠过一丝诧异,慢慢地道:“杨公子见事极明,确实看得深远。”
杨枫转过身,神色湛然,沉稳地盯着尉缭的眼睛,笑道:“良禽择木而栖,尉兄高才,岂反不能择主。耳闻不如目见,尉兄不过受浮言所误,一旦见识黄歇真容,自是避之恐不及,焉会屈身相事。”
尉缭微微一笑,眼里却无一丁点笑意,“杨公子谬奖了。”
杨枫目注苍茫的天宇,轻声道:“人生百岁,七十者稀。名随身没,庸碌一生,又岂是大丈夫所为。”声音渐转昂奋,“现今周王室衰微,天下已非其有。七国争雄,正是我辈男儿建功立业时,尉兄高才,株守蓬门,埋没终身,则与村氓匹夫何异?健翮当试长风,尉兄何不一起作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奋迹显庸,既得以施展一身才学抱负,又可流芳千载,声名播于后世,也方不负天地所生的有用之身。”
静默一会,尉缭慢慢地道:“看来我真没有来错。公子没有让我失望。”
杨枫双目微阖,突然道:“尉兄,以你的才具眼光心性,杨枫区区一介空头客卿,如何能得尉兄所重?”
第六十八章奋翮
杨枫的心里实在是疑惑,又很有些好奇。尉缭一代兵家智者,志在天下,高傲自负,觑得天下人如无物,断不会无故看好他。但他自己知道,目前在世人眼中,他不过是个受排挤不得志的将才罢了,怎么看也不可能提供一个可令尉缭大展拳脚的天地。基于深知尉缭的才能及行事作风,杨枫近乎执拗地想知道尉缭选择他的原因。
尉缭目光变得平和淡然,仿佛很切近,又仿佛很寥远,难得的冷冰冰地一笑,道:“缭游历四方,留心天下人物。杨公子藏锋不露,一鸣震列国,人云大赵又出良将,缭独不作此想。由公子持身接人待物,可知公子志当不在为一代名将,而在于作一番动地惊天的事业。缭亦不愿寸长莫展,没没终身,与草木同朽。”
杨枫的眼中爆出了热烈的光芒,目光没有丝毫游移地直视着尉缭的眼睛,一股逼人的寒凛气势直逼尉缭而去,安然如素地道:“杨枫韬晦藏锋,尉兄又从何处看出我的凌云之志?”
“公子潜踪入楚所为何来?访冯忌,见朱英,收汗明,南下居啵滴们笠桓鼋蟹对龅娜耍训拦游牟皇墙ㄎ耙担⑹庋槐谏咸獯恃曰常纹浜缆蹩犊瞧海灰宦纺舷拢耘郧貌嗷鳎晒笫艨谥械弥硬簧伲渲灰涣郯胱Γ挥阽远裕阋印!蔽剧匀窭渚哪抗庠谘罘闵砩弦簧ㄊ樱蝗灰荒ㄐσ猓八镒釉唬骸倮锴骼啧晟辖4ご笳剑勇是е谏钊氩菰竽⑵婀θ矶耍芍幽昵岽蟮ǎ惺虏谎9妫颐捌嫦眨从帜苣倍ǘ蠖峭匠哑シ蛑拢唬唬唬唬唬恢煊ⅰ⒑姑魅扮宰匪婀樱酃友永渴拢又谎哉怨诓患罢酝酰唬唬唬唬唬惶斓厣牛裼卸ㄔ颍又晌氩豢晌栽缸匪骀魑玻ㄐб欢!�
杨枫眼里的寒意散去,因全力以赴等待而绷得紧紧的心弦刹那松弛下来,纵声长笑,洒脱地一拂袖,道:“先贤有言‘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尉兄,风云乱世,正我辈建不世英雄功业之时。大丈夫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何计成败利钝,使后世得以仰慕余芳,此生足矣。”缓缓伸出右手,尉缭两眼亮闪闪的,也伸出右手,“啪”、“啪”、“啪”两人的手掌互击三次。一瞬间,杨枫对上苍生出了一份感激而庆幸的心情。
两日后的深沉静夜,杨枫、尉缭、范增、汗明,四个人围坐在居啵驼缓笤阂患淠谑依铩0讣干先甲诺牧礁执蟮睦蛞压衣酥蚶幔蜓婧雒骱霭担栲枧九镜乇龅苹ǎ位瓢档闹蚬庠诩父鋈肆成仙炼孰实那缴希孀胖蜓娴囊∫罚说挠白游⑽⒒味拧�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花了大力气延揽到了这第一流的人才,那就得让他们对整个局势有通盘的了解,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出他们的能量。
杨枫将邯郸、赵国各方势力的情形和盘向他们托出,接着单刀直入奔向主题,道:“对我而言,现在最迫切需要的是掌握兵权,今后我们所有的行动都立基于此,手里没有军队,一切皆属空谈。如今赵国军方势力大致分为四支,廉颇老将军、李牧大哥、庞煖、乐闲和乐乘。庞煖军功颇著,既不投靠赵穆却也不得罪他,游离于各方势力外,自成一系。乐乘是赵穆的人,邯郸的城防军及禁军中,赵穆的势力渗透不少。乐闲自代郡战后,任雁门守将以分李牧兵权,但他与乃父乐毅相较,不啻云泥之别,更兼代兵奉李牧如神,可以说,只要李牧大哥愿意,雁门郡的兵马乐闲是调拨不动的;;;;;;”
范增插言道:“对雁门郡兵马的影响力,公子与乐闲相较如何?”
“比他强,但再过一阵就不好说了,毕竟我投军后,锋镝骑的训练征战多在代郡一带。”
范增默默点了点头。
杨枫继道:“赵穆故意大肆夸大马镫、连弩这些器具的功用,而弱化我领军带兵之能,使孝成王封我为客卿,让我脱离军方。孝成王猜忌李牧,因长平之战的缘故,对廉老将军的态度异常复杂,因而,若无重大变故,我虽有两位将军力荐,也难以重归军旅。”
范增摇了摇头,道:“公子纵能出镇地方,亦非上策。军政不能两分,公子决不能远离邯郸权力中心。何况公子虽因代郡大捷在军中奠定了自己的地位,但有廉颇、李牧、庞煖诸人在,公子要在军中建立起绝对的威望,与先辈争雄,非得决死数战,经过一段较长时间的积淀不可。时不我待,更兼内有权奸,重归军旅不如尽快掌握朝政。”
尉缭慢慢地道:“听闻孝成王与赵穆关系暧昧,不知是否真有其事?”
杨枫一脸鄙夷地点了点头。
尉缭微微眯起两眼,又慢慢地道:“赵穆权倾朝野,又可随意出入禁宫,骄悍已极,孝成王刻薄寡恩,焉会没有尾大不掉之恐?”
杨枫闻言不由一震,几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尉缭身上。
尉缭冷冷一笑,沉声道:“孝成王继位之初,即有长平易将之失。当其时,他根基未深,群臣侧目不服,王叔平原君大有贤名,门下蓄数千门客死士,隐伏着令其警惕不已的变数,故孝成王倚仗赵穆稳固王位。但近年来,赵穆势焰薰天后,却始终不能抓住兵权,并且与军方冰炭不和,总裁军方财赋的权力也不在他手中,而在皮相国之手。这只能以孝成王的制衡之术解释。公子适才所言,乐乘乃乐闲族兄,乐闲原驻守邯郸城外大营,代郡战后调防雁门,大营守将改为王族将领赵俊,防的是李牧,同时不也可以防赵穆吗?扳倒赵穆其实并非不可为之事,只要孝成王感到赵穆迫切的威胁;;;;;;”
一刹时,杨枫知道自己的脸色变了。
第六十九章筹谋
听着尉缭冷冰冰的话语,杨枫脸色微变,暗自倒吸了口凉气。
长久以来,由于身在局中和先入为主的原因,他一直对孝成王心存鄙夷、轻视,视其为一个昏庸无能的败家子二世祖,根本就忽略了孝成王在权术方面的能力。是啊,治国理政的昏聩可不代表着舞权弄术的无能。为了消弥长平惨败严重的负面效应,孝成王扶立起了身边的亲近人赵穆,悉以国柄付之,利用他打压旧臣宿将。但渐独揽朝政的赵穆始终得不到兵权,进入不了军方的核心体系,唯有收买阴结一些将领,零敲碎打地安插几个私人,只要廉颇、李牧在,权倾一世的赵穆就不能稍有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