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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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566- 第4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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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嵩也被儿子的话触动了衷肠,一直望着上方的眼慢慢转望向跪在面前的严世蕃。

严世蕃抹了把泪:“您老骂得是,儿子们是在专给您老招风惹雨。可儿子们招来的风雨淋不着徐阶,淋不着裕王那些人,还是淋在儿子自己的身上。”说到这里他伏了下去,再也说不出话来。

严嵩湿着身子撑着椅子的扶手慢慢坐起了,望向鄢懋卿:“给南京那边去信,问清楚胡宗宪去没去找赵贞吉,赵贞吉借没借粮给胡宗宪。”

鄢懋卿跪在那里微微抬起了头,先望了一眼身边的严世蕃,然后才没有中气地答了一声:“是。”

严嵩又好一声长叹:“严世蕃觉得委屈,你们也觉得委屈。就只那么多钱不断买房子置地养女人不觉得委屈。郑泌昌、何茂才在浙江到底干了些什么,你们都知道吗?他们是在给我们挖坟。给我换一身干衣服吧,我死了,严世蕃连自己都保不了,更保不了你们。”

“是!”鄢懋卿这一声答得很响亮,接着立刻站起走到门边,“立刻准备热水,伺候阁老小阁老洗澡更衣!”

裕王府寝宫外二门

暴雨总不见小,风又大了起来。冯保擎着一把油纸雨伞,从二门顶着风刚走入寝宫内院,一阵穿堂风将他那把伞刮翻了过去。他干脆顺手一松,那把伞便在风中飘飞了开去。雨大雨小都是淋,冯保干脆在大雨里慢慢走着,走到了寝宫外的廊檐下,一身已然湿透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低声唤道:“主子,奴才回来了。”

没有回答,冯保便停在那里,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突然他听到了裕王的声音:“小户人家,眼皮子就这么浅?”

冯保一怔,慢慢向廊檐侧边的小门退去,也不敢走远了,便在那里站着,两眼望着寝宫的门。

裕王府寝宫

寝宫内只有裕王和李妃。裕王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握着一卷书,有心没心地看着。李妃坐在他侧面的椅子上,膝上摊着一件玄色的淞江棉布袍子,正在上面绣着《道德经》上的文字。

“臣妾家是小户人家,可这跟眼皮子浅没关系。”李妃正在绣“曲者直”中间那个“曲”字,“皇上一赏就是十万匹绢,穿不了,也不敢卖,家里屋子小,还在为没有地方搁着犯愁呢。真要能退还给江南织造局,明日就可退了。”

裕王眼睛盯着书:“那就退了。”

李妃:“尊者赐,不敢辞。王爷几时见有人把皇上恩赏的东西退回去过?王爷想想,臣妾的娘家真要上个疏把皇上恩赏的东西退了,万岁爷会怎么想?外面会怎么想?皇上做恶人,我们来卖好?”

裕王:“哪儿就扯到做恶人卖好上去了?浙江改稻为桑闹成这样子,今年五十万匹绢要卖给西洋,再闹下去不准还要死多少人你知不知道?”

李妃:“死多少人这绢也不能退。”

裕王把手里的书往茶几上一搁:“那天你不是说要给世子留个得民心的天下吗?怎么扯到你娘家,民心就不要了?”

李妃却站了起来,轻轻提起那件袍子,欣赏着上面自己绣的字:“王爷,这是两回事。也就二十几天便是皇上的万寿了,臣妾赶着把这件袍子绣完,给他老人家敬寿。到时皇上肯定还要恩赏东西,我们不要就是了。”

裕王以眼斜望向她,不再接言,走到门边,打开了门,望着外面的大雨:“冯保回来没有!”那么大的雨,哪儿有人应声,他便提高了声调:“人呢?都死了!”

两个宫女连忙从里屋走了出来:“奴婢这就去找。”

这时,冯保鬼魅般一下子趋了过来,浑身湿淋淋地行了个礼:“主子,奴才回来一阵子了。”

裕王盯着他:“回来还躲着?打量有多大的功劳,一身弄得湿淋淋的给谁看?”

冯保先是一怔,立刻赔着笑,一边拧着衣襟上的雨水:“回主子,奴才原本打着伞,一阵风给刮跑了。”

裕王不再问他,又折回椅子边坐了下来。

李妃在门口出现了:“快进来吧。”

冯保见了李妃又屈下身子行了个礼:“王妃,世子睡了?”

李妃也低声地:“半上午没见你,又闹了好一阵子。刚睡着。”说到这里,她望向两个宫女。

也许都成了习惯,但凡冯保是这个样子回来,宫女只要看见眼色便会立刻回避。这时两个宫女低了头,很快退了出去。

冯保又在门口跳了跳,将身上的雨水尽量抖落了,这才走进门去。

裕王望着冯保,李妃也望着冯保:“快说宫里的事吧。”

冯保低声地:“禀王爷王妃,奴才都打听清楚了。一个早上,万岁爷把严家父子好一顿臭骂,老严嵩都淌了眼泪。”

李妃立刻望了裕王一眼,又望向冯保:“都怎么骂的?”

冯保:“回主子,吕公公现在还陪着皇上,详情奴才还没法问。只问了问当时在殿外当值的奴才,他们隔得远也听不太清楚。只知道是为了浙江有人打着织造局的牌子买灾民田的事。皇上好像说了,干脆把位子让给严家父子坐算了。”

这可是骇人听闻的消息,裕王一震,李妃眼中也闪出光来。

裕王正准备开口接着问下去,李妃又把话头抢过去了:“还听到什么?”

裕王的眉头已然皱了起来,李妃浑然不觉,依然盯着冯保。

冯保:“那就得等到傍晚奴才再进一趟宫,见到吕公公才知道。”

“要么现在把徐阶、高拱和张居正叫来……”裕王沉吟道。

“不能叫他们来。”李妃又打断了裕王,“一是情形还不明了,再则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装作不知道好。”

这件事在裕王看来何等重大,可听来的消息又如此没有下文,心里已然十分烦乱,思绪还没理清楚,想问话总被李妃有一搭没一搭地打断了。现在自己刚在琢磨是不是把徐、高、张叫来商量,李妃竟然连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又驳了。裕王那张脸便十分难看起来,兀自强忍着,望向冯保:“你说呢?”

冯保何等机敏,立刻跪了下去:“回主子,这可不是奴才能说的、当说的。”

裕王冷笑了一下:“明白便好。回屋去,把这身湿皮换了吧。”

冯保磕了个头:“谢主子。”接着半站了起来,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望着冯保的身影消失,裕王一个人坐了下来,出神地想着,一边端起茶几上的茶碗,揭开碗盖,一喝却没了,心里便焦躁,将茶碗往茶几上一搁。

屋子里只剩下了李妃,连忙从案桌上用象牙编的一个镂空茶篮里提出一把汝窑的茶壶,给裕王续上水。

李妃:“王爷,不是臣妾说您,这个时候急不得。严嵩和严世蕃把持内阁都二十年了,两京一十三省他们的人不在少数。皇上要动他们也没有那么容易。咱们只是观望着,等到真有了旨意再把徐阶他们叫来商量不迟。”

裕王突然站起来大声喊道:“来人!”李妃一怔。

隔了一会儿,两个宫女又连忙从门外跑进来了。

裕王大声地:“到前面告诉王詹事,叫他立刻把徐阶、高拱、张居正叫来!”

一个宫女应了一声,连忙走了出去。李妃懵在那里。

裕王端起茶碗来喝,手兀自有些微微颤抖,喝了一口便将那茶碗往地上一摔:“连口热水也没有吗!”

剩下那宫女吓得慌忙说道:“奴婢们该死。奴婢这就去拿。”也慌忙走了出去。

李妃的脸色白了,怔怔地望着裕王。

裕王走到门边,望着屋外的大雨,近乎吼道:“给了鼻子就上脸!不要忘了,你们家可是挑脚上架盖房子的出身!”

一连串的无明火,李妃已经感觉到裕王是在生自己的气了。可说出这样绝情轻蔑人的话,还是第一回。李妃开始懵在那里,接着泪水便禁不住在眼眶中打起转来,可也许是受宠久了,也许本身性格就要强,这时她紧紧地咬着下唇站在那里,不肯哭出来。

世子被吵醒了,在里屋发出了哭声,李妃转身便向里屋走去。

“站住!”裕王喝了一声,“我叫你走了吗?”

李妃又站住了:“王爷,世子醒了……”

裕王又把目光望向了屋外:“不要打量着生了个世子就有天大的功劳。再这样子不讲规矩,我明天就将世子过继到陈妃名下。你要是忘了,本王现在就提醒你,在裕王府里还有个正室,你只不过是个侧室。”

李妃的泪眼中闪出了惊惶,还有委屈。

裕王却不看她,一只手指向门外:“看见冯保了吗?连一个奴才都比你讲规矩!”

竟把自己和奴才连在一起了,李妃当时就像一桶冰水从头上浇了下来!可皇家的规矩这时也提醒了她,咬紧了嘴唇跪了下去,却依然是那种不服的声调:“千错万错都是臣妾的错,王爷不要气坏了身子。”

裕王更气了:“我气坏身子?笑话。”撂下这句话,袖子一甩,径直走了出去。

李妃怔怔地跪在那里,一任世子在里屋哭着,那眼泪终于从眼眶中流了下来。

淳安码头

这里跪着更多的人,好些人眼中也都流下了泪。

灾民是如此善良,尽管许多人已经好些天粒米未进,这时心感皇恩,全都强撑着跪在那里,远远近近十分安静。

原来远离岸边停在江面的粮船这时早都紧靠着岸,各条船上一袋袋粮米都由省里的兵士扛着走过跳板,往岸上搬运。

船上的粮米越来越少了,岸上的粮袋越堆越高了。担心灾民抢粮时刻准备弹压的官兵们这时都放了心,个个站在那里,也没有了原来那股如临大敌的气势。

淳安码头大船上

这条船确实很大,船舱正中摆着两张好大的书案,身着七品官服的海瑞坐在左边书案前仔细看着账册,已换上六品官服的沈一石坐在右边书案前望着看账册的海瑞。

靠船舱的舱边摆着两排圈椅,舱内还显得十分空阔,一个管事将面前箱内最后一卷账册拿出来轻轻故到了沈一石的案前,另一个管事则将海瑞刚看完的那卷账册接过来放回到另一个箱中。几个艺妓,一个站在沈一石身后扇着扇,一个站在海瑞身后扇着扇。一个艺妓趁海瑞刚看完这卷账册的时间,把大书案上原先摆着却一点未动的干果鲜果挪到一边,从托盘里又端出另一些干果鲜果,摆到海瑞面前。还有一个艺妓也趁这个时机提着一壶刚烧开的茶水过来丁。

海瑞这时目光已望向了沈一石案前的最后一卷账册。沈一石却没有立即递过去,而是向提着水壶的那个艺妓望了一眼。

那个艺妓轻轻过来揭开海瑞面前一动末动那只茶碗的茶盖,见茶碗里仍然是满满的茶水,尽管心里怵他,仍带着腻声:“海老爷,天热,喝口茶再看吧。”

沈一石定定地望着海瑞。

海瑞的目光依然盯着沈一石案前最后那卷账册,信手拿起了被那艺妓揭开搁在茶碗边的茶盖盖上了茶碗。

沈一石只好拿起案前最后那卷账册双手递了过去,海瑞接过那卷账册又低头仔细翻看起来。

裕王府书房

徐阶这时也正低头在看着手里的一封信,高拱和张居正站在他身后,三人都屏着呼吸仔细地看着。

徐阶看得慢,高拱和张居正毕竟年轻,很快看完了,两人对望了一眼,目光中都透着兴奋。

“今天是十四,信是九日发出的。也不能用兵部的勘合,五天就送到了,这个谭纶还真难为他。”高拱也不管徐阶看没看完,便大声赞扬起谭纶来。

张居正望向了裕王,是那份急切地盼望君臣共喜的心情。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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