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只是不能仔细看,因为越看越不像。我在三十几个同学中一眼就看到
了谷风机,他个子还是我们班最高的。我们握手的时候,我突然脸红了,同
学们都看到了,他们起哄了:“坦白,坦白,你们俩当年好过没有?”
我坦白:“绝对没好过,不信问谷风机。”
男同学又起哄:“让谷风机说,说说没关系,我们也不告诉你媳妇。”
“也算好过吧,因为我觉得她比别的女同学好。”噢,女同学们起哄了。
这起哄的声音又让我想起了我们小时候。那会儿下了课,男生女生都各
凑一堆玩,好像谁也不理谁,其实谁都在意谁。淘气的男孩子常把谷风机往
女生堆里推,一边推还一边喊着我的名字。。现在想来可笑,可那时候真觉
得委屈。我好几次因受不了这样的场面,而跑回教室哭。为这,谷风机还和
推他的男同学打过架。我常想,谷风机上中学没有和我上一个学校,是不是
不想再让我受这份罪了?!
晚上,我们几个当年要好的同学没有回家,而是一起去了八大关,总觉
得有许多话还没有说,许多想知道的事还不知道。谷风机也在里边。路上,
金到来悄悄问我:“你说实话,你后来要是不去济南,你要是不当演员,你
就留在青岛和我们一样,你会不会嫁给谷风机?”
说实话,我没有认真地想这个问题。我沉默着。我想,爱应该是既能感
知,又能记忆的。而此时,我只能从金到来的假设中窥探出自己可能的境遇,
它让我发出了一种叹喟,这种叹喟是不能抵达另一颗心灵的。境况的差异,
决定了人的差异,也决定了这种距离成为魅力时,情感的无私与无价。
同学们在海边的礁石上坐了一排,夏天的海风吹得人都醉了。海水爬上
了礁石,每一朵浪花都是新的。我们一声不响,我们微笑,我们静静地合上
眼睛,风一动不动,月亮悄悄地打量着我们每一个人,童年在这里重新挤成
一团,像浅水中的一排小脚丫,干干净净,汇入蔚蓝的纯洁之中。
或许他们是故意留给我和谷风机单独说话的机会。
那一天,我们真的像一对恋人一样在沙滩上并肩走着,依然是胳膊挨着
胳膊,却没有了小时候那样的坦然了。这么多年彼此没有来往,该说什么,
从哪儿说起?我只知道他在港务局做了一名工人,其它呢?我的心一阵阵地
乱跳,生怕我们之间再说出一些不该说起的话题。
这也是我在故乡的海边第一次和一个男人并肩散步;月亮在前边牵着我
们走,海浪在后面推着我们行。这真该是一个醉人的夜晚啊,不管是不是恋
人,你都会不由自主地想挽起他的胳膊,搂起她的腰。
谷风机突然站住了:“你结婚了吧?”
我赶忙说:“结了。”我们又继续向前走着。
“你也结婚了吧?”我问。
“我早就结了,都有了一个孩子。”
“男孩女孩?”
“女孩。”
“女孩太好了,小谷风机吧,女孩都像父亲。”我心里平静了许多,月
亮也没那么圆了,海浪也退下去了一圈儿。
谷风机依然沉重地走着。“你还不知道吧,我女儿已经死了,才不到一
岁。”
“为什么?”我吃惊地望着他。
“先天性心脏缺血,咽气的那天,大夫让我把她送到太平间,我没去,
而是抱着她来到了海边,就在这个沙滩上走了一宿,一直走到天亮,那时候
我真想抱着她往海里走,让海把我们俩都带走。”我站住了,我看见了谷风
机那双绝望的眼睛。
“你没有孩子吧?你肯定没有这个体会,孩子死了,就像自己死了。”
望着眼前这个承受着巨大悲痛的男人,怎么也联想不到小时候那个谷风
机了。那时候天真的我们对于长大的憧憬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有想过灾难
来了怎么办?做了父亲以后,女儿死了怎么办?
“别难过了,再生一个吧。”我安慰他。
“你肯定没有做过母亲,孩子对于父母来说,这一个就是这一个,以后
就是生十个也代替不了这一个!”谷风机向着大海、向着我哭诉着。我们伫
立在沙滩上,我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痛楚和暖流交织着,它们涌遍了我的
全身,我默默地注视着他,那个时候的我远比恋人更亲切、更自豪,谷风机
是把我当成亲人了啊!
就这样,我一直陪着他走,像小时候他护送我回家一样,我也护送着他
在人生黑暗的路上走一段吧。我陪着他在沙滩上走着,海浪越来越细,已不
去擦碰那些做梦的礁石了,我的那一排同学静静地坐在礁石上等着我们。原
来,大家都知道了谷风机的不幸,也都知道谷风机今天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个
沙滩上再走一走,也明白了为什么要让我陪着他走。
如今又过去十年了,愿上天再赐给谷风机一个女儿,他会是这个世界上
最好的父亲。
姥姥(一)
姥姥(一)
——自题
我姥姥是个地道的乡下小脚女人,可她却有着一个男人的名字——刘鸿
卿。按说在她那年月,女人一般都没有名字,她不仅有而且那么响亮,原因
是她家当时挺富,父亲开了个大染坊,几个兄长都在青岛、烟台一带有买卖
操持。
刘鸿卿命不好,十六岁按照当地的八字风俗,嫁了一个铁匠铺的掌柜—
—我的姥爷倪润太,于是,这辈子他们就再也没离开过穷。姥姥认命,常自
我安慰:人命一尺,难求一丈,活着,就已经是造化了。姥姥如此达观,所
以她的日子在水门口村是出了名的红火。
“倪家媳妇好强啊!”知道底细的邻家女人都这么说。'奇‘书‘网‘整。理提。供'每回姥姥听到这
些话,总是抿嘴一笑,挎起挖菜的篮子,一溜小跑地奔向河边,撩起土蓝色
的士林布大褂,一把泪水一把河水地往下抹,直到听见有脚步声,才又挎起
篮子往山上走。。
在那不高的山顶上,可以看见娘家的那个村,也只有坐在那儿,她才敢
放声哭一场,末了,她还是自我安慰:人命一尺,难求一丈。
姥姥认命了。
当闺女时的姥姥,在娘家是出了名的巧手。村里谁家闺女出嫁都请她画
个鞋样,绣对枕头什么的,慢慢地她自己也积攒了一些花样。不知多少个圆
月的夜晚,拿出绣满龙凤的鞋样,用心丈量着她那未来的男人。。
姥姥说,出嫁的那天她清楚地记着,老天一直阴沉着脸,坐在花轿里的
她不知怎么地,泪水一个劲儿地往下滴。第一次远离娘家,那滋味真不好受,
送她的两个哥哥一声也不吭,像和谁赌气。只有那吱扭扭的轿子声,在他们
兄妹之间传递着相互的嘱托。
“掀开盖头的那一刹,我眼前当时就黑了,你姥爷家的那间破屋啊,还
赶不上俺娘家的厦子(农村装草用的棚子)!”姥姥这样对我描述她初来倪
家的情景。“倒是看了一眼你姥爷,挺让人宽心的,黑溜溜的脸膛儿,立在
门口像副门板,话不多,一句一个响。”
我问:“那你们后来为什么老吵架?”(在我童年的印象里,姥爷、姥
姥没正经说过一句话,只要张嘴就抬杠,谁也不让谁。)
“鸡狗不合,老辈子的话都是有数的。”姥姥属狗,姥爷属鸡。
我又问,“那你们怎么还生那么多孩子?”
“老天把命都给你安排好了,孩子来了,你就得收着,你能咋的?也幸
亏有孩子拖着我,要不我早寻死了。你姥爷这人,他不说理呀,你妈小时候
夜里哭,他不打孩子,回手就给我一巴掌,那打铁的手,落在脸上,当时眼
底就出血了,脸肿得像发糕,第二天见了邻居,我推说是昨晚起夜,撞在门
框上了。。”
姥姥也真够强的,嫁过来几年,自家就盖起了五间大瓦房,套起了一个
大院子。听说上梁的那天,来了足有五十个帮工的,可一到吃饭就全走了,
谁也舍不得吃倪家媳妇一口馒头,谁都知道这粮食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多少年过去了,姥姥一提起这五间大瓦房就掉泪。
六十年代初,姥姥家的日子算真正地红火了。大儿子、大女儿在青岛工
作,二女儿在县里教书,小儿子在部队当兵。那时家家都在闹饥荒,水门口
的人吃光了山里的野菜,开始吃槐树叶子了,一个个脸肿得都认不出谁是谁
了。快过年了,孩子多的人家,爹妈都愁得要上吊。姥姥和姥爷商量,年二
十八把家里喂了一年半的肥猪给杀了!
一口大锅在堂屋正中央烧了一晌午,日头偏西,这头大肥猪才烂,姥姥
家门口已是水泄不通了,大人、孩子,能来的都来了,姥姥回忆说:“那口
猪也真是通人情,没吭几声就咽气了,这锅肉简直是奇香,这辈子再没闻过
那么香的猪肉了。”
姥姥说,她都记不得是谁先动了手,反正不大的功夫,锅底就朝天了,
姥姥和姥爷谁也没摊上一口,可那一夜他们睡得特踏实,直睡到大雪堵门才
起来。姥姥收拾着散落在院子里的猪骨头,看着蹲在石台上抽烟的姥爷,“哦,
他爹,这才想起来,启锅的时候,该再加一勺子盐。”
我记得在我十几岁的时候,家里发生了一件大事。姥姥最小的儿子在部
队当连长,在一次执行任务中,为救别人牺牲了。部队派人来给姥姥送遗物
的那天,姥姥所有的儿女都到齐了。他们生怕母亲承受不了这沉重的打击而
出现意外,部队还带了两名医生。姥姥说,那天她一看家里来了那么多首长,
就预感到舅舅出事了。她说,舅舅最近没往家里写信,她这些日子老做梦。
部队首长们望着眼前的这个慈祥的母亲,不知该怎么开口报告这悲痛的
消息。姥姥倒先张口了,“是不是道远在部队上犯了什么错误?”(我小舅
叫倪道远。)首长急忙解释:“不是,不是,大娘,你的儿子是好样的,是
我们部队学习的榜样。。”姥姥说她不记得往下都发生了些什么事,只记得
那一夜,不到六十岁的姥姥一口后牙全酥了,舌头一碰就往下掉块儿。。
夜里,姥姥点着油灯把舅舅在部队的立功喜报全都拿出来了,她贴了一
墙。一边贴一边自语:“人命一尺,难求一丈,当兵的命不在自己手里,好
哇,你是救别人死的,妈懂得你,好哇,孩子,尽做好事,下辈子你的日子
就好过了。。”只是第二天村里来人要把门上挂的“光荣人家”牌子换上“革
命烈属”时,姥姥坚决不让。
母亲相信儿子没有死。
我的姥姥只上过半年的识字班,可她清楚,认字是天下最有用的,当年
她作主用卖花生种子的钱送我妈妈和舅舅到城里读书,这在那个年代对一个
小脚女人来说是很不容易的,这也是姥姥如今常夸耀自己的一句话:“我要
是当初不逼着你妈妈去青岛念书,认识了你爸爸,现在哪有你呀?”我也逗
姥姥:“人命一丈,难缩一尺,我命好啊。。”其实我是我们这个家里最感
激姥姥的一个人了,没有姥姥,也许就真的没有我。
我生在三年自然灾害最严重的年代,家里有个大我两岁的哥哥,那时我
的父母只是机关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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