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天提起立雪的裙子,端详了一下,嚓拉扯成两片,扔在地上,唾了一口。立雪从床上弹起来,眼睛睁得老大。海天点了烟,抽得吧吧响,在房间里来回走动,走到床前,用两个指头抠住立雪的腮,搬过来正对住他的脸,居高临下,说:“你果真是天真到家了,居然一五一十自动坦白,你叫我吃惊不小呢。”
立雪猛然摆头,甩掉了海天的手。她的头发乱了,蓬松着好大一堆。在这一堆散乱的乌发中,脸颊青白,眼睛里渐渐浮起了红丝。海天说:“你和你那情夫,酒气熏天,膀子撞膀子招摇过市,穿着这条破裙子,这一幕永刻在我心里了。我为你为我感到羞耻!如果不是因为城城,我会不要你的。记住,是你儿子保住了你。从此,你给我本本份份地过日子,否则,我就向你单位全盘托出来。嗯?”
原来海天跟踪了她,这阴险毒辣的人!立雪直挺挺往床上倒去,拉过被子,从头自脚盖住了自己。几股咸的、腥的味道冲入喉咙,她似乎躺在血泪之中了。看起来天真便是她的过错,她在两个男人之间,一个接一个的上当,他们全都深谋远虑,做个陷阱,直等她掉进去,反过来再谴责她。她懂了。
灯熄了,海天掀了被子扑过来。“不要动我!”丈夫这个意味着许多权利的世界在立雪的意识中顷刻瓦解了,她在深深的屈辱中愤怒起来,以前所未有的英勇顽强保卫着自己。
19
次日是星期天。和往常一样,海天的姐妹三人全都带着丈夫孩子回娘家团聚。过去一惯是立雪上街买菜,下厨做饭。海天则一直颇以为自豪,如今他极不情愿失去这份自豪。
早晨起床之前,海天一边穿衣服,一边请求立雪还是一如既往,并且保证要陪她一块去买菜,一块下厨做饭。立雪再也不愿意做个天真的女人了。她躺着,也不动怒,也不烦恼,只说她睡眠不好,头疼,浑身酸软,还想休息,海天搬出了城城,让城城叫立雪起床。立雪起床,收拾了自己,吃过了早点,又一头埋进了沙发里,给儿子一本接一本地讲小人书,直到儿子不愿意继续听下去。姑子们陆续到齐了,屋子里人叫马嘶起来,显然几个姑子得知了立雪与她们的母亲吵嘴的事,又看灶前冷火冷烟的,于是高声粗气指责哥哥无能,一个赛一个地施展出含沙射影的本领。立雪索性关上了房门,拉上了窗帘,闭目养神。
钟瑾来了,蹑手蹑脚靠近沙发,立雪忽地说:“病好了!”钟瑾往后一跳,说: “你没睡着?海天说你不舒服,怎么我好了你又病了?”
立雪让了座,两人问了一番身体。说到病,钟瑾嘻嘻笑,说是心病,死了一回又活过来了。又说今天是她的生日,来请立雪吃饭的。立雪被刺得腮边一辣,想想又不对头,钟瑾还什么也不知道呢。两人好一阵无语,对望了一会儿,觉得有许多话要说,就说走吧。
海天无奈,眼睁睁让立雪被钟瑾挽走了。
春天明艳艳的阳光里,立雪这才看清钟瑾的模样:钟瑾的脸庞整整瘦了一圈,黄里俏的皮肤变得灰灰的,枯枯的失掉了玉的光泽,嘴巴两边新添的皱纹酷似个括号,里边包含着半老少妇自暴自弃的诡笑。
莫非?立雪不敢妄加猜测,问钟瑾到底是什么病,怎么憔悴得这么厉害。钟瑾避而不答,反问立雪为何虚虚的胖了一层?抬头纹为何又添了几重?立雪叹息道:“我们老了。”
“老了老了,关键就在这里!”钟瑾出其不意戳了一下立雪的胳肢窝,自己先就纵声大笑起来,边笑边说:“我们老了,我们是天生的一对苦难姐妹。”
路上的行人纷纷朝她俩投来好奇的目光,立雪心里咯噔了一下,怀疑钟瑾是否精神上出了毛病,再一看,钟瑾把她带到了一条街上,这条街与她家方向相背。立雪立刻挽紧了钟瑾的臂膀,说:“我饿了,快去你家吧。”
钟瑾说她买一点小东西就回去。又说你出事了吧,赵如岳的事吧,海天也知道了吧?立雪发现钟瑾的神态里的确有疯子的狡黠和精明,便答:“是的,你都猜对了,回去我给你讲讲。”
“不用,这种事自古至今千篇一律。”钟瑾突然站住了,拍拍立雪的手,说:“认真些看——”
不远处是家华丽的餐厅。餐厅门口喜气洋洋。钟瑾正说话,鞭炮响了,炸得餐厅门口硝烟一团,孩子们乐得乱窜。烟散了,一对新人穿得花红柳绿,笑盈盈在台阶上迎接宾客。钟瑾沉沉捏住立雪的手,声音哑哑地说:“看那新郎,挺帅不是?我倒要过去问问他,干嘛装着没看见我?”
吓得立雪一把抱住钟瑾的腰,心想她病得不轻,口里说:“人家结婚呢,你出什么洋相?”
钟瑾连连跺脚,恨声说:“好立雪,今儿你怎么迟钝到这种地步!”又换了冷而缓的语气说:“他结婚了!多帅!穿着我为他挑选的毛料。”
立雪一下子悟了:这位新郎是钟瑾爱得要命的情人,的确,很帅。新娘在一堆粉红色的绸纱之中,有一副青春正浓的娇娃的脸。
钟瑾嘴唇紫了,手心额角冒出了冷汗。立雪拦了一辆出租车。她抱着钟瑾,替她擦汗,心里阵阵泛起苦涩酸楚。
这夜,暴风雨到黎明才停住。长江里的大沙滩沉没了。浩浩一江水似乎从来没有过波折没有过幻想地流着,和过去的年年岁岁别无二致。立雪苍老了许多,也稳沉了许多,大沙滩的那一段罗曼蒂克之梦就同大沙滩本身一样出现的奇妙、突兀、短暂,也许就永远沉没了。然而,女人喜欢想入非非,喜欢富有情趣的毛病在立雪一下子还改不了
冷也好热也好活着就好
这天。大约是下午四点钟光景。有个赤膊男子骑辆破自行车,“嗤”地刹在小初开堂门前的马路牙子边,不下车,脚尖蹭在地上,将汗湿透的一张钱揉成一坨,两手指一弹,准确地弹到小初开堂的柜台上。
“喂。猫子。给支体温表。”
猫子愉快地应声“呃。”去拿体温表。
收费的汉珍找了零钱,说:“谁呀?”
猫子说:“不晓得谁。”
汉珍说:“不晓得他叫你猫子?”
猫子说:“江汉路一条街人人都晓得我叫猫子。”
江珍说:“哟,像蛮大名气一样。”
猫子说:“我实事求是。”
汉珍张了张嘴,没想出什么恰当的话来,也就闭了口,将摇头的电扇定向自己的脸,眼光从吹得东倒西歪的睫毛丛中模糊地投向大街。
猫子走到马路牙子边递体温表给顾客,顷刻间两人都晒得汗滚油流。突然,他们被吓了一大跳,接着他们哈哈大笑,都说:“这个婊子养的!”
猫子又取出一支体温表给了顾客。汉珍说:“出么事了?”
猫子只顾津津有味地笑,扔过又一支体温表的钱。
汉珍说:“出么事了吗?”
猫子说:“你猜猜?”
汉珍说:“这么热的天让我猜?你这个人!”
猫子说:“猜猜有趣些。你死也猜不着。”
汉珍:“我真是要劝燕华别嫁你。个巴妈一点都不男子汉。”
猫子说:“么事男子汉?浅薄!告诉你吧,砰——体温表爆了,水银标出去了!”
汉珍猛地睁大眼睛,说:“我不信!”
“不信?这样——砰。”猫子做动作,动作很传神。
汉珍说:“世界真奇妙。”
猫子白汉珍一眼,蓦仿“正大综艺”节目主持人姜昆的普通话:“世界真奇妙。”
他们捂着肚皮笑了。这天余下的钟点过得很快。他们没打瞌睡,谈论了许多奇奇怪怪的话题,很有意思。
下班了猫子本来是准备回自己家的,现在他改变决定还是去燕华家。今天体温表都爆了,多热的天,他要帮帮燕华。既然他们是在谈恋爱,他就要表现体贴一点儿。
出了小初开堂,顺着大街直走三分钟,燕华家就到了。旧社会过来的老房子,门面小,里头博大精深,地道战一样复杂,不知住了多少家。进门就是陡峭狭窄的木质楼梯,燕华家住二楼,住二楼其中的两间房。燕华一间,她父亲一间,都有十五个平方米,这种住房条件在武汉市的江汉路一带那是好得没说的了。所以燕华就更有俏皮的资本啦。猫子认为:燕华不俏皮谁俏皮?要长相有长相,要房子有房子,要技术有技术,要钱是个独生女。燕华不俏皮谁俏皮?人嘛。不过,话该这么说,燕华只管俏她的,猫子有猫子的把握。
住一楼的王老太在楼梯口坐只小板凳剥毛豆。王老太像钟点,每天下午六点钟准坐这儿择菜。
猫子说:“太。热啊。”
王老太说:“热啊猫子。”
猫子给王老太一盒仁丹,说:“太。热不过了就吃点仁丹。”
王老大说:“咳呀吃么仁丹,这大把年纪了活着害人,只唯愿一口气上不来去了才好。”
猫子说:“看你说到哪里去了。”
王老太倒出几粒银光闪烁的仁丹丸子含在舌头上,含糊地说:“猫子啊,燕华今天轮早班了,你小点心。”
用不着王老太提醒,猫子心中有数。燕华是公共汽车司机,一周一轮班,早班凌晨四点发车,最是睡不好的班次。燕华一轮到上早班就寻着猫子发火。所以猫子今天本来是要回自己家的。
燕华在厨房里洗菜,穿了件相当于男式背心的女背心,下面是花布裤头,整个背部包括裤头的腰全汗湿得贴在身上。厨房几家共用,几家的女人都在忙碌饭菜,自然都汗湿得不比燕华少。猫子想这里好比游泳池了。
猫子说:“热啊嫂子们。”
女人们说:“猫子好甜的嘴。”
猫子说:“燕华。”
燕华哗啦啦洗菜,不理他。
猫子说:“燕华我来洗吧。”
燕华继续洗菜不理人。
猫子朝女人们做了个求助的手势,女人们就说:“燕华死丫头,有福不会享。”
猫子说:“就是。”
燕华竖起一根手指,将脸面上的汗珠刮得飞溅。说:“去去。说不来呢做么事又来了?说你妈病了呢你妈这么快就好了?”
猫子说:“你不晓得今天出了什么事呢,我特意来告诉你的。”
燕华横了他一眼。
女人们都问:“么事呀么事呀?”
猫子说:“我卖一支体温表,拿到街上给顾客。只晒了一会太阳,砰——水银标出来了,体温表爆了。”
女人们说:“啧啧啧啧,你看这武汉婊子养的热!多少度哇!”
燕华说:“吹!”
猫子说:“我吹吗?我是吹的人吗?”
燕华说:“你以为你不吹?十男九吹。”
猫子说:“那让嫂子们说句公道话。”
女人们说:“猫子真不是吹的人。燕华别冤枉他了。”
燕华说:“你们干什么干什么?八国联军打中国呀。”说完忍不住笑,扭身跑了。
猫子脱了T恤衫,赤膊上阵洗菜。接着切菜。接着炒菜。叮叮当当。做得大汗淋漓,热火朝天。
女人们说:“猫子啊,一个怕老婆的毛坯子。”
猫子说:“怕就怕。怕老婆有么事丑的。当代大趋势。其实呢,是心疼她,上早班多辛苦。”
女人们说:“猫子真是个好男将哦,又体贴人又勤快,又不赌不嫖。”
猫子说:“你们又不接客,么样晓得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