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冬无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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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冬无雪- 第4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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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猫子前边去了。一大群人在说话看电视。猫子将电视机揿灭了,有声有色讲了今天体温表的事。人们听了十分激动。有人建议给武汉晚报写篇通讯。有人建议给市长专线打电话:多热的天,你还让我们全天上班吗?由此受到启发,有人怀疑是否气象台在搞鬼,没有给广播电视台真实的天气预报,以免人心浮动。立即有人出来反驳,说测气象不是测的大马路,科学有科学的讲究,搞科学的人不会撒谎。猫子参加了争论,与他争论的小伙子说体温表事件很有可能不是气温的问题而是体温表的质量问题。猫子极为气愤,因为体温表是他进的货,全是一等品。
  许师傅这时也成了谈话的中心人物。围绕着他的除了王老太全是剃着青皮光头的老头子。
  许师傅显然有几分得意忘形,他说毛主席吃完豆皮,到厨房来和厨师一一握手,最后拍着他的肩说:你的豆皮味道好极了!
  老人们乐得跟小孩一样。许师傅自嘲说:“啊,是有点像雀巢咖啡的广告。”
  王老太说:“再讲讲朝鲜国吃四季美的故事。”
  许师傅就又讲朝鲜领袖金日成某年某月某日到武汉访问吃四季美的小笼汤包。吃完就走,去北京了。十多天后金日成启程回国,上车前突然对送行的中央首长说:“我还有一个小问题始终没想通。”中央首长请他讲,金日成说:“那武汉市四季美的汤包,汤是么样进包子的?”
  老人们更乐得不知怎么才好,捧着茶杯咕咕喝茶,过那痛快的瘾。
  王厨师说:“个杂种,我漂洋过海不晓得跑了多少国家和城市,个杂种,他们的油条都是软皮隆咚的,只有我们武汉的油条是酥酥的。”
  许师傅说:“咳,提不得喽。说那上海吧,十里洋场,过早吃泡饭;头天的剩饭用开水一泡,就根咸菜,还是上海!北京首都哩,过早就是火烧面条,面条火烧。广州深圳,开放城市,老鼠蛇虫,什么恶心人他们吃什么。哪个城市比得上武汉?光是过早,来,我们只数有点名堂的”
  王老大搬起指头就数开了:老通城的豆皮,一品香的一品大包,蔡林记的热干面,谈炎记的水饺,田恒启的糊汤米粉,厚生里的什锦豆腐脑,老谦记的牛肉枯炒豆丝,民生食堂的小小汤圆,五芳斋的麻蓉汤圆,同兴里的油香,顺香居的重油烧梅,民众甜食的汰汁酒,福庆和的牛肉米粉。王老太的牙齿不关缝,气一急谱出了一挂口水。她难为情地用手遮住了嘴巴,说:“丢丑了丢丑了,老不死的涎都馋出来了。”
  老人们鼓掌。
  王厨师说:“不愧老汉口!会吃!我这个人喜欢满街瞎吃。过个早,面窝,糍粑,欢喜坨,酥饺,油核糍,糯米鸡,一样吃一个,好吃啊!”
  许师傅说:“那不是吹的,全世界全中国谁也比不过武汉的过早。”
  老人们自豪极了,说:“就是就是。”
  夜就这样渐渐深了。
  公共汽车不再像白天那样呼呼猛开。它嗤嗤喘着气,载着半车乘客,过去了好久才过来。推麻将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竹床上睡的人因为热得睡不着不住地翻来覆去。女人家耳朵上,颈脖上和手腕手指上的金首饰在路灯的照射下一闪一闪地发亮。竹床的竹子在汗水的浸润下使人不易觉察地慢慢变红着
  燕华正在回家的路上。
  燕华和汉珍又约了两个高中女同学。四个姑娘穿得时髦之极。摩丝定型发胶将刘海高高耸在前额,脸上是浓妆艳抹。她们的步态是时装模特儿的猫步,走在大街上十分引人注目,没玩什么她们就开心极了。
  她们没去跳舞也没看电影。就是逛大街。从江汉路逛到六渡桥,又从六渡桥逛回江汉路。吃冰淇淋,吃什锦豆腐脑,你出钱请一次,她出钱请一次。
  汉珍说了今天体温表的新闻。
  燕华说了今天她车上售票员小包和乘客相骂的事。说是两个北方男人坐过了站,小包要罚款。北方人不肯掏钱,还诉了一通委屈。小包就说:“赖儿叭叽的,亏了裆里还长了一坨肉。”
  北方人看着小乜是个年轻姑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声问:嘛?
  小乜也大声告诉他们:鸡巴。不懂吗?
  北方人面红耳赤,赶快掏出了钱。
  四个姑娘笑得一塌糊涂。燕华顶快活。说:“个婊子养的,家里一个老头子,一个男朋友,想讲给人听又不讲不出口,憋死我了。”
  汉珍说:“那你就结婚当嫂子嘛。我看猫子已经等不得了。”
  另外两个女同学说:“燕华只怕都是嫂子喽,猫子能那么老实?”
  燕华扑过去撕女同学的嘴,闹得一团锦簇在霓虹灯下乱滚。
  她们又议论了影星歌星,议论了黄金首饰的价格与款式,议论了各自的男朋友,议论了被歹徒杀害的“娟兰”和“两兰”,为这四个女性叹息了一番。
  汉珍说:“要是你们遇上了歹徒怎么办?”
  燕华说:“老子不怕!凭么事让他搞钱?我们公司赚几个钱容易?全是老子们没日没夜开车赚的。邪不压正,你越怕越出鬼。”
  姑娘们说:“是这个话,怕他他一样杀你。”
  走着说着,实在走不动了,她们才分了手。
  燕华买了宵夜拎回家来。
  许师傅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燕华说:“爸爸吃点伏汁酒吧。猫子呢?”
  许师傅说:“前边玩。”
  燕华踮脚往前望,望见一片又一片竹床,没见猫子。
  猫子这时其实在燕华的视线内,但他躺在四的竹床上。四的竹床都与众不同,脚矮,所以被遮挡住了。
  四是个有点年纪的单身汉。街坊传说他是个作家,他本人则不置可否。四是他的小名。许多人讨厌他酸文假醋,猫子却有点喜欢他。因为和四说话可以胡说八道。
  猫子说:“四,我给你提供一点写作素材好不好?”
  四说:“好哇。”
  猫子说:“我们店一支体温表今天爆炸了。你看邪乎不邪乎?”
  四说:“哦。”
  猫子说:“怎么样?想抒情吧?”
  四说:“他妈的。”
  猫子说:“他妈的四,你发表作品用什么笔名?”
  四唱起来:“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
  猫子说:“你真过瘾,四。”
  四将大背头往天一甩,高深莫测仰望星空,说:“你就叫猫子吗?”
  猫子说:“我有学名,郑志恒。”
  四说:“不,你的名字叫人!”
  猫子说:“当然。”
  然后,四给猫子聊他的一个构思,四说准把猫子聊得痛哭流涕。四讲到一半的时候,猫子睡着了。四就放低了声音,坚持讲完。
  燕华洗了个澡,穿着汗衫短裤,沿着街低低叫唤:“猫子。猫子。”
  四听见了却没回答。他想的是:让男人们自由一些吧。
  凌晨一点钟了。燕华回到自家竹床上想睡上一会儿。王老太在她耳朵边说:“伢,猫子是个好男将啊。”
  燕华说:“晓得。”
  王老太又说:“男怕干错行,女怕找错郎啊!”
  燕华说:“晓得晓得。”
  王老太深深叹了一口气,不出声了。
  燕华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一身汗,热醒了。三点半,该去上班了。
  燕华的第一趟车四点钟准时发出。售票员依然是小乜。车过江汉路时,她们发现了猫子。猫子睡在四的竹床上,毫不客气摊成了个大字。燕华最恨四,说:“这个混帐东西,哪儿不好睡。”
  小包说:“猫子搭帐篷了。”
  燕华说:“呸,流氓。”
  小乜说:“个巴妈,他在大街上‘搭帐篷’,我把眼睛剜瞎它?”
  燕华说:“个婊子养的!”
  小包说:“结婚吧。莫丢人了。”
  小乜纵情大笑。
  燕华说:“小点声伙计,武汉市就现在能睡一会。”
  小包掩住口,吃吃笑个不住。
  燕华驾驶着两节车厢的公共汽车,轻轻在竹床的走廊里穿行,她尽量不踩油门,让车像人一样悄悄走路。
   


 





 
 

以沙漠为背景的人与狼
  “嗨?”
  问他。
  “嗨,”他说,“马上就好。”
  在这简洁的问答之间,塔克拉玛干沙漠是美丽而安详的。下午三点钟的阳光光线已经比较柔和,微风中的沙漠以一种流线型的柔若无骨的姿态静静躺在阳光下,这就是历史有时候呈现在人们面前的某种状态。它容易使人们在无意之中深信不疑地接受它。于是,在这个美丽而安详的下午,在塔克拉玛干沙漠深处,车队没有停下。九辆大卡车一辆接一辆地从江安身边开了过去。江安吹着愉快的口哨钻进车厢底下修理他出了一点小毛病的大卡车。
  江安一直都吹着愉快的口哨。江安以擅长吹口哨讲故事射击而闻名。在愉快的口哨声中,江安没用多少时间就把车修好了。
  在踩着油门一气追赶了两个小时之后,富有经验的江安悚然一惊,后背升起密密麻麻的蚁走感,他误入歧途了。
  江安环顾四周:茫茫沙漠。茫茫沙漠。茫茫沙漠。茫茫沙漠。茫茫沙漠上只有一滴缓缓下坠的如血夕阳和一辆大卡车。江安有点傻兮兮地笑了一下。
  人的视野是有限的,就在江安的视野边缘,有一片茂密的胡杨林,这里栖息着一群正处在动荡时期的狼。塔克拉玛干沙漠是有狼的,风和日丽的时候也有狼。但人们怎么可能在平常的某个吹口哨的时刻还想得那么深刻呢?
  其实,人们总保持思想的深刻也无法预见自己会遭遇什么。狼也许来,也许不来。狼是另一个世界,就像树木、花鸟、虫鱼一样,与人不在同一个语境。它们与你不在同一个语境,你的深刻于它们有什么关系呢?
  江安在傻笑的顷刻间已经变深刻了,他顿时感到了由沙漠的美丽安详中渗透出来的恐怖。他的脸变长了。他明白自己犯了错误。他极为懊丧呸地吐了一口痰。他飞快地转动脑筋,研究对策:是凭着多次的经验往前闯呢?还是掉头往回开呢?江安反复掂量,举棋不定。沙漠上只一滴缓缓下坠的如血的夕阳,他拿不准危险在哪个方向。他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又傻笑了一下。然后,他找出了一枚硬币。
  在江安误入歧途的最初一刻,狼就知道了。
  一只叫作敏的年轻的狼闪电般地将这个消息传到了胡杨林。
  第一个决定是头狼王作出的。年迈的王只稳健地说了一句话:不宜出击!
  如果这群狼里头没有出类拔萃的芎的话,江安这次的误入歧途将有惊无险。但不幸的是这群狼里头有芎。芎是一只到了该做头狼的年纪而没得到机会的空怀壮志的狼。它是肯定要与王作对的。当王话音一落,芎就大声说:为什么不出击?
  王声色不动。王身边的狼回答: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
  那么请问,芎依然大声说,我们可以过问什么呢?
  芎根本不等回答,转而委屈又悲愤地说:我们已经饿了许多天了!我们很久很久没有吃人了!我们只是要活命吃饭而已!
  王冷冷一笑。王身边的狼说:芎!你别他妈做出为民请命的样子!现在情况十分清楚,对于一辆性能优良的美式军用大卡车,我们能有什么办法?而且它拉的是一大罐汽油,难道还能指望它会因缺油而抛锚?你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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