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活着就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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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活着就老了- 第3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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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理学讲,新陈代谢的规律决定,男子过了三十五六,原来鞋底子抽都不胖不肿的,吸西北风喝自来水啃低糖黄瓜也长肚子。四下张望,年岁比自己小的狠呆呆的晚辈,有的官已经做得比自己大了,有的钱已经挣得比自己一辈子能挣的还多了。年岁差不多的弟兄,有的第三次婚姻也破裂了,重新攒了个没牌子电脑,打红色警报和帝国时代,有的生了三个女孩,老大叫星,老二叫月,老三叫日。年岁比自己大八九岁的老哥哥们,多数明白这辈子差不多了,一口元气泄了,邪火消灭,愤怒不再,头发很快秃了。操守差的,破罐子破摔吧,下坡的速度比上坡快多了,张艺谋拍了《英雄》、陈凯歌拍了《无极》、余华写了《兄弟》。于是,对世界的看法逐渐平和,世事练达,人事洞明,对姑娘的兴趣一点点淡了,看周围的女子越来越中性。这样的男人占人口的大多数。这么大岁数,内心火苗突突的中年色鬼,是异数,必要时需要保护。

另外两点加剧了这个趋势。一是姑娘的长相越来越假。化妆品让95%的一线影星仔细洗洗脸之后,不如二线城市公共汽车上的售票员。韩国美容医生的刀法越来越精,自从把造假LV包的技术转让到河南,芯片和美容术就是韩国最自豪的高科技了。激素补充疗法和激素替代疗法在暗夜里传播,瑞士和日本注射型人胎盘素三个疗程下来,儿子叫你小妹。二是麻烦。这时候,喜欢上某个女子工程浩大。十年前的喜欢是真正的喜欢,不喜欢了就说不喜欢了,简单得就象从学三食堂转移到学二食堂吃晚饭。现在,换个刚做七个月的工作,手续要办仨月,别说身边换个一起呆了七年的人。

秋天去青城山,看西南民居楼盘,蓦然动心。

一是距离机场近,一个小时车程,周末前后请两天假,就可以躲过来。二是距离成都近,四十分钟之外,就是事逼但是好吃的银杏酒楼,不事逼也好吃的红杏酒家,五块钱的采耳,五块钱一天的茶,二十块一天的麻将。三是供应有限,前山脚下的地差不多都盖上了房子,都江堰负责青城山建设事宜的市领导也跳青城山自杀了,圈地运动基本完成,交易成本必将上升。四是到了喜欢道教的年纪,不禁房事,不禁荤腥,鼓励吃白果土鸡和猕猴桃,文气简洁地说,就是乐生,土鳖唠叨着说,就是脸皮厚实就这么活着,活着活着就老了,活着活着就无耻了。

从楼盘坐黑摩的,两块钱,五分钟,到小山门,十分钟山道,过一个又象心型又象屁股的月城湖,见索道。坐索道过半,两腋风生,周遭柳杉换叶子,一绺黄穗从几十米高的杉树顶端落下,随风一两个抖动,在我面前坠下。心中一紧,仿佛二十年前,下了课间操,窥见十米之外,穿黄裙子的师姐弯腰系白球鞋带,一绺明黄的头发从脑后滑过脸颊,发梢在空气中随风抖动。 

 
敦煌
冯唐


看商周玉、看晚唐诗、看写经的小楷、看明末清初的茶壶、越来越觉得天才是弱的、想不开的、贪图简单快乐的。

敦煌是又一个佐证。

天真蓝,地真黄,白杨树白银子一样。导游小姑娘说,原来敦煌是绿洲,百分之五十的绿地,尽管起风沙,雨偶尔还下。我估计,就像北京现在一样。导游小姑娘说,原来敦煌是国际性枢纽大都市,集中了全球百分之六十的丝绸、大麻、玉石、僧侣和职业妇女。我估计,就像上海现在一样。导游小姑娘说,再过几年,水就没了,敦煌也就没人能住了。我想,就像高昌现在一样。

离开大路,要开十几分钟才到莫高窟门口。门口附近最美丽的建筑是日本人捐的敦煌博物馆,和周围的山石土木浑然一体,不仔细看,感觉不到。门口还立着王道士的骨灰塔。导游小姑娘说他是民族罪人,傻到相信斯坦因是孙悟空的子孙,贪图小钱维持寺院,把经书和文物卖给这些外国人。后来王道士被人骂疯了,在沙山上跑来跑去直到死。我琢磨,王道士和我老爸差不多。我老爸相信任何新的都是好的,五十年代初回国,六十年代饥荒的时候,为了养活八个弟妹,把一整箱Leica相机和Cartier表之类的资产阶级物件卖给国营信托商店。他现在生活规律,上午天坛,下午垂杨柳棋牌室,晚上古龙晚期小说,有朋友来的时候做他的招牌红烧肉。明显的差别是我老爸疯不了。

莫高窟近三百多个洞窟,让人进去的不到十个。修葺好的洞窟,整齐划一,个个长得像公共厕所。讲解员小姑娘腰里别着大把的洞窟钥匙,走起路来叮当做响,仿佛售楼小姐,毫无好恶地讲解洞窟标准间的装修。

佛们长得好看死了,这么多年,也不衰老。和现在的文艺明星类似,敦煌的佛们有三个特征。第一,不男不女。面皮粉嫩,但是长胡子。手指粗壮,但是胸部隆起。第二,衣着暴露。穿得都很少,衣服都很轻薄,很多的皱褶,繁密的花瓣一样。第三,佩戴饰物。脚串、手串、板带、项链、发箍。白玉、水晶、玛瑙、琥珀、蜜蜡、琉璃、红珊瑚、绿松石、青金石。

车离开敦煌的时候,导游小姑娘让我看远处的山,一边是黄沙,一边是黑褐色的页岩,两边交汇处,清晰而明显的界线。导游小姑娘说,唐朝时候一个和尚,一定要去西天,走到这里,看到页岩上的金色闪光,以为自己已经到了西天,看到了佛,就住了下来,才有了敦煌。我琢磨,这个唐朝和尚或许是一时大脑脱水造成幻觉,他当时看到的佛到底是什么样子?心里要多大一个疙瘩,才需要造这么多佛像消解?他挖凿洞窟、塑造佛像时,想的是什么啊?参照的样本是十二岁寒食节的春梦还是十四岁秋游撞见的鱼玄机?

木心说,快乐是小的,紧的,一闪一闪的。一千年前,没有棋牌室和红烧肉,一点一凿塑造佛像,漫长劳作里的快乐也应该是这样的吧,仿佛尿水小小地汇集到膀胱,括约肌收紧的肿胀,一朝释放,闪闪的佛光。 



 
天高帝远
冯唐


有个歌是这么唱的,“当阳光照耀的时候,就该梦想”。从小到大,都是缺什么想什么。

八十年代,十几岁,肚子里没油水,和老哥、老姐做在门口的板凳上,常常想起吃的。

“新出笼的富强粉馒头!”

“馒头上抹层芝麻酱!”

“芝麻酱上抹层果酱!”

“果酱上抹层白砂糖!”

“白砂糖上抹层碎花生!”

九十年代,二十几岁,鸡鸡初长成,东单、东四满街遍野都是女神,天花没有落处。六只鸡鸡的载体同住在东单三条五号十二平方米的男生宿舍,常常说起姑娘。

“小对眼不错。”

“很白!”

“小海棠不错。”

“很香!”

“小苹果不错。”

“很甜!”

现如今,走进二十一世纪的新时代,多数同辈男人,脸朝上平躺的时候,肚脐眼高过鸡鸡上的马眼。一周八十小时工作,一月两千元手机费,一年十万公里飞行里程。我和我恩师坐在一起,喝口茶,歇口气,常常畅想将来不工作的时候,找个地方逃离,天高帝远。

“不用手机!”

“诺基亚E95送人,黑莓8800送人,留个索爱被窝里看小黄MP4用,留个多普达当GPS野游用。”

“不查电邮!”

“电脑不装Lotus Notes,不装Outlook,不装Office,只装游戏,只装歌曲。”

“不穿正装!”

“黑西装送希望小学改棉袄,黑袜子送匪徒当面罩,各色领带捆在一起做墩布。”

我们讨论,如果在地面上找个类似天堂的地方,应该用什么标准。我恩师说:“我的标准是:第一,有好吃的。第二,有好的按摩院。第三,有好的高尔夫球场。”我说:“我的前两个标准和你相同。第三,有好看的姑娘能让我心中肿胀。第四,有好玩的人一起喝酒。第五,有书店卖我的小说。第六,有飞机场、火车站、高速公路。”

大理是个逃离的好选择。大山,小溪水。大湖,小古城。湖山之间的田地平坦润绿,怎么看,怎么觉着适合种植烟草和大麻。白族兄弟的馆子里,牛肝菌、干巴菌、鸡纵菌、松茸等等各种蘑菇。酸辣鱼,鱼吃完了,还可以往酸辣汤里免费续豆腐。猪肉刺身、炸黄金片,下风花雪月啤酒。古城博爱路上有聋哑人的按摩院,他们用手和你身体对话,飞快了解它痛苦和委屈。三塔旁边有个十八洞的山地高尔夫球场,古城人民路上常常遇见饱含呆傻美的王语嫣、屁股很大还敢穿牛仔裤的马夫人、四处乱走的狗。小孩儿说,那只狗是他的,狗的名字叫耍耍。每年四月是当地的情人节,夫妻必须分开,和各自的情人消失三天。对于这三天,彼此不问、不说、不讨论、不着急、不嘀咕,三天之后重新在一个屋檐下,担水、吃饭、睡觉。

在大理住了几次,每次都睡不安稳。多梦,人脑程序源代码的暗门时隐时现。梦里,黑莓的红色指示灯在水面上乱闪,鬼火一样,灯塔一样。梦里,我好像总在不停地思考,每年,在那三天之外,我的情人以什么频率性交?每年,在那三天之间,我老婆的情人到底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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