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人三部曲 上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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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人三部曲 上部- 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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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他又看见了他。他就坐在他前面不远处的白银草丛中。他和从前一样,背对着他,肩膀瘦削地泛着青光,盘绕在肩上的辫子像一条玉带。他悄无声息地站住了,他看见他的背渗出了玉液一样的东西,又稠又亮,凝聚成一块,像一面镜子。他好奇,亲切,无碍,他飘浮了过去,那个背影回过头来——是他!他想把他看得仔细一些。他还想对他好。他跪了下来,凑近他的脸。他看见他的两只眼睛王光一闪,有两行眼泪,便从白晃晃的面颊上,流淌下来了。
 
 
 
 
 
 《茶人三部曲》

 
 
第一部:南方有嘉木
 
 
第六章
 
 
  杭州知府林启在蒲场巷普慈寺设求是书院之际,离上个世纪的百年终结,只有三载春秋了。书院厅堂中,这位福建籍的维新人士,一边对着那三十名杭州精英训话——居今日而图治,以培养人才为第一义,居今日而育才,以讲求实学为第一义;一边不无欣慰之意地想:大清国变法,或可有期有望了!

  杭逸飘飘然地立在三十名学子之间,细高,长脖,唇红齿白,眉目清秀。一身漂白杭纺长衫,外套一件隐纹万字黑色缎背心,外面别出心裁披一件黑色丝绒披风。一根辫子又黑又亮,晃晃悠悠不时摆动。他身旁立着的青年比他略矮一些,宽肩阔眉,肤色略黑,越发显得一口白牙。他是一身的短打模样,站如青松,油黑发辫略望。他略仰的下巴,给人一种傲慢的感觉,两只手背在背后,双腿叉开,绑了裤腿,双脚作外八字形,仿佛掌持利器,随时可望出手。不用说,是赵尘。

  那日,林藕初甚为喜悦,摆了几桌酒席,庆贺儿子入学。酒宴上没有吴茶清,他去绍兴平水收购珠茶了。天醉有些失落,说:“我这一读书,家里的担子,又得你们挑下去了,头绪又那么多,依我看,出口的珠茶生意就不要做了。”

  杭夫人挥一挥手说:“瞎说什么,不挣外国人的银子,茶楼能有钱赎回来吗?”

  忘忧茶庄这十年的发展,一是传统的龙井内销茶,其次便是这绍兴平水珠茶的出口了。

  绍兴平水,唐代便是个有了名的茶市,茶酒均在此交易。平水珠茶,也唯平水方有,团得滚圆,活像一粒粒墨绿色珠子,英人译名gun Powder green,绿色弹药之意。喝来,棱棱有金石之气,杀口得很。

  珠茶最初出口被译为Hgson——贡熙,意为专门进贡康熙皇帝的茶叶。18世纪中期在伦敦市场上每磅售价高达十先令六便士。

  忘忧茶庄做出口珠茶生意,要通过上海的怕和洋行。前十来年生意好做,全省据说最高年输出二十万担,过了浙江茶叶出口的半数。这两年走下坡路了,吴茶清内要对付茶庄事务,外要对付洋商,两头辛苦。筋骨虽好,岁月究竟不饶人,眼见着疏黄的山羊胡子变花白了。

  那日夜里,天醉兴奋,站在书房外院落中,嗅那初降的春夜之气,便看见有纸糊灯笼从圆洞门游来,憧憧烛光中映一“杭“字。

  天醉筋骨一紧,这还是父亲在世时一时雅兴定做的一批灯笼,不用红黑墨色写字,专用绿漆,使唤的年代久了,渐渐破损。唯有管家茶清的那一盏,小心侍候着,竟也成了他本人的一道风景。

  茶清每夜经天醉书房的院落,往后院的老板娘住处,商议一日经营,已是杭九斋死后多年的规矩。原来茶界有规矩,女人不得上店堂应酬轧台面,林藕初虽感诸多不便,也是不敢破此行规的,每日的行情,便得赖茶清通报。

  忘忧茶庄,前店后场,场后又有侧门,本可直通老板娘去处,但茶清偏要每日往杭天醉处一绕。杭天醉何等明白之人,那夜在月下见了茶清,叫一声茶清伯,说:“今日月光甚洁,茶清伯何必 再点灯笼?”

   茶清看着少爷,慢悠悠捻一把山羊胡子说:“还是点着好。”

   杭天醉背着手,去看养在石槽子里的几尾金鱼,又说,“年茶清伯找我母亲,直接从边门进去便是了,不必绕这么大的弯子。 伯伯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眼睛又不太好”

   杭天醉说这番话时,眼睛一直也不好意思朝茶清看。茶清脚 定在那里,一只手拎着灯笼,另一只手捻着山羊胡子,半晌,说: “还是绕一绕好。”

   吴茶清转身要走,天醉冒上来一阵冲动,他的背影总让天醉 心潮难平。

   “我考上求是书院了。”天醉说。

  茶清回过头来,朝他看一眼,就停住了脚步。

   “读了书,你要做什么?”声音轻轻过来,把杭天醉吓了一跳,他的眼睛一下抬了上来,吃惊地盯着茶清伯。

  “我还没想过。没想、想好。“他结结巴巴地回答,“总之,国家是要、要变法,要改良的”

  风紧,早春发枯的竹叶瑟瑟地响,月儿躲进了云层,黑了天,烛光模糊,照得到方寸几尺。天醉觉得,茶清伯伯几乎是完全隐到黑暗中去了。声音便从黑暗中袭来,说:“读了书,要做什么,想好。”

  他走了,身影飘忽,像一只暗夜里的老猫。杭天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母亲林藕初从石灰瓮里取出今年最好的明前茶,让天醉亲自送到赵歧黄家——不是这老铁头盯住杭天醉,哪里会有考入书院的那一天。

  天醉把那一罐的明前龙井双手捧置到赵歧黄的红木案头时,赵先生抚案感慨:“到底是这样的人家,行事不流于俗,小小一罐龙井,胜过那大堆小包的人参木耳。”

  天醉垂着双手,略低头,说:“母亲交代我告诉您,此茶是撮着专从狮峰山收来的'软新',老先生不妨尝尝。”

  赵歧黄长叹一声,道:“难为你母亲这番苦心,'软新'这只牌子,也只有忘忧茶庄在做,今日送来的,可是极品中的极品了。”

  “母亲说了,杭州的龙井,狮、龙、云、虎,狮是最绝的,要送,自然是送狮字号的。”

  赵寄客正从园中练了棍棒回来,恰恰听了杭天醉这番理论,便拿腰间束着的带子拭着汗,笑说:“天醉,我看你也不必再去读那经史之学、孔孟之道了,径直就继承了忘忧茶庄多省事,迟早你还是要当那老板的。”

  “蠢货!你懂什么?以为这茶是随便喝得的?“赵先生捻着花白长须,教导着说,“陆子《茶经》中如何评说的——茶之为用,味至寒,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若热渴凝闷,脑疼、目涩、四肢烦,百节不舒,聊四五吸,与醒酬甘露抗衡也。“

  赵寄客却是不那么以为然:“陆羽,中唐一隐士耳。精行俭德,亦无非自在山中,于世毕竟无所大补的。“

  天醉便驳斥朋友:“如你所说,这世间就不要那高风亮节、不甘同流合污的高士了?”

  赵寄客大笑:“什么高士?翩然一只云中鹤,飞来飞去宰相家罢了。不见生灵涂炭,只图明哲保身,又要日后清名,赵寄客一生不为也。“

  赵老先生便皱起眉头喝道:“少年狂妄如此,将来一事无成。”

  “非少年狂妄,实乃少年壮志。我今当着这天地间第一绝品的龙井茶预言,二十年之内,天下必大乱——”

  “胡说八道!”赵峡黄拍起桌子来,“大乱对国对民有什么好处?”

  “天下之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大乱方能大治,大治方能开盛世之和平——”

   “寄客兄,想来您是唯恐天下不乱了?”天醉笑问。

  “正是。”赵寄客倒爽气。

  赵歧黄连连摇头,痛心疾首地对杭天醉说:“我一生,就坏在嘴上,不料几个儿子中就偏寄客承了我这禀性。岂不知无论乱世治世,书生狂言,都必遭大祸。倘不及早防心防口,灭顶之灾速速临头矣。“

  天醉一看,这父子两个真的拗起口来,连忙打圆场说:“不管世道如何变幻,白云也罢,苍狗也罢,茶还是要喝,病还是要治,忘忧茶庄和悬壶堂还是废不了,这就叫万变不离其宗吧。”

  “兄弟你倒乐开,“赵寄客可不给天醉打圆场,偏往死里杀口,“真的天下大乱起来,忘忧茶庄和悬壶堂的牌子,还不晓得往哪里挂呢?”

  天醉一边给寄客使眼色,一边说:“既然说得如此凄惶,倒也不妨今朝有酒今朝醉了。先尝尝这罐茶,放下那些治世之理,以后评说吧。“一边便要去开那只四方瓷罐的盖工。

  赵峡黄见这只青花缠枝牡丹纹的茶罐/造型大气,稳重精美,其上牡丹俯仰向背,聚散飘逸,一看就是件贵重的古董,便说:“看这图案似与不似的意蕴,怕是前朝的器物吧?”

  天醉一听便眉飞色舞起来,算是说到心坎子里了,这才真正打开了话匣子,说:“正是元朝的遗物,老先生真是慧眼,元朝青花装饰,最妙之处,便在这似与不似之间”

  赵寄客手里拿着本《龚定庵文集》,凑过身来,左看右观那青花瓷罐,说:“妙在何处?我怎么只看见那么几朵牡丹花,并无振聋发喷耳目一新之感呢?“

  天醉愈发得意,全然听不出赵寄客的讥讽,或者说他对这年长二月的大兄的讥讽早就刀枪不入无动于衷,只管兴致勃勃地阐述自己的高论:“妙者,细微之处之精神也。如龚自珍'九州生气恃风雷'一般便无可称妙。你细细看这牡丹,或绿叶拥簇,孤花独放;或侧转反顾,羞羞答答;或妖烧端庄,大大方方;果然如舒元舆《牡丹赋})所咏:向者如迎,背者如诀,诉者如语,含者如咽,俯者如愁,仰者如悦,哀者如舞,侧者如跌,亚者如醉,惨者如别,或飓然如招,或评然如思,或带风如吟,或法露如悲。

  他摇头晃脑地闭着眼睛,只管抒发自己的感情,直到发现听者鸦雀无声,才睁眼,见赵氏父子都有些异样地盯着他,便问:“怎么,我说得不对?”

  寄客说:“你这是请我们品茶,还是请我们品茶罐?”

  天醉说:“痴人,连我家撮着都晓得,品茶者,品水也,器也,境也,心也。宋人尚有'五不点茶',水不清,不点;器不精,不点罢罢罢,我说这个,你哪里晓得,不提也罢了。”

  赵歧黄坐在太师椅上,凝神注视着这位老友的遗孤。这父子两个做人,要算是父亲荒唐多了。如今儿子入了求是学院,也算是家道振兴,否极泰来。但这父子俩,依旧有命运相袭之处。美则美矣,优则忧矣。赵老先生心生感慨,长叹一声,仿佛这锦心绣口的美少年,韶华易逝,绚烂易灭一般。

  那么,他自己的小儿子赵寄客呢?唉,心凶命硬,必遭飞来横祸,这一对少年,还不知今后如何在世道上奔走呢?想到此,不由咳嗽数声,说:“寄客,天醉性情中人,你长他二月,入学之后,要多多照应于他。”

  “父亲所言极是。”赵寄客亲呢地拍拍杭天醉的肩膀,“有我杭州城里大名鼎鼎的赵四公子在,尽管放心。”

  赵峡黄却说:“又吐狂言。我只是担心你,自以为可保护天醉,不知柔能克刚,或者哪一天,是要天醉护你的性命呢!”

  杭天醉果然性情中人,顿时便被这父子俩的一番话,激动得热泪盈眶,不能自己,说:“若是哪一天我有机会来庇护寄客兄,便是造化了。实话告诉老先生,这个世道间,我最崇拜的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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