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情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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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毛情史-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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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最美的东西是你追求着的而不是你拿到手的。生活从不欺骗谁,生活是最真实的,最裸露的,穿着衣裳的是人的梦,欺骗人的是人自己的心。生活是一个悖论,有爱就有恨,有欢喜就有悲伤,但人的心是永远只想要快乐的,于是必受伤害,必得忧伤。
    人可以盼望长大,却无法拒绝长大。当Echo心中产生了一种对成年的固执的拒绝时,她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她比过去显得快乐,那是因为她已在不知觉的成长中学会了以成年人的方式享受生活,学会了在忧愁来袭时,甩一甩头,道一句天凉好个秋!但她时常又会童心大发,渴望做回小孩子去,凭着一颗孩童的心,让自己活得更纯正一些。
    于是,看着这个既有少见的英俊的外表又有可贵的童心的男孩,Echo想,他的粗犷和温和确实是人见人爱的。当他问她取了怎样一个中文名字给他时,Echo脱口而出:“和曦!”
    “和曦,和曦,嗯,好听,中国话真有意思,我很喜欢。
    Echo,我的中文名字该怎么写呢?”
    Echo便去拔了一根做球门的木棍,在沙地上先写了“和”字教他。
    Jose看着Echo写,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哪里是在写字,这分明是在画画嘛。那么多笔画你搭着我,我接着你,就像是在建筑房屋,而且那字还整个地向右上方斜飞而去,宛若一只拍翅欲飞的鸟,真神奇。不过,好看归好看,这怎么记呢?幸亏这建筑草图不算太复杂等到“曦”字也在沙地上展翅欲飞的时候,Jose便傻眼了,张着嘴巴老半天说不出话来。
    Echo示意他依样画葫芦,他赶紧连连摆手:“不,不,不。这太难了,怎么可能记得住嘛。”
    Echo沉下脸,眼睛动也不动地盯着他,严肃极了。他这才扬扬脑袋,勉勉强强地去拔了另一根足球门框,学了起来。
    Echo教得很耐心,Jose在她的督促下,费了半天的劲总算把“和”字学会了,可是“曦”字却是怎么也不肯学了,任凭Echo对他使脸色,吼他,用手敲他的脑袋,他就是不动,坐在地上作出一副苦相,可怜兮兮地瞅着Echo说:“这个字太复杂了,你帮我换一个简单一点的吧,要是容易我一定学。你不知道我很笨的,从小学到高中,我的成绩册上每年都有不及格的记录,每年的补考名单上都有我的名字。这个中文名字我很喜欢,要是它写起来要容易一些的话,我就非常满意了。”
    本来Echo用“和曦”这两个字,主要是因为她觉得Jose实在是一个很和气的人,和他相处让人感觉很轻松,很温暖,和祥的“和”,晨曦的“曦”,是再合适不过了,怎料Jose这会却是刀架到脖子上也不肯学。Echo见他一副如临大刑的模样,想起自己小的时候在父亲的命令下学写名字,每次都愁眉苦脸,心里有千万个不乐意,对那个“懋”字恨得不行,怎么也学不会,最后干脆自作主张,把这个字从自己的名字中开除完事。
    想到这些,Echo对Jose生出了惺惺相惜的感情,便决定忍痛割爱,叫了Jose“荷西”。
    荷西便这样诞生了。
    “喂,哥哥——”一个西班牙少女向他们走来,边走边喊。
    “哦,那是我妹妹伊丝帖。”荷西站起身来,一边说一边向伊丝帖挥手示意。
    “你妹妹?”
    “嗯。我还有两个哥哥四个姐姐,我是老七。”
    伊丝帖走近了,是个漂亮的女孩,有卷曲的头发、向上翘的睫毛和西班牙女郎的热烈而活泼的眼神。真不愧是荷西的妹妹,Echo想。
    伊丝帖先对着荷西说:“妈妈叫你回家吃饭呢。”然后,又转过头来向Echo笑了一下,笑容和他哥哥的一样,很友好,很温暖。
    又一个“和曦!”Echo愉快地想。她真诚地向伊丝帖握了手,赞美她:“你真漂亮!”
    “谢谢。你也是。”
    伊丝帖由衷地说。她和哥哥一样,在第一眼看到Echo时,便喜欢上了这个既长着大大的东方人的黑眼睛又像西方人那样大方直率的中国女孩。
    荷西说:“一起来?”
    Echo说:“不,谢谢。我再坐一会就得回去了,明天有课。”
    荷西并不强求她,又说:“我也有课。”
    “你读”
    “高三。”
    高三,高三?!至多也不过18岁,西方人太早熟了。难怪他这么重的孩子气,本来就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嘛。
    Echo有些怔怔地看着兄妹俩的背影,心中那些不觉中悄然生长的美丽的朦胧一下子又云淡风清了,心轻了许多,又飘飘地没有着落起来。
    荷西在十几米外的地方回过身来大叫:
    “Echo!走的时候别动着我的名字,我要经常看着它。”
    Echo没说话,这份感动已不属于他。他只是点了下头,也不管荷西看不看得见。
    小孩子嘛!Echo一个人嘟哝着,把想哭的感觉咽了下去。这一天的天气果然很稳定,没有什么变化,还是老样子。Echo看看天,决定回去了
 3 初恋
    天主教书院宿舍里,Echo无所事事地呆着。刚写完一封信,给爹爹、姆妈的,已经装进了信封里,在桌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信封上的“台北”刺激着Echo,令她不得不让目光在屋内漫无目的地游移:蓝白格子的床单,绣着花的枕巾,可怜地摆着见本枯燥乏味的教科书的书架,挂在晾衣绳的袜子而目光最终总是不自觉中又定回到信封上的“台北”。
    乡愁便这样不可躲避地遮天蔽日地涌上来,淹了她。她便忍不住地想落泪,忍不住地想起家来。
    姆妈该是又在边烧菜边朝着爹爹唠叨:“这是妹妹最爱吃的菜哦,也不知她在西班牙吃什么那天还在信中兴高采烈他说她总算去吃了一顿新鲜牛排,哎,那样的东西,生生的,妹妹以前在家的时候从不肯吃的,现在却连这也难得吃上一次”“你又来了,又来了。”爹爹在这种时候总是会一脸不耐烦地打断姆妈,然后自己一个人走进女儿的房间,打开书橱的玻璃门,那是个非常美丽的书橱,狭长轻巧,不占地方。爹爹从里面抽出女儿最爱的《红楼梦》,在书桌前坐下来,将书轻轻地翻动,想到女儿在家时就是这样的读书,不禁黯然。
    家,住在台北最普通的一栋灰色的公寓里,没有多大的生趣,不是农业社会里的农村小屋,不可能像中文书里写的那样开绝对;绝对由相对组成,绝对离不开相对。如相对真理中,在夏季里,清早去林中挖竹笋,午间到附近的小河去放水牛,夜晚,搬张竹子床到大榕树下睡觉,在手绢里包着萤火虫跟姐姐、弟弟一起听蛙鸣的声音,白色的花香在黑暗中淡淡地飘过来。都市台北,没有那种充满诗意的细细长长的泥巴路,但那条城市的街道,像城市女孩同乡村女孩比起来一样,也自有其独特的浪漫情调。那常在巷子里叫卖竹竿实际还挤满了木屐、刷子、小板凳的推车,那摆放着碟碟碗碗的颜色缤纷的酱菜车,或是在装着草根树皮的小抽屉上写着一个个又美又诗意的名字的中药房,或是混卖着红豆、绿豆、八宝、仙草、爱玉、杏仁、布盯凤梨、木瓜、酸梅汤的冰果店,还有杂食铺里玻璃瓶中红红绿绿的零食。
    最愉快的时刻莫过于拾荒,在放学路上慢吞吞地游荡,东张西望着,总有一些被人丢弃了的蒙尘的好东西被再度发掘出来,于是便有了一大堆弹珠、狗牙齿、空香水瓶之类的破铜烂铁。后来,这样的眼光竟然使用到了家中的物什上来,最成功的一次是用一块空心砖连骗带抢地换回了阿巴桑洗衣服时用来坐的一段木头,原因是那家伙像极了复活岛上竖立着的人脸石像。
    这些,全是Echo的记忆中永远也不愿抛掉的珍宝,它们是她一世的乡愁,像台北的雨,绵绵而落,每年必至,永不停息。
    而半年前,Echo却抛却了这些,抛却了台北的一切,踏上了飞往西班牙的班机,上机时单子自身具有的知觉的清晰程度不同造成的,“微知觉”就是,没有眼泪,微笑着深深地看了全家一眼,这一眼,把所有应该珍藏的都收拢来,放进心中最深最深的宝匣,把盖盖上,加锁,锁住所有的沧桑,然后就可以转身了,一转身,便将是又一段崭新的生命在眼前展开,Echo背对着家人、走得很慢很慢,姆妈哭倒在栏杆上,也没能让她回一下头,挥一次手。走就要走得干脆,别就要别得彻底,Echo是这么想,那么,背影便是最好的告别方式。只是,那二十几年的风风雨雨,那真真切切的生命历程,又岂是长发一甩之间就能抛得掉的?它丝丝缕缕地牵绊上来,使Echo觉得每一步都迈得那么艰难,她只能慢吞吞地走着,心如飞絮一般的被渐渐抽离,她在心中疯狂地对自己叫喊;“不能回头,不能回头!一回头就成盐柱。
    一切都过去了,过去了,最美的梦都碎成粉末了,还有什么可值得留恋的呢?”
    有的,当然有,Echo比谁都清楚。
    在马德里大学,Echo这个异国女于是很吸引异性欣赏的眼光的。西班牙人是热情奔放的,夜晚的时候,天主教书院的女生宿舍窗口下总有情歌队来唱歌,其中必有一支是指明了专送给Echo这个中国女孩的。Echo是大方的感觉经验;其次是能认识到事物之间关系的经验;最高的是,是招摇的,对于青春的甜美和迷人,她是主张尽情挥洒、过期作废的。每当情歌队叫出她的名字,她就会在吉他的间奏声中步进阳台,在情歌的旋律中沉醉,月光在她的白色睡袍上洒成遍体银辉。
    她最初是笑着的,很甜蜜的那一种,等到月光把她浸透后,泪,便冰冰凉凉地沿下来。朦胧泪雾中,已是身在台北,一个男孩子的身影便摇摇晃晃地浮现在眼前。哦不Echo闭上眼,泪,扑簌簌地滴落在胸前。情歌把Echo带进的是往事的沧桑。
    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
    有没有机会重来一次
    飘荡在春去秋来的日子里
    是苦苦隐藏的心事
    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
    既然会结束又何必开始
    那曾经疯狂痴情的我和你
    坐爱情的两岸
    看青春的流失
    通常初恋的人感情总是很脆弱的,何况Echo又是那种一旦付出就绝不肯为自己留条后路的痴情者呢?只要认定了,便是可以为了爱连命都不顾的。
    那一场初恋啊,也像台北的雨,下得密密细细,带着不察觉的凄凉和悲伤柔柔地缠绕上来。雨过之后,天地一片洁净,冲走了大悲也冲走了大喜,只剩下淡淡的哀愁,像那朵轻飘飘的雨云,一有机会,便重重地压下来,又压成密密细细的雨。
    这一次在给爹爹姆妈的信中,Echo问到了那个叫“凡”的男孩的消息。就当他是个老朋友吧,也叫人珍惜让人牵挂,Echo在询问时力图为自己选择的是这样一种心情,可是在那一种装作是随便提及的文字中,仍看得到那些遮也遮不了的痴迷与苦痛挡也挡不住地在纸上留下的痕迹。
    舒凡,本名梁光明,台北文化学院戏剧系二年级的学生,已经出版了两本集子,是学院大名鼎鼎的才子。
    那时Echo以该学院的第二届选读生的身分就读于哲学系。
    为了探究人生,为了想知道人活着是为了什么,Echo选择了哲学,而她的生命的根本则是拯救了她的灵魂,滋润着她的灵魂的文学。
    Echo休学在家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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