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启超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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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启超文集- 第7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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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昔惟人人以为蛇蝎,吾故不敢不言其可爱;今惟人人以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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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05梁启超文集

    明,吾故不敢不言其可嫉。若语其实,则欧人非神明、非蛇蝎,亦神明、亦蛇蝎,即神明、即蛇蝎。虽然,此不过就客观的言之耳。若自主观的言之,则我中国苟能自立也,神明将奈何?蛇蝎又将奈何?苟不能自立也,非神明将奈何?非蛇蝎又将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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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傀儡说505

    傀 儡 说

    (1899年3月22日)

    优孟之场,有所谓傀儡者焉。

    其奏伎也,设帷以蔽场,帷之上有似人形者,官体毕肖,衣服毕备。有人居帷下,傞傞焉持而舞之,啁哳焉为之歌,此剧场中最劣下而最暧昧者也。

    人而傀儡,时曰不人;国而傀儡,时曰不国。哀时客曰:呜呼,夫何使我国至于此极也!八月六日以后,圣主幽废,国既无君,然录京钞则仍曰恭奉上谕,上奏折则仍曰皇上圣鉴。

    我皇上口之所言,不能如其心,身之所行,不能以自主,然而引见召见,朝仪依然,如丝如纶,王言仍旧,是西后以皇上为傀儡也。西后不过一妇人,所耽者娱乐耳,非必篡位幽主然后快于心也。

    荣禄蓄异志,觊非常,惮于动天下之兵,乃借后势以箝人口。其实所颁伪诏,未必皆西后之言,所行暴政,未必尽西后之意,荣禄自积操、莽之威,而西后代任牛马之劳,是荣禄以西后为傀儡也。俄人以甘言噢咻旧党,嗾之使糜烂其民,助之使斫丧其国。彼等有恃无恐,顽固之气益壮,革新之机益绝,迨于鱼烂已极,而俄人坐收渔人之利。

    自寻斧柯,为人驱除,是俄人以中国政府为傀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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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05梁启超文集

    呜呼,国之不振,谁不得而侮之!

    今之以我为傀儡者,岂独一国而已?

    全国关税,握于人手,关道关督,一傀儡也;全国铁路,握于人手,铁路大臣、铁路公司,一傀儡也;全国矿务,握于人手,矿务大臣,一傀儡也;沿江厘金,握于人手,委员一傀儡也;洋操训练,握于人手,将弁一傀儡也;无端而胶州割,无端而旅大割,无端而威海、广湾割,无端而海门湾又将割,土地之权,一傀儡也;一言而刘秉璋免,一言而李秉衡黜,一言而董福祥退,用人之权,一傀儡也。嗟夫!

    今之灭国者与古异。

    古者灭人国,则潴其宫,虏其君。

    今也不然,傀儡其君,傀儡其吏,傀儡其民,傀儡其国。英人之灭印度,土酋世其职者尚百数十年,傀儡其土酋也;六国之胁突厥,突厥之政府不废,傀儡其政府也。埃及傀儡于英,越南傀儡于法,高丽傀儡于俄。中国者,傀儡之颀而硕者也,一人之力不足以举之,则相率而共傀儡之。

    此蚩蚩者犹曰,我国尚存,我国尚存。

    而岂知彼眈眈者,已落其实而取其材,吸其精而辍淠裕偬逅渚撸鹿谒浔福竦媚恐蝗艘苍眨�

    嗟呼!

    必自傀儡,然后人傀儡之。中国之傀儡固已久矣,及今不思自救,犹复傀儡其君,傀儡其民,竭忠尽谋,为他人效死力,于是我二万方里之地,竟将为一大傀儡场矣。夫目人以傀儡,未有不色然怒者;今坐视君父之傀儡于奸贼,国土之傀儡于强邻,还顾我躬,亦已成一似人形而傞傞于帷间者。此之不羞,此之不愤,尚得为有人心哉?尚得为有人心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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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惟心705

    惟  心

    (1900年3月1日)

    境者心造也。

    一切物境皆虚幻,惟心所造之境为真实。

    同一月夜也,琼筵羽觞,清歌妙舞,绣帘半开,素手相携,则有余乐;劳人思妇,对影独坐,促织鸣壁,枫叶绕船,则有余悲。同一风雨也,三两知己,围炉茅屋,谈今道故,饮酒击剑,则有余兴;独客远行,马头郎当,峭寒侵肌,流潦妨毂,则有余闷。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与“杜宇声声不忍闻,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

    ,同一黄昏也,而一为欢憨,一为愁惨,其境绝异。

    “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与“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同一桃花也,而一为清净,一为爱恋,其境绝异。

    “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

    ,与“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同一江也,同一舟也,同一酒也,而一为雄壮,一为冷落,其境绝异。然则天下岂有物境哉,但有心境而已!戴绿眼镜者,所见物一切皆绿;戴黄眼镜者,所见物一切皆黄;口含黄连者,所食物一切皆苦;口含蜜饴者,所食物一切皆甜。一切物果绿耶?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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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05梁启超文集

    黄耶?果苦耶?果甜耶?一切物非绿、非黄、非苦、非甜,一切物亦绿、亦黄、亦苦、亦甜,一切物即绿、即黄、即苦、即甜。然则绿也、黄也、苦也、甜也,其分别不在物而在我,故曰三界惟心。

    有二僧因风飏刹幡,相与对论。一僧曰:“风动”

    ,一僧曰:“幡动”

    ,往复辨难无所决。六祖大师曰:“非风动,非幡动,仁者心自动。”

    任公曰:三界惟心之真理,此一语道破矣。

    天地间之物一而万、万而一者也。山自山,川自川,春自春,秋自秋,风自风,月自月,花自花,鸟自鸟,万古不变,无地不同。然有百人于此,同受此山、此川、此春、此秋、此风、此月、此花、此鸟之感触,而其心境所现者百焉;千人同受此感触,而其心境所现者千焉;亿万人乃至无量数人同受此感触,而其心境所现者亿万焉,乃至无量数焉。然则欲言物境之果为何状,将谁氏之从乎?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忧者见之谓之忧,乐者见之谓之乐,吾之所见者,即吾所受之境之真实相也。故曰:惟心所造之境为真实。

    然则欲讲养心之学者,可以知所从事矣。

    三家村学究,得一第,则惊喜失度,自世胄子弟视之何有焉?乞儿获百金于路,则挟持以骄人,自富豪家视之何有焉?

    飞弹掠面而过,常人变色,自百战老将视之何有焉?

    “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

    ,自有道之士视之何有焉?

    天下之境,无一非可乐、可忧、可惊、可喜者,实无一可乐、可忧、可惊、可喜者。乐之、忧之、惊之、喜之,全在人心,所谓“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境则一也。而我忽然而乐,忽然而忧,无端而惊,无端而喜,果胡为者?如蝇见纸窗而竞钻,如猫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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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惟心905

    树影而跳掷,如犬闻风声而狂吠,扰扰焉送一生于惊喜忧乐之中,果胡为者?若是者,谓之知有物而不知有我;知有物而不知有我,谓之我为物役,亦名曰心中之奴隶。

    是以豪杰之士,无大惊,无大喜,无大苦,无大乐,无大忧,无大惧。其所以能如此者,岂有他术哉?亦明三界唯心之真理而已,除心中之奴隶而已。苟知此义,则人人皆可以为豪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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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5梁启超文集

    慧  观

    (1900年3月1日)

    同一书也,考据家读之,所触者无一非考据之材料;词章家读之,所触者无一非词章之材料;好作灯谜酒令之人读之,所触者无一非灯谜酒令之材料;经世家读之,所触者无一非经世之材料。同一社会也(即人群)

    ,商贾家人之,所遇者无一非锱铢什一之人;江湖名士入之,所遇者无一非咬文嚼字之人;求宦达者入之,所遇者无一非诌上淩下、衣冠优孟之人;怀不平者入之,所遇者无一非陇畔辍耕、东门倚啸之人。各自占一世界,而各自谓世界之大,已尽于是,此外千形万态,非所见也,非所闻也。昔有白昼攫金于齐市者,吏捕而诘之曰:“众目共视之地,汝攫金不畏人耶?”其人曰:“吾彼时只见有金,不见有人。”夫一市之人之多,非若秋毫之末之难察也,而攫金者不知之,此其故何哉?昔有佣一蠢仆执爨役者,使购求食物于市,归而曰:“市中无食物。”主人曰:“嘻,鱼也,豕肉也,芥也,姜也,何一不可食者?”于是仆适市,购辄得之。既而亘一月,朝朝夕夕所食者,皆鱼也,豕肉也,芥也,姜也。主人曰:“嘻,盍易他味?”仆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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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慧观115

    “市中除鱼与豕肉与芥与姜之外,无有他物。”夫一市之物之多,非若水中微虫,必待显微镜然后能睹者,而蠢仆不知之,此其故何哉?

    任公曰:吾观世人所谓智者,其所见,与彼之攫金人与此之蠢仆,相去几何矣?李白、杜甫满地,而衣袚襫、携锄犁者,必不知之;计然、范蠡满地,而摩禹行、效舜趋者,必不知之;陈涉、吴广满地,而飨五鼎、鸣八驺者必不知之。

    其不知也,则直谓世界中无有此等人也,虽日日以此等人环集于其旁,而彼之视为无有固自若也。不此之笑,而惟笑彼之攫金者与此之蠢仆,何其蔽欤?

    人谁不见萍[苹]果之坠地,而因以悟重力之原理者,惟有一奈端;人谁不见沸水之腾气,而因以悟汽机之作用者,惟有一瓦特;人谁不见海藻之漂岸,而因以觅得新大陆者,惟有一哥仑布;人谁不见男女之恋爱,而因以看取人情之大动机者,惟有一瑟士丕亚。无名之野花,田夫刈之,牧童蹈之,而窝儿哲窝士于此中见造化之微妙焉;海滩之僵石,渔者所淘余,潮雨所狼藉,而达尔文于此中悟进化之大理焉。故学莫要于善观。

    善观者,观滴水而知大海,观一指而知全身,不以其所已知蔽其所未知,而常以其所已知推其所未知,是之谓慧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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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5梁启超文集

    烟士披里纯(INSPIRATION)

    (1901年12月1日)

    人常欲语其胸中之秘密,或有欲语而语之者,或有欲勿语而语之者。

    虽有有心无心之差别,而要之,胸中之秘密,决不长隐伏于胸中,不显于口,则显于举动;不显于举动,则显于容貌。

    《记》曰:“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揜如此乎。”吁,可畏哉!盖人有四肢五官,皆所以显人心中之秘密,即肢官者,人心之间谍也,告白也,招牌也。其额蹙蹙,其容悴悴者,虽强为欢笑,吾知其有忧;其笑在涡,其轩在眉者,虽口说无聊,吾知其有乐。盖其胸中之秘密,有欲自抑而不能抑,直透出此等之机关以表白于大庭广众者。述怀何必三寸之舌,写情何必七寸之管,乃至眼之一闪,颜之一动,手之一触,体之一运,无一而非导隐念、述幽怀之绝大文章也。

    西儒哈弥儿顿曰:“世界莫大于人,人莫大于心。”谅哉言乎!

    而此心又有突如其来,莫之为而为,莫之致而至者。

    若是者,我自忘其为我,无以名之,名之曰“烟士披里纯”

    (INBSPIRATION)。

    “烟士披里纯”者,发于思想感情最高潮之一刹那顷,而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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