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官湖南按察使,复生亦归湘助乡治,湘中同志称极盛。未几,德国割据胶州湾事起,瓜分之忧,震动全国,而湖南始创南学会,将以为地方自治之基础,余颇有所赞画。而时务学堂于精神教育,亦三致意焉。其年始交刘裴邨、林暾谷、唐绂丞,及时务学堂诸生李虎村、林述唐、田均一、蔡树珊等。
明年戊戌,年二十六。春,大病几死,出就医上海,既痊,乃入京师。南海先生方开保国会,余多所赞画奔走。四月,以徐侍郎致靖之荐,总理衙门再荐,被召见,命办大学堂译书局事务。时朝廷锐意变法,百度更新,南海先生深受主知,言听谏行,复生、暾谷、叔峤、裴邨,以京卿参预新政,余亦从诸君子之后,黾勉尽瘁。八月政变,六君子为国流血,南海以英人仗义出险,余遂乘日本大岛兵舰而东。去国以来,忽忽四年矣。
戊戌九月至日本,十月与横滨商界诸同志谋设《清议报》。自此居日本东京者一年,稍能读东文,思想为之一变。
己亥七月,复与滨人共设高等大同学校于东京,以为内地留学生预备科之用,即今之清华学校是也。
其年美洲商界同志,始有中国维新会之设,由南海先生所鼓舞也。冬间美洲人招往游,应之。以十一月首途,道出夏威夷岛,其地华商二万余人,相絷留,因暂住焉,创夏威夷维新会。
适以治疫故,航路不通,遂居夏威夷半年。至庚子六月,方欲入美,而义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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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变已大起,内地消息,风声鹤唳,一日百变。已而屡得内地函电,促归国,遂回马首而西,比及日本,已闻北京失守之报。七月急归沪,方思有所效,抵沪之翌日,而汉口难作,唐、林、李、蔡、黎、傅诸烈,先后就义,公私皆不获有所救。留沪十日,遂去,适香港,既而渡南洋,谒南海,遂道印度,游澳洲,应彼中维新会之招也。居澳半年,由西而东,环洲历一周而还。辛丑四月,复至日本。
尔来蛰居东国,忽又岁余矣,所志所事,百不一就。惟日日为文字之奴隶,空言喋喋,无补时艰。平旦自思,只有惭悚。顾自审我之才力,及我今日之地位,舍此更无术可以尽国民责任于万一。兹事虽小,亦安得已。一年以来,颇竭棉薄,欲草一中国通史以助爱国思想之发达,然荏苒日月,至今犹未能成十之二。惟于今春为《新民丛报》,冬间复创刊《新小说》,述其所学所怀抱者,以质于当世达人志士,冀以为中国国民遒铎之一助。呜呼!国家多难,岁月如流,眇眇之身,力小任重。吾友韩孔广诗云:“舌下无英雄,笔底无奇士。”呜呼,笔舌生涯,已催我中年矣!此后所以报国民之恩者,未知何如?每一念及,未尝不惊心动魄,抑塞而谁语也。
孔子纪元二千四百五十三年壬寅十一月,任公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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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答某报(节录)
(1906年9月3日)
此问题含义甚复杂,非短篇单词所能尽也,此略述其所怀,若其详则异日商榷之。
中国今日若从事于立法事业,其应参用今世学者所倡社会主义之精神与否,别为一问题;中国今日之社会经济的组织,应为根本的革命与否,又别为一问题,此不可混也。今先解决第一问题,次乃附论第一问题。
吾以为中国今日有不必行社会革命之理由,有不可行社会革命之理由,有不能行社会革命之理由。
于本论之前,不可不先示革命之概念。凡事物之变迁有二种,一缓一急。其变化之程度缓慢,缘周遭之情状,而生活方向,渐趋于一新生面,其变迁时代,无太甚之损害及苦痛,如植物然,观乎其外,始终若一,而内部实时时变化,若此者谓之发达,亦谓之进化(DevelopmentofEvolution)。
反之,其变化性极急剧,不与周遭之情状相应,旧制度秩序,忽被破坏,社会之混乱苦痛缘之,若此者谓之革命(Revolution)。
吾以为欧美今日之经济社会,殆陷于不能不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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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之穷境;而中国之经济社会,则惟当稍加补苴之力,使循轨道以发达进化,而危险之革命手段,非所适用也。请言其理。
所谓中国不必行社会革命者何也?
彼欧人之经济社会,所以积成今日之状态者,全由革命来也。
而今之社会革命论,则前度革命之反动也。中国可以避前度之革命,是故不必为再度之革命。
夫谓欧人今日经济社会之状态全由革命来者何也?
欧洲当十七八世纪之交,其各国人之有土地所有权者,于法不过四万人,于英万九千人,于奥二万六千人,合今日耳曼诸邦,不过二万人,他国略称是。而当时全欧总民数,既在一万六千万人以上,于一万六千万人中,而为地主者不及二十万人。盖欧洲前此之农民,大半在隶农之地位,是其贫富之阶级,早随贵贱之阶级而同时悬绝矣。幸而彼之个人土地私有权,发达甚迟缓,未全脱前此部落土地所有权之时代,(英国自一七六○年至一八三三年凡七十余年间,有所谓“共有地”
者渐次改为私有地,其地凡七百万英亩。一英亩约当我四亩六分余也。)故贫民稍得以此为养。农业以外,则手工业亦颇发达。其习惯有所谓工业组合者,约如我国各工业之有联行。
政府之对于农业、工业,皆制为种种法律以保护干涉之,故虽不能有突飞之进步,然亦相安而致有秩序,此欧洲旧社会组织之大略也。及斯密亚丹兴,大攻击政府干涉主义,而以自由竞争为楬橥,谓社会如水然,任其自竞,则供求相剂,而自底于平。此论既出,披靡一世。各国政府,亦渐为所动,前此为过度之干涉者,一反而为过度之放任。其骤变之影响,既已剧矣。同时而占士。瓦特发明蒸汽(一七六九年)
,未几李察又缘之以发明纺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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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斯密与瓦特之二杰,相提携以蹴踏旧社会,如双龙搅海,而工业革命(TheIndustrialRevolu-tion)之时代以届。前此人类注其筋力之全部以从事制作,虽或间附以牛马力等,然利用自然力之器械,殆可谓绝无。及汽机发明,其普通者视人力加十二倍,或乃加数百倍至千倍,则试谉其影响于社会之组织者何如,生产之方法,划然为一新纪元。以一人而能产前此十二人乃至数百千人之所产,则其所产者之价值必骤廉,前此业手工者,势不能与之竞,而必至于歇业。前此执一艺者,所得之利益,自全归于其手,偶值其物价腾,则所得随而益丰,但恃十指之劳,苟勤俭以将之,虽窭人可以致中产,故于工业界绝无所谓阶级者存。及机器既兴,无数技能之民,骤失其业,不得不自投于有机器之公司以求糊口。
而机器所用之劳力,与旧社会所用之劳力又绝异。前此十年学一技者,至是而悉不为用,而妇女及未成年者,其轻便适用,或反过于壮夫,而壮夫愈以失业。前此工人自制一物,售之而自得其值,今则分业之度益进。与其谓之分业,毋宁谓之合力。每一物之成,必经若干人之手,欲指某物为某人所制,渺不可得。而工人之外,复有供给其资本与器具者,又须得若干之报酬。故欲求公平之分配,终不可期,不得已而采最简单之方法,行赁银制度。
即出资本者,雇用若干之职工,每人每日,给以庸钱若干,而制成一器,所得之赢,悉归雇主。
而雇者与被雇者之间,即资本家与劳动者之间,划然成两阶级而不可逾越,此实旧社会之人所未梦见也。夫物质界之新现象既已若是矣,使思想界而非有新学说以为之援,则其激变尚不至如是其甚。前此在工业组合制度之下,其物价或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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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惯或以法律羁束之,若有一人忽贬价以图垄断,则立将见摈于同行而不能自存,于其物之品质亦然,大率一律,而竞争之余地甚狭。及机器一兴,生产额忽过前此数倍,非低廉其价值,改良其品质,则将无销售之途。适有自由竞争之学说出而为援,前此之习惯法律,一切摧弃,无所复用。制造家惟日孜孜,重机器以机器,加改良以改良,其势滔滔,继续无限,以迄今日;一般公众,缘此而得价廉质良之物;而社会富量,亦日以增殖,其功德固不在禹下。然欲制价廉质良之物以投社会之好,彼无资本者与有资者竞,则无资本者必败;小资本者与大资本者竞,则小资本者必败;次大资本者与更大资本者竞,则次大资本者必败。展转相竞,如斗鹑然,群鹑皆毙,一鹑独存。当其毙也,则感莫大之苦痛,牺牲无量数之资本,牺牲无量数人之劳力,然后乃造成今日所谓富者之一阶级。
(大资本与小资本竞,而小资本全致亏耗,故曰牺牲无量数之资本。无资本者虽有技能不能自存,此牺牲劳力者一;当小资本与大资本竞时,各雇用劳力者,及小资本失败,而所雇用之劳力者,随而失业,此牺牲劳力者二。
故曰牺牲无量数人之劳力。)呜呼!
一将功成万骨枯,今日欧洲之经济社会当之矣。然军事上一将功成以后,处乎其下者犹得有休养生息之时;经济上一将功成以后,处乎其下者乃永沈九渊而不能以自拔。
此富族专制之祸,所以烈于洪水猛兽,而社会革命论所以不能不昌也。而推其根原,则实由前此工业组织之变迁,不以进化的而以革命的,如暴风疾雨之骤至,应之者手忙脚乱,不知所措,任其自然,遂至偏毗于一方而不可收拾。而所谓应之失措者,其一在政府方面,其一在人民方面。其一在政府方面者,则放任太过,虽有应干涉之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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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干涉也;其在人民方面者,多数人民,不能察风潮之趋向而别循新方面以求生活也。美国经济学大家伊里(R。
T。
Eey)曰:“使当工业革命将至之前,工人有识见高迈者,能合多数工人为一团,置机器,应时势而一新其制造法,是即地方之组合也,即一种之协立制造会社(CoperativeFac-toBry)也。
果尔,则工业组织之过渡可以圆滑而推移,而后此之骚扰革命可以免。惜乎见不及此,墨守其故,终至此等利器,仅为少数野心家所利用,驯至今日积重难返之势,可叹也。“
其意盖谓使今日劳动者阶级,当时能知此义,则可以自跻于资本家之列,而奇赢所获,不至垄断于少数也。此诚一种之探源论也。虽然,吾以为当时欧洲之多数人民,即见果及此,而于贫富悬隔之潮流,所能挽救者终无几也。何也?彼贫富悬隔之现象,自工业革命前而既植其基,及工业革命以后,则其基益巩固,而其程度益显著云耳。盖当瓦特与斯密之未出世,而全欧之土地,本已在少数人之手,全欧之资本,自然亦在少数人之手。
其余大多数人,业农者大率带隶农之性质,所获差足以自赡耳。其业工商者,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