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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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 第4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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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白求恩》和《为人民服务》。县革委会主任兴奋地摸着他的头,一个劲儿地夸他是毛主席的好孩子,是无产阶级的红色接班人。又问他是谁教会了他这一切,郭敦淳昂着头,非常骄傲地告诉他,是他的母亲。 
  郭敦淳没有使用“妈妈”这个词的当地方言,而是使用了庄严的书面语。县革委会主任脱口而出:“有其子必有其母,多么伟大的母亲呀。”
当然事情的结果有点黑色幽默,县革委会主任当场表态,要把郭敦淳树为学毛著的标兵,要到全县各地巡回演讲,后来才知道他的妈妈居然是那种成分,只好作罢。不过,从此以后,郭敦淳的妈妈也从挨批斗的地富反坏右的名单中删除了,因为她自己虽然是地主婆,她儿子却是毛主席的好孩子。 
  曹洪波讲完了郭敦淳小时候的故事,又替自己的杯子斟了一次啤酒,把头埋下去,把上面的泡沫吮干净了,才这抬起头望着柳絮,问她怎么样。柳絮说,心思太重了。曹洪波说:“我也觉得。可是,你还觉得咱们的郭副总只是一个软柿子吗?”   
  柳絮一笑,用惯常的口气问:“怎么说?” 
  曹洪波说:“咱们来谈你的事吧。你要拿的单,得由肖耀祖下,肖耀祖下单之前,必须征得信达资产公司的同意。伍扬是信达资产公司的头儿,他当然最有话语权。可是,在这件事上,他是高处不胜寒,反而没有多少拐弯的余地,此其一。其二,他跟金达来公司的关系你也知道,万一我是说万一碰到两家公司利益有冲突,他会牺牲谁?你难道不应该起码找一个能替你通风报信的人?” 
  柳絮这些天一直没有等到肖耀祖的消息,心里免不了有点不踏实,没想到曹洪波倒替她惦记着这事儿。他说的道理很浅显,她不可能不懂。伍扬投靠不上,郭敦淳便成为了她的最佳选择。只可惜当时第一次跟他接触的时侯,对他的印象并不怎么好。原来错不在别人,而在自己。女人老讲直觉,其实有时候太相信直觉了,反而有可能误事。 
  柳絮见曹洪波一直歪着头盯视着自己,不禁一笑,又拿起啤酒瓶,悬在半空中,等着他把杯里的啤酒喝掉。柳絮嘴里不说,却用这种方式表示对曹洪波开导她的感激。柳絮整天跟男人打交道,有时候却就是理解不了他们。如果不是曹洪波启发她对郭敦淳重新认识,她在信达资产公司等于还是两眼一抹黑。柳絮用脚趾头一想就知道,这个机会再也不能错过了。 
  柳絮知道这个时候用不着跟曹洪波客气,甚至没必要替自己辩解,便直接要求曹洪波替她安排,让她早点与他见面。 
  曹洪波把食指竖在自己和柳絮中间,摇了摇,说:“你跟郭副总已经认识了,也打过交道,用不着我夹在中间。” 
  见柳絮要开口说话,曹洪波把拳在一起的手指全部打开了,把自己的手掌像小蒲扇似的摇了摇,说:“这件事我是无论如何不能直接出面的。为什么?信达资产公司主事的,除了伍扬就是郭敦淳,伍扬不同意肖耀祖开的价,郭副总当然也不可能,他才不会干这种惹火上身的事哩。同样的道理,如果我出面算怎么回事?郭副总是我的小舅子,一个是信达资产公司的二把手,一个是法院的承办法官,传出去像怎么回事?这事办成的可能性有,但也有相当大的难度,你要有一定的思想准备。而且,即使办成了,到时候肯定会各种谣言满天飞,万一哪方的口风不紧,说我早就一屁股坐在了肖耀祖一边,帮他侵吞国有资产,我到哪里去洗清自己?” 
  柳絮睁大了眼睛,说:“有那么严重吗?” 
  曹洪波学着柳絮的腔调说:“有那么严重吗?你忘了前段时间,院里是怎么查我的?我没有别的私心杂念,惟一想做的,就是想帮帮你。案子到法院拍,多省事?肖耀祖要七搞八搞,才出现这些麻烦事。但他是商人,两害相权取其轻,咱们也不好说他什么。但这事弄得不好就会失控,所以,这事我能躲多远就会躲多远,你不会介意吧?”
  曹洪波说到这里停住了,胸脯顶着茶几,身子朝柳絮倾着,两只眼睛直瞪瞪地望着她,见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这才不经意地吐了一口气,又把身子挺直了,说:“当然啦,你要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找我。不过,我们之间说的话,也得烂到我们自个儿肚子里。”
  见柳絮再次明确无误地点了点头,曹洪波伸手在自己脸颊上摸了一把,又仰起脖子朝空气中吹了一口气,等把眼光落在了柳絮脸上,朝她眨了眨眼睛,说:“再说了,如果我出面,郭副总会不会有压力?会不会反而影响他聪明才智的发挥?我跟你的关系你知我知,他如果真愿意帮你,可能也希望他跟你的关系,天知地知哩。” 
  柳絮听到这里,心里没来由地一愣,好像这事真的暗藏了多大的阴谋诡计似的。不过,她马上又释然了,她做她的拍卖生意,法院委托也是做,肖耀祖委托也是做,只要严格地按规矩办事,就不会错到哪里去。也怪曹洪波,平时说话办事总是神神秘秘、曲里拐弯,弄得别人的心也跟着他一吊一揪的。 
  柳絮问曹洪波要不要加什么菜,曹洪波摇了摇头,让她通知服务员来埋单。曹洪波这点倒是好,从来不跟柳絮假客套。
  柳絮惦记着郭敦淳的事,问曹洪波她什么时候跟他联系好。曹洪波听了这话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柳絮有点莫名其妙,直拿眼睛盯着他。曹洪波可能是被喉咙里的口水呛着了,边笑边咳嗽起来。柳絮拿出餐巾纸递给他,他接过去,擤了擤鼻子,总算止住了咳嗽,但脸上的笑却没有被抹干净,边笑边说:“总不至于是今天晚上吧?你想把我赶到哪里去?去当午夜牛郎吗?” 
  柳絮一笑,也觉得自己刚才的问话有点不妥,但也不至于那么可笑吧?她站起身来,挥拳朝曹洪波轻轻地擂过去,刚想说句什么,服务小姐敲门进来了。 
  等柳絮埋完了单,曹洪波已经一本正经了,他说:“上次在H市去过一次汗蒸房,你还记得吗?效果不错。最近他们在这里开了一家连锁店,一起去蒸一蒸吧。”柳絮忙着答应了。 
  曹洪波准备起身走人,见茶杯里有半杯茶,端起来漱了漱口,弯腰把漱口水吐到那只盛过九龙全鱼的大盆里,关照柳絮说:“找个上班时间跟郭副总联系吧,他老婆表面上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其实是个醋坛子。” 
  柳絮说:“我管他老婆是不是醋坛子,我又不会跟她抢老公。” 
  “你不会可是别人怕呀,谁叫你长得像电影明星似的?”
  “你晚上吃了什么?满嘴油。” 
  “我晚上吃什么你不知道呀?才几分钟以前的事你就忘了,我真的好伤心。” 
  “你要是还有心可以伤就好了。” 
  “你说话太绝了。来,把手伸过来,摸一摸,那怦怦乱跳的是什么?那是一颗为你而跳动的心呀。”
  “去你的。” 

  第二天上午十点过一刻,柳絮打通了郭敦淳办公室的电话。 
  柳絮要跟那些半熟不熟的重要关系户联系,一般都会选择这个时候。太早了,对方要安排一天的工作、处理手头的要务,接了你的电话只会随便应付几句;太晚了,对方可能已经接受了别人的邀请,你想接下来与他共进午餐,只会被谢绝。十点一刻正好是工间操时间,人体生物钟也比较懈怠,这个时候接到美女的电话,多少会成为对方的兴奋点。 
  柳絮没想到刚问了一句是不是郭总,还没来得及自报家门,就被郭敦淳听出了声音,很热情地就跟她聊上了。柳絮原来还担心把两个人的关系捡起来要费些事,没想到郭敦淳完全把她当成了老朋友,倒是柳絮受了曹洪波那番话的影响,对他有了些尊重或忌惮。 
  两个人很快就约好了见面的事,柳絮要郭敦淳定地方,郭敦淳让柳絮定,柳絮想了想,问他“廊桥驿站”可不可以?郭敦淳说可以,又约了时间,说他到时候自己去。
  柳絮比约好的时间提前十来分钟到了。这也是请客的规矩:你得提前到,把包厢安排好,然后等被请的人大驾光临。
  柳絮特意要了昨天与曹洪波用过的那间包厢。 
  刚才电话里说到“廊桥驿站”时,郭敦淳没有半点犹豫,显然也是这里的常客,只是不知道他和曹洪波到这里单独喝过茶没有。柳絮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挺有意思的,不禁鼻子里“哼”的一声,独自笑了,但她也没有太往心里去。
  郭敦淳很准时地到了,不像有些被请的客人,总要故意迟到几分钟,以显示自己的身份。关于这一点,何其乐有个很经典的说法,他说开会也好,宴席也好,级别最高的人总是最后一个到,最先一个走。这是一个迎来送往的问题,不能乱套。
郭敦淳对柳絮没有任何戒备,而且,好像他到这里来就是被请来拉家常似的,像上次见面一样,一开口便忍不住絮絮叨叨,又差点被柳絮当成了一个居家过日子的男人婆。 
  郭敦淳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最近就有两件烦心事。
  第一件是关于他妈妈的,老太太一年多以前得了中风,昏迷了两三天,幸亏送医院及时,才捡回一条命。但从此一边手一边脚就不听使唤了,更重要的是脑子不灵光,说话不仅口齿不清,人也经常搞不清,管郭敦淳叫爹爹,管郭敦淳的儿子叫弟弟,管郭敦淳的老婆则叫奶奶。老太太把大家的辈分全部搞混乱了关系倒是不大,反正没有一个人跟她较真。人家都那样了,你跟她较什么真? 
  麻烦出在她跟保姆的关系上。老太太生病之前手脚麻利,生病之后所有的地盘都被别人占领了,心里充满了对“侵略者”的刻骨仇恨,看谁谁不顺眼,总是变着法子找人家的碴,以把人家赶走而后快。郭家的最高成绩是创造了一个月换六个保姆的纪录。郭敦淳是个孝子,但三天两头做老太太和保姆的调解工作,却弄得他疲惫不堪。前面几个保姆都是从老家找来的,否则,保姆会听不懂老太太的话,老太太也听不懂保姆的话。说声要走,不仅要付整月的工钱、打发往返的路费,还要替老太太向人家赔不是,说上一箩筐好话。事不过三,没有多久,在老家就再也找不到愿意来伺候老太太的人了。因为保姆的事,郭敦淳还生平第一次跟老婆吵了一架,郭夫人姓辛,本来是个脾气极好的人,认为郭敦淳太宠老太太了,为了她一个人搞得全家不安宁,她这样闹,只有把她送到敬老院。 
  郭敦淳第一次跟老婆吵了架,骂老婆混账,说如果我连老娘都照顾不了,那我还算个人吗?郭夫人说,难道养老院就不是人待的地方?你这样由着她的性子来,对她的康复一点好处都没有,只会害了她。 
  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就干脆都懒得说了,直接进入了冷战状态。郭夫人放言,既然你不听我的,那我就听你的,不是一般的听,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听,也就是说,关于请保姆的事,你可以再也不用跟我商量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跟第二件事相比,前面说的一切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郭敦淳的儿子今年十八岁,再过一个多月就要参加高考,可他半年多前却迷上了网络游戏,陷入了深不可测的《魔兽世界》。 
  郭敦淳的儿子一直是个懂事听话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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