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鲁普斯卡娅开始读信。她的声音很低,读得使人听不清楚,因为她很激动。于是有人建议:“让叶夫多基莫夫来读。”叶夫多基莫夫是列宁格勒委员会的代表,中央委员,生来有一副好嗓子,发音吐字非常清楚。他把遗嘱一气读完。列宁对几位可能的继承人——托洛茨基、季诺维也夫、布哈林……都作了简短的评述。他特别预先警告党要提防斯大林。现在这些人都坐在主席团桌子的旁边。
当前的问题不得不立即暂停下来。这个文件的意义是如此重大,使所有的人都感到必需亲自读一读。全体会议委托主席团把文件为中央委员们复制若干份,而眼下暂时休会。几个小时后复会了。列宁的信的复印件发给了所有的与会者。有人建议在代表大会开幕前,在中央委员会代表在场的情况下,把遗嘱先在各代表团中宣读。于是立即就确定了一份负责的中央委员的名单。
中央委员会违背领袖的愿望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代表大会前举行的全体会议上所发生的事好象是一种政治上的即兴之作。全体会议很快就解决完了代表大会议事日程上的所有问题,接着与会者们便纷纷返回家中,外地的代表们则回到了自己住的旅馆。时候已经很晚了,所有的人都需要休息。可是有的人却不能入睡。汽车发动机的轰隆声打破了莫斯科深夜的寂静。这时格伯乌①的特务们走遍了中央委员们的住宅和中央委员们住的旅馆。他们自称是中央的信使,收回了印有危险的遗嘱的文件,并建议对方在特别的登记薄上签上自己的名子。②
①格伯乌是“国家政治保卫总局”三个俄文字第一个字母放在一起的音译。——译者注
②根据B.M.韦尔霍夫夫妇的口述。
在5月份的那个夜里,党进入了一个新时代。总书记本人是否急于对付其他一些政治局委员呢?或者他是否要使自己的行动得到他们的同意呢?这些现在已无法查明。要知道这是只有按照“工作程序”一个一个地询问了各政治局委员之后才能作到的。不管怎样,在那天夜里的行动中已经感觉到了某个人①的一只强硬之手。
①“某个人”显然是指斯大林。——译者注
列宁的遗嘱几乎使斯大林一蹶不振。但是靠诅咒是无济于事的。早在信的作者在世时,斯大林就已开始挖这个文件的墙脚了。1923年4月,斯大林在第十二次党代表大会的幕后曾散布流言说,列宁在对遗嘱作的那个补充里,考虑到总书记和托洛茨基的相互关系,谈到了党的分裂危险;这个补充是在总书记同克鲁普斯卡娅发生了那一不愉快的事件①之后作的。实际上,列宁在1922年12月25日口授这几行文字时还不知道妻子受侮辱的事。也不了解关于“格鲁吉亚事件”的材料。据著名外交家越飞的遗孀玛丽亚·越飞作证说,列宁不止一次向同志们埋怨斯大林的粗暴和不忠诚(他在遗嘱中说:“斯大林太粗暴”)。
①不愉快的事件指列宁在病中时斯大林曾因克鲁普斯卡娅记录了列宁口授给托洛茨基的一封信而对她大加辱骂和威胁。详情见《列宁全集》中文第2版第52卷第703页第619注。——译者注
但是遗嘱中谈到斯大林“掌握了无限的权力”①因此列宁“建议同志们想个办法把斯大林从这个职位上调开”②——这两个地方,可真使总书记感到害怕。
①《列宁全集》中文第2版第43卷第339页。——译者注
②叶·德·斯塔索娃的证词。
第十三次党代表大会(这是在没有了列宁的情况下召开的第一次代表大会)闭幕了。接着将要召开中央全会。总书记准备下了什么花招呢?斯大林在全会的会议上,事先在各个位置可以使我丧失任何政治上的信任的文件,我就离开总书记的职位。”科巴已经站在墓穴的边缘了。是季诺维也夫救了他。季诺维也夫要大家确信,斯大林已经认识了自己的错误,并且完全接受了列宁的批评,他在实际上已经证明愿意和同志们保持同志式的关系,愿意维护真正党的关系。于是同志们便来纷纷劝阻科巴。他们是一些党的思想家,他们不想去挑行政工作这副担子。他们认为,斯大林作为一个组织者和指挥者,已经获得了忠实可靠的经验,而他却永远成不了领袖一专制者,因为他不具备那些条件……若干年之后,科巴慷慨地报酬①了那些救了自已的人——既报酬了当年那些不怜惜自己语言的人,也报酬了当年那些保持沉默的人。
①这里说的“慷慨地报酬”自然是指“从肉体上加以消灭”即“杀害”的意思。——译者注
这样一来,遗嘱就违背了列宁的意愿,既没有在代表大会上宣读,也没有予以公布。斯大林依然是总书记。党的代表大会和中央全会都对他表示了信任。
那些被党赋予以很高权力的人,那些经受过地下工作、监狱、流放的锻炼的革命者—一这些人在列宁逝世的那一年惊慌失措了。他们认为斯大林是一位坚定的和果断的新领袖。他们不是很快就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有些人只是到了卢比扬卡街的刑讯室里才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在那里,他们之中某些人有机会见到了保存有列宁遗嘱复制品的“人民的敌人”。在30年代,只要提到列宁的遗嘱,就要根据第58条第10项和第11项的规定,被看作是进行反苏宣传而受到审判。有的被送进了集中营,为期10年,有的被判决枪毙。
列宁的信只是在列宁去世后过了32年才将其公布出来。
斯大林是怎样作到了这一点的呢?曾经有多少卷书写了这个题目,还将有多少卷书要写这个题目……我的简单的记载决不奢望要作到全面。我只是对斯大林在夺权斗争中所使用的计谋作出一些初步的总结。
在苏丹一加利耶夫案件中,在解决民族问题时或者在讨论中央委员会的组织结构时,他经常使用吓唬手段(政治上扣帽子,开除出党,逮捕),采取“诱捕手腕”,利用报私仇动机,玩弄马克思主义的教条,用冒充列宁主义的词句来散布蛊惑人心的胡言乱语……同时他一分钟也没有失去自信。
斯大林本是一个顽固的沙文主义者,但他在第十二次党代表大会上却指责穆季瓦尼—一马哈拉泽集团似乎反对亚美巴亚人、阿塞拜疆人、阿扎尔人。他还恶狠狠地愤怒指责俄罗斯沙文主义者、地方民族主义者以及党的纪律的破坏者。①
①《俄共(布)第十二次代表大会》俄文版第489—492页、648—652页。
人们指责斯大林派发生了热月政变①性的蜕化吗?不,这种指责是一种愚蠢的臆测,是一种诽谤!蜕化的危险来自何处呢?来自反对派,完全是来自反对派——斯大林在1927年就是这么声称的。斯大林在其政治生涯的所有阶段上都成功地使用了反诉手段。斯克雷普尼克以敏锐的目光看出了总书记所喜欢使用的这种手段。他预见到反诉策略这种杀人(并不只是转义上的杀人)的手段注定要在他身上加以试用。
①热月政变是1794年7月27日法国热月党人推翻雅各宾专政,结束法国资产阶级革命的反革命政变。——译者注
在挑起争论和煽动辩论方面,斯大林具有独一无二的才能。在列宁及其周围的人看来,争论是了解真理的一种手段。而斯大林最不感兴趣的就是真理。在辩论中他所感兴趣的东西是对方发言中的“破绽”,是能够记下来以便日后给对方扣帽子或有机会时给对方打棍子的东西。
除了狡猾和固执而外,除了挑选可靠的干部作为帮手来执行其意志和熟练地利用思想领袖们之间经常发生的内争外,斯大林还极其巧妙地歪曲民主集中制的原则;他在强调集中制时却把集中制变成了一种反民主的、专制的原则。总书记对中小类型的反对派分子的惩罚办法是:批评他们,解除他们的职务,赶走他们的拥护者。他以这种方式来孤立“头目们”,使他们失去“基层”的支持。但是对于领袖们本人,斯大林暂时还不去触动他们。特别是如果他们正在为他效劳的时候,他就更是不会马上去触动他们了。请看,季诺维也夫在第十二次党代表大会上竟说出了这样一个使斯大林感到舒适的指示:“任何来自‘左翼’的批评现在都正在变成孟什维主义的批评。这在客观上是对孟什维主义的支持……孟什维主义并不可怕,危险的是围着我们打转转的‘左的’批评。”①真是一位极其可贵的领袖!对这样一些领袖,斯大林便向他们献媚讨好,并同他们建立临时的联盟,但他最关心的是挑起他们的纠纷。
①《俄共(布)第十二次代表大会》俄文版第53页。
科巴由于对列宁的威信感到苦恼,所以早在1918年时他就企图使托洛茨基与列宁对立起来。科巴在节日即11月6日出版的一期《真理报》上写道:党能够获得1917年武装起义的胜利,这首先应归功于列夫·托洛茨基。分而治之!
1921年3月。托洛茨基平息了喀琅施塔得叛乱后刚刚回到莫斯科。季诺维也夫和加米涅夫在政治局的会议上几乎是以敌视的态度对待他。而斯大林对他则是表现出一种做作出来的亲热——那紧紧的握手,那眼神里露出的喜悦,那嘴角上浮现出的微笑,全是假装的。①分而治之!
①А.П.梁赞诺娃的证词。
1923年4月。第十二次党代表大会。斯大林同加米涅夫和季诺维也夫一起组成了三人同盟来反对托洛茨基。代表大会上作主要报告的是季诺维也夫。落在托洛茨基身上的是经济问题。分而治之!
在1923—1924年这一夺权斗争的决定性阶段,斯大林已经是一个在进行政治挑拨方面成熟的行家了。他比任何人都善于使自己的竞争者们彼此迎头相撞,而他则总是坐山观虎斗——最后控制他们。有时候,如果争论具有重大意义的话,总书记就袒护某个人,装出一副同情的样子,这样他就又……争得了一个拥护者。虚情假意的参加为对原则性的玩弄所代替,俄罗斯爱国主义的不时进发为清理党的队伍的大张旗鼓的运动所代替,粗暴的威胁为挖空心思的语言中伤所代替。斯大林具有丰富的玩弄计谋的手法,并能够巧妙地加以运用,有效地把各种手法混合在一起来使用。他学会了把思想上的诋毁同组织上的诋毁结合起来,表明他在进行政治上的阴谋行为方面具有极高的水平。
斯大林为了要开展一场反对昨日的伙伴季诺维也夫和加米涅夫的运动,便决定要预先获得李可夫和布哈林的支持。当时产生了一个由谁来继承列宁的人民委员会主席这一职位的问题。总书记能够使政治局委员们相信,俄国的男子汉是决不能容忍让一个犹太人①来领导政府的。于是李可夫成了人民委员会的主席。
①加米涅夫和季诺维也夫都是犹太人。——译者注
转变的时机选得恰当,所以花招便能够继续玩弄下去——不过现在的对手已经是新的伙伴了。于是在这里斯大林犯了个大错误。斯大林为了要破坏加米涅夫这位理论家的威信,便指责他在引用列宁的话时进行了歪曲:说加米涅夫没有使用“耐普的”俄国,而是使用了“耐普曼的”俄国这一说法。斯大林把速记员的一个明显的笔误变成了发言人①的一个政治性错误,他漫不经心地、似乎是无意地说,他是在“一位同志(大概是加米涅夫)关于第十三次代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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