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囚后营。
到二更,营中皆睡,王亲来释缚,握张保之手曰:“事若可成,富贵与君共之。”保曰:“天命有在,何患不成!
小将愿为内应。”
燕王心喜,授之密计,悄然令其回营。
走到天明,迎着耿都督大队军马将次定州。炳文见张保飞马而来,厉声叱问:“汝何能归?”保曰:“幸守兵鼾睡,
我挣断绳索,就窃了他马匹,逃回来的。”炳文曰:“虽然,汝为先锋被擒,何面目见我?”押回真定,等候发落。即
催军前进,早见燕师大营。炳文乃列成阵势,亲自出马,呼燕王打话。燕王曰:“谁耐烦!”令三子高煦:“汝为我擒
之。”炳文见一小将飞马过来,怎生结束?但见: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眸应点漆,耳可垂珠。头戴紫金冠,内裹着一
窝玄发,身穿绣花袍,外罩着千叶银铠。手中枪神出鬼没,关西孟起也难当;坐下马蹈海奔山,西楚乌骓略可赛。
须知道今日战场上,号为斩将搴旗的王子;又谁料他日铜缸下,变作炼火成灰的庶人。
炳文认得是高煦,心上便有怯意,奋力交战,只觉臂软筋酥。燕阵上见炳文将败,大将张玉、朱能、谭渊等,统领
精锐,掩杀过去。燕王又率丘福、狗儿、丁胜等,绕出背后夹攻,横贯王师阵中。将士迎敌者纷纷落马,炳文大败亏输,
士卒皆乱窜逃命。燕王督驱众将奋追至滹沱河,王师尚有两营未动,倒被败兵冲散,自相践踏,死者无算。副将李坚、
甯忠、顾成等,皆被擒去。炳文亟欲奔入真定,见张保在城上,已竖起燕师旗号,大呼:“耿都督请进来发落!”炳文
进退无路,心胆俱裂,幸军师程济协同吴杰赴救,燕兵方退。炳文不能驻扎,收拾败残人马,连夜奔向临清而去。保定
亦降于燕。正是将军覆垒,空怀爱君效力之心,竟有竖子兴师,旋萌卖国求荣之念。且俟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王师百万竖子全亡 义士三千铁公大捷
军师程济始而苦谏炳文不听,已经奏闻朝廷。廷臣以为文武不协,议
欲召济。而羽书报至,则已败衄。帝怒,令与炳文一同召回。问:“公卿孰堪代将者?”黄子澄曰:“非曹国公李景隆
不可。”帝乃命景隆为大将军,赐之斧钺,俾便宜行事,亲率百官饯之江浒。统兵五十万、大小将佐二百余员,前往德
州进发。
先是,镇守辽东江阴侯吴高,受兵部密札,约同都督耿瓛、指挥杨文,率师进山海关,合力破燕。闻知炳文已败,
遂先攻永平。附燕之守将陈旭等,遣人飞章告急。道衍曰:“真、保两郡已定,耿炳文又全军败衄,不敢正眼觑我,正
宜亟救永平,为我左右羽翼之蔽。”燕王遂还师。将至北平,忽探马报到,朝廷另遣大将来代耿都督。燕王大惊。未几,
又报来代的是李景拢燕王大喜曰:“原来用这个膏粱竖子!从未习见兵阵,辄予以五十万,是自坑也。兵法有五败,彼
皆蹈之。”诸将请问其故,燕王曰:“军纪不明,威令不行,一也;北平严寒,南卒柔脆,不能犯霜冒雪,二也;士无
赢粮,马无宿藁,不量险易而深入,三也;寡谋而骄,色厉而馁,智勇俱无,四也;刚愎自用,不听忠直,专喜佞谀,
部曲离心,五也。知我在此,必不敢至,我当亲救永平,诱之使来,然后回师击之。坚城在前,强敌在后,擒之如探囊
耳。”诸将皆顿首称善。
于是燕王命道衍辅世子高炽守城,诫令勿战,自将轻骑疾行,一昼夜即达永平。吴高等望见大惊,率众迎敌。燕王
令军士大呼:“耿大将军三十万雄兵,杀得片甲不存,何况尔等小卒,尚没有十分之一!”一面挥军掩去。吴高与耿瓛
部下兵士皆不敢接战,争先奔窜,被燕兵斩级数千,败回辽东。燕王曰:“我乘此可取大宁卫。”诸将请曰:“北平兵
少,恐不能久持,且还师何如?”燕王曰:“北平深沟高垒,纵有百万之众,未易窥也。兵虽少,以战则不足,以守则
有余,且有道衍在,我何虑焉!”于是从刘家口抄出松亭关后,径趋大宁。时朝廷正疑宁王,已削其护卫。闻燕王至,
遂迎入城,镇守松亭都指挥房宽,亦率诸将前来降附。不题。
却说李景隆闻燕王远出,心中大喜,即下令全军直捣北平。
不日已至芦沟桥,更无一卒驻守。景隆曰:“不守此桥,我知其无能为也。”遂进薄城下,筑九垒以攻之。又结九
营于郑坝村,以扼熬王之归路。日令诸将辱骂挑战,道衍亲督军士,凭城坚守。有前军都督瞿能,同长子鸷儿、次子雕
儿,督勇士百人。攻破张掖门,燕军骇窜。能招呼后队,无一人敢至,只得勒骑以待。景隆因功不由己,便生妒嫉之心,
急发令箭饬谕瞿能曰:“不得孤军深入,须俟明日大军协力登城,违者军法从事!”燕世子又率猛将狗儿奋勇杀出,瞿
能仰天大叹,退向城外。道衍即传令连夜汲水灌城,天寒冻结,竟成一座冰城,攻打不得。诸将多怨望,景隆束手无策,
而燕王已旋师至于孤山。
值北河水大,无舟可渡。王默祷曰:“天若助予,则河冰冻合。”是夜冰果合,即挥兵前渡。行至天明,遇见王师
前哨都督陈晖,率骑士三千截住,大骂:“逆贼,不知枭首在即,尚想回返巢穴么?”高煦更不答话,挺枪飞马直取陈
晖。交手不数合,燕王鞭梢一指,大军掩上,陈晖如何敌得,大败奔走,部下死伤殆荆燕王亲率众将直追至郑坝村。下
令张玉、朱能、李彬、徐忠、房宽、丘福、丁胜、高煦各攻一营,自率铁骑独捣中营。王师因陈都督已败,先自股栗,
燕兵多新收塞外敢死之士,乘胜而来,锐气百倍,奋呼冲杀。片时间九营尽破,王师四散。燕兵鼓行而前,道衍早在城
头望见,亟命马云、庞来兴、冀英、柳升等,从沙河、永定诸门杀出接应。那时王师自己的败残人马奔来,冲动了陈脚,
营伍先乱,被燕兵两面夹攻,腹背受敌,如何抵当。景隆一想走为上着,就策马先逃。九垒军士不见了元帅纛旗,个个
慌张,尽弃了辎重披靡骇窜,势如山倒。燕兵乘胜追击,斩馘不数。景隆宵夜逃回德州。
燕王方敛兵入北平府,道衍率同诸文武叩首称贺。燕王曰:“正末也,彼虽败衄,然部下将卒尚多,以我之众,还
不抵十之二三。若至来春养成兵势,便不易破。我今乘此严寒,先率轻骑攻取大同地方,彼必发兵来救,我即敛师而返,
彼出我入,使之疲于奔命,南卒柔弱,死伤必多,然后乘其疲弊而击之,使他片甲不返。”道衍曰:“此真神算!趁此
士心奋励,大王宜速启行。”
时建文二年春正月,燕王率师出紫荆关,攻广昌,守将杨宗举城归附。又攻蔚州,指挥王忠、李远皆来迎降。遂进
攻大同府。李景隆果领兵往救,才至宣府,而燕王由居庸关返于北平。王师冻馁死于道路者,三停之一,兵心怨苦,日
以离散。
景隆羞愤之极,乃约武定侯郭英、安陆侯吴杰,合军六十万,三路并进,会于白沟河。早有哨探兵士飞报燕王,王
遣大将张玉、丘福为先锋,星夜先往白沟,占住地势,自率大兵随后进发。当晚,燕王宿在营中,将佩剑挂于帐前,忽
清啸一声,管壁间弓弦皆鸣,若相和应者。又帐外所植枪刀,皆喷出火光,大如圆球,铮铮夹击,寒风飒然,士卒毛发
直竖。燕王谓其子高煦曰:“此胜兆也。”下令军土秣马蓐食,列阵以待。
王师前锋都督平安、瞿能,率精兵三万先至。燕王亲自出马,大呼曰:“平安竖子,尔曾随我出塞,识我用兵,尚
敢来取死耶!”平安大骂:“逆贼胡说!”舞动大刀,直取燕王。张玉大喝:“匹夫休得无礼!”手举长矛,劈面相迎,
真个一场好杀,怎见得:一来一往,一上一下。那一边枪来刀架,这一边刀去枪迎。
枪如蟒势盘旋,刀似电光闪烁。电光闪烁,能教恶煞也消魂;蟒势盘旋,直使凶魔皆丧胆。一个坠镫藏身,枪到后
心难躲闪;一个控衔舒臂,刀来劈面没遮拦。正是:叱咤一声能返日,飞扬万里尽生风。
二将斗有三十余合,不分胜负。燕阵上丘福出马助战,瞿能就舞槊迎祝燕王令骁骑华聚、番骑谷允两将齐出,王师
阵内瞿鸷儿、雕儿二员小将,大喝:“叛奴,认得我父子么?”
截住华聚、谷允,捉对儿厮杀。内官狗儿,舞手中瓜棱锤,纵坐下豹花马,飞出阵前。王师阵上指挥何清,轮动双
刀迎敌。
交马不数合,被狗儿一锤打中右肋,死于马下。燕王见胜了一将,便挥军冲杀过来。平安奋起雄威,返杀入燕阵内,
两军互相混战。天色已暝,景隆大兵亦至,各自鸣金收军。
明旦,整兵复战。平安横刀出马,大喝:“逆贼谁敢前来试我宝刀!”燕阵上朱能大怒,骂道:“小卒敢胡言!”
就挺枪迎敌。战才数合,朱能马蹶仆地,飞身跃起。平安曰:“斩汝不为好汉,快换马来!”陈亨新附燕王,要建功劳,
抢来接战。
平安见他枪法空疏,故卖个破绽,诱他直刺进来,将身一侧,枪落了空,陈亨连身和马扌颠入。说时迟,那时快,
被平安手起刀落,砍为两段。燕将见折了陈亨,皆有惧色。王曰:“折将亦偶耳,俟其气少怠,保为诸公破之!”就亲
自挺枪索战。
请看燕王如何模样:头戴凤翅紫金盔,灿烂与日华争耀;身披雁翎素银甲,皎洁与月色齐辉。日角崔嵬,全带帝王
之气;龙髯飘拂,半接后妃之云。颐厚而丰,棱棱乎鼻如悬准;面方而黑,熠熠然目似流星。手中枪神出鬼没,座下马
翻江搅海。
瞿能见燕乏出马,轮动铁槊大喝道:“燕贼快快下马受缚,免汝作无头之鬼!”燕王大怒,咬碎钢牙,来战瞿能。
有五十回合,不分胜负。雕儿手拈铁胎弓,搭起鸾翎箭,弓弦响处,正中盔上凤翅。那枝箭挂在翅上,不掉下来。燕王
这惊不小,便从带横路上骤马而走。前阻高堤,瞿能已自追及,劈头一槊打下,战马后蹄忽然蹶倒。能如飞跃起,而燕
王已一纵登堤,挥鞭逸去。徐忠见燕王受惊,驰马来救,被陈晖侧首飞出,举刀照顶门便劈。忠急回架时,刀从枪杆削
下,砍去两指,血流袍袖,弃枪而逃。燕将丘福、火真、唐云三骑马如飞杀出接应。
平安与鸷儿、雕儿,同声奋呼,向前截祝瞿能遂翻身杀入燕阵,所向披靡,莫敢撄锋。武定侯郭英、安陆侯吴杰,
又各挥部下奋勇冲击。
合战逾时,燕军将溃矣。忽东北上有数万骑兵杀到,皆劲弓长箭,疾若风雨。王师正当战酣,怎敌得这枝生力军,
被他连斩了越隽侯俞通渊、都指挥滕聚二将。又值北风大作,刮起尘沙,蔽天飞至。燕兵在上风看得见王师,王师在下
风却看不见燕兵,昏昧之中,自相混斗。瞿能与鸷儿先已陷入燕阵,无路杀出,皆身受大创而死。平安与雕儿等皆中流
矢,各不相顾,只自舍命血战。燕王失声道:“南朝好将士!”亟令后军各持草束,乘风纵火而来,势若燎原。王师登
时骇散,郭英、平安等引军西走,李景垄陈晖等又溃而南奔。燕兵只向南追,直至德州,斩首十余万。横尸百余里,委
弃器械粮草,积叠如山。
李景隆止剩数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