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剜取心肝,祭奠先父!”军师大喜,即交与彭岑去了。雷一震已来复命,说公孙大娘与女秀才,又有一位年少女将
军,一个十来岁的童子,都在寺内后殿吃酒。
杀的和尚尸首,七横八竖,大半是精赤的。小将不好问得,到是随去的军士们,见两个小沙弥在那里哭,说我老和
尚好意送长送短,不知怎么恼了那个标致的大娘。他独自一个四更天来,把我们寺中杀尽,只饶了我两个年幼的,与一
个年老的道人。
军师大笑。雷一震又禀:“小将蒙公孙大娘赐了三杯酒,说复上军师,即刻起身,到济南阙下相会了。”军师道:
“如此,可将我四轮的副车,着二十名壮健军卒送去。”不在话下。
却说姚襄去查仓储,总已支尽,并无余粒。景监军计点降兵,六千七百余名,半是市井充的。军师仍令各归本业,
只挑选精壮三千,付与景监军,令带领张鹏、牛马辛、彭岑。卢龙四将,略定泰安、蒙阴、沂州诸处。成功之后,即便
镇住沂州。监军道:“小子得了沂州,务看个机会,图取淮、扬,以报帝师、军师知遇之恩!”欣然别过军师,率兵自
去。
吕军师驻扎数日,料理已毕,乃命小皂旗为先锋,自与姚襄统领中军,余庆、雷一震、葛缵、马千里各分左右前后
四军,俞如海为合兵,仍按五行阵法进兵,前取兖州。一路秋毫无犯,村童野叟,皆在道旁嬉笑,军师缓款而行,时加
慰劳。距城二十余里,忽小皂旗匹马飞至,说:“有数万人手执黄旗,蜂拥前来,并无甲兵,不像个厮杀的。小将谨请
军令。”一望时,早见旗影飘飖,尘光荡漾,有如云雾一般。军师遂命姚襄飞马喊问:“尔等若系投诚,可着各文武官
员,先赴营前禀命!”众人推出几个官来,跪禀道:“是迎接圣后銮驾的。”时军师已到,各官皆膝行叩接,为首一员
禀是郡丞:“某太守前日被士民逐出城外了。”军师问:“何无守将?”郡丞禀道:“国初以兖州府为礼义之邦,不曾
设的,只有千把总三员,看守门禁。”军师道:“太守系何人为首逐的?”答应道:“是孔氏门中秀才,今现在此。”
军师谕令官弁等督率众人先行,随后止带数骑进城,到府堂从定,令传逐太守的秀才进见。军师视之,两个是道士,
两个是秀才,随问道士何名,道士顾视秀才道:“今日不说真姓名,更待何时?”答应道:“小道先伯父是方孝孺,先
父是方孝友。”军师即立起拱手道:“都请坐讲。”四人谦逊一回,分左右坐下。军师问:“那一位道长姓氏?”方道
士代答道:“这是表叔林彦清之子。”又指右边第一位说:“是户部侍郎卓公讳敬之子”,第二位:“是先伯父之门生
太常卿卢原质之少弟,太常公也为先伯父夷族的。国变之日,林表叔向小子说:”尔伯父麻衣衰絰,恸哭于廷,必有奇
祸。曲阜衍圣公,为尔伯父道义之交,汝可与表弟同去投托他处,且待事定回来。‘不意才到半途,即闻有夷灭十族之
信。承衍圣公念先人忠节,收留月余。有玄微观住持清徽道士,与圣公至交。小子弟兄二人,恐有不测,情愿出家。原
名是方经,表字以一,圣公改为经大方,本郡都称大方道人;表弟原名林玄晖,认作林灵素之后,改名又玄,称为又玄
道人。这位卢世兄名敏政,闻得小子在这里,改名易姓,游学到此,已有月余。都是同仇,所以同逐太守。“
卓公子开言道:“小子名孝,字永思。先父为官清苦异常,因自幼定亲于某同年,在兖郡做刑厅,令小子来此就姻,
未到之时,已闻夷及三族,遂逃至曲阜,遇着了方、林二兄。又蒙衍圣公推爱,说小子能文,令改姓名为孔以卓,排行
在彼子侄名下,进了府学。闻得青州兴起义师,要迎建文故主复位,近又传说济宁已破,遂约同学生员哭庙。不期太守
传了府教官,要查我等姓名奏闻。因此一时倡义,士庶齐心,把太守抬出城外。
方世兄早备下黄旗数百杆,领着众道士,大呼于市,从者就有数千。那些官员禁压不得,方在后边跟来的。如今仰
托威灵,得为君父报仇,小子等死亦甘心。“军师道:”君等皆不愧为忠臣之后,可敬!可敬!“随问各官贤否,答应
道:”都还做得。“
军师即下令皆照旧供职。其太守员缺,特署方经以学士兼知兖州府事。随草露布告捷,并题明公孙大娘,及卓永思
等功绩,入京授职。又查取郡、县库帑,鬌散来迎士庶,自回城外营寨安歇,差人探听景监军信息。
忽有秀才百余,齐到营门,请军师驾临阙里,瞻谒孔庙。
又方、卓、林、卢四人皆至,说圣公有启致请,吕军师忻然从之,即令诸将守营静候,同方学士等起身到曲阜县去。
不因这一去,安得正名讨贼,窃附孔氏《春秋》;书号纪年,竟比紫阳《纲目》。下回便见,未知看书者以为然否?
第四十一回 吕司马谒阙里庙 景佥都拔沂州城
却说衍圣公名复礼,字勿非,秉性刚毅,博洽经史,讲究义理,透彻性
天,以传夫子道统为己任。闻吕军师是个名士,所以来请。又先令子侄二人,出郭数十里来迎。军师大喜,随至阙里。
圣公率族众三十余人接见。军师道:“谒我夫子,须虔明斋沐,当俟明日清晨。”即与圣公等逐一施礼毕。
圣公开言道:“学生的先子是尼父,先生的先祖是尚父,为千古文武之宗。今我后人得聚一堂,亦千古难得之事。
幸惟先生教之。”军师应道:“圣公分出文武之宗,为千古不易之明论。但学生愚见:文、武二字,原从三代以后,文
者不武,武者不文,遂分为二、若上古其一也。我夫子若不武,子路曷肯问行三军?卫灵公何至间阵?夹谷之会,夫子
告鲁侯曰:”有文事者必有武备,请以司马从。‘夫子岂不武者欤?即如尚父,位居太师,与周、召夹辅成王,道之德
义。周公训子治鲁,曰:“尊贤而亲亲。’尚父训子治齐,曰:”尊贤而尚功。‘夫岂不文者欤?特尚父所遇之主可与
用武,夫子所遇之人不可与言武;易地则皆然耳。孙、吴之徒不知圣道,止讲战功,孟氏早已黜之。此武事之攸分也。
即如汉之留侯、武侯,国朝之诚意伯,谓非允文允武可乎?学生固不敢以武事而附于文,然亦不敢以斯文宗主而谓不知
武也。“圣公等赞叹拜服,道:”先生卓见,可谓贯通文武渊源!领教多矣。“遂请入席。两边说得投机,开怀畅饮。
正是:酒当知已千钟少,话若投机万句多。
吕军师问:“当今靖难逊国之事,如逢我夫子,不知何以正之?”圣公道:“春秋聩辄之事,可推而知矣。《诗》
云:”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先子云:“人臣元将,将则必诛。’天子之外总谓之臣,故曰:”民无二王。‘懿文为
高皇太子,天下皆知为储君也,不享而终;则建文为太孙,民间尚有承重之称,继世以有天下者,非建文而谁?高皇告
于庙、谋于公卿而立之,乃万古之常经。即使失德如桀、纣,社稷为重而君为轻,义所当废,亦必出自元老勋臣,廷谋
佥议,俾宗枝近派暂为摄政,放太甲于桐则可。况建文登极以来,仁风和洽,德泽汪洋;济济朝臣,皆称吉士。顾以削
废诸王之故,而遽称兵犯阙;宫闱之内,后妃、公主皆自焚以殉:古来失国之惨,莫甚于此。谁朝无伯父、叔父、诸昆
弟哉?若云’长可以凌幼‘,则是无君之国然矣。而且忠臣义士被夷灭者,至于十族、九族,稽之历代,谋反叛逆者不
过三族,亦何罪而至此?中庸之主,犹能褒封胜国尽节之臣。汉高封雍齿、斩丁公,以臣节教天下。王者无私仇,何况
并无私仇,徒以不附己而屠戮之,如屠犬羊,必欲教人以叛逆,诚不知当今是何心也!夫天下,高皇之天下也。
燕藩可得而帝,何藩不可以为帝乎?诸忠臣义士,高皇之臣子也。忠节者可杀,何人反不可杀乎?正学先生云:
“燕贼反。‘此即我夫子《春秋》之笔也,更有何说之辞!”吕军师竦然起拜,曰:“先生之论,乃今日正人心、明大
义,所以维持世道于颠覆之间。允宜载之《春秋》,昭示来兹。”有顷,席散安歇。
明晨,圣公等陪军师谒庙毕,时奎文阁新修,中藏图书万卷,缃轴牙签,琳琅璀璨。军师登览,云:“略献小丑。”
因题七律一首,诗曰:汲冢羽陵一阁收,须知压卷是《春秋》。
大王有道方兴鲁,夫子当年几梦周。
广厦虚凉来贺燕,雕梁夭矫有蟠虬。
宫墙千仞谁能到?幸从趋庭得暂游。
圣公等赞道:“题诗者多矣,大作首当压卷。”军师不免自谦几句。又请去看夫子手植古桧。其本柯端直似劲铁,
纹理左纽,卷若丝发;上有侧生小楂丫一枝,长不过尺,风霜侵剥,绝无枝叶,色如黝漆,真神物也。遂亦题诗一律,
云:尼山植桧昔曾闻,何幸今来见左文!
地脉也知关运会,天心若为护风云。
灵根蟠屈蛟龙合,铁干支撑日月分。
草木偏能沾圣泽,至今名字独超群。
圣公又大加称赞。
各处游览已遍,即请入席。奏起乐来,军师听了一会,欠身道:“某非延陵季子,不能审音。但详其大致,则古乐
与今乐相杂也,所以乐器亦如之。鄙人之见,夫子殷人而生于周,所闻者三代以上之乐,故论治天下之道曰:”乐则韶
舞‘。又称《关雎》之辞’洋洋盈耳‘,而武王之乐,尚曰’未尽善也‘,何况今时之乐,岂夫子所乐闻者与!故圣庙
之乐,似宜用二南、二雅,以存我夫子宗周之志。其乐器亦宜只用周制。后代所造者,皆不可以奏正音也。“圣公之侄
孔以恂接着说道:”目今乐舞用八佾何如?“军师曰:”此较之用今乐,其过等尔。“以恂曰:”尊夫子以天子之礼乐,
岂其为过耶?“军师应曰:”此似是而非也。季氏舞八佾,夫子黜之为僭,而肯受此非礼乎哉?
成王以姬公叔父而有元勋,赐之礻帝祭,夫子且曰:“我不欲观。‘何况后代之赐耶!且夫子未为天子,岂宜僭天
子之礼乐耶?总之,夫子之尊以天爵,而不以人爵。封王、封公,皆人爵也;即封之为帝,亦适足以卑我夫子,而非尊
夫子也。夫子道统立极,为万世帝王之师,宜尊为师,则中乎天爵矣。”圣公蘧然曰:“非先生不能有此彻论,我道之
幸也!”军师曰:“俟建文复位之后,师当以此奏请。”圣公曰:“建文复位,天子也;即不复位,而年号犹存,亦天
子也。朱子《纲目》曰’帝在房州‘,’帝在均州‘。即此知帝固在也。”军师曰:“若然,学生虽固陋,自必执意行
之。”即起身辞谢。
曲阜县公于众中趋前揖曰:“小子明日尚有请教。”方经、卓永思等皆劝再留一日,军师不好坚辞,只得住下。原
来曲阜为夫子汤沐之邑,其赋税不贡于天家,历来知县也只是孔姓做得,总由圣公推用,不经部选的。那时县公讳以诚,
亦是圣公之侄,见吕军师志气轩昂,才识骏越,极其佩服,大备丰筵致请。设座南面,军师固逊,仍依昭穆之礼。至酒
行数巡,曲阜公忽起立,问曰:“我夫子去后,历代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