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硬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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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硬如水- 第3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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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到,那件事就是地道的事,就是程庆东的死。我隔着刘处长瞄了一眼红梅,她的脸色惨白如纸,手放在桌沿上,摇摇摆摆,像谁在捏着她的腕儿晃她的手。我和她一样有些心慌,可我知道我是男人,我是镇长,我是新任的县长,我是青年的革命家,罕见的政治家,经过无数政治沙场的军事家。红梅看我的目光像一个孩娃掉进漩流望着岸上的父亲样,我不能让她觉得我不配一个男人和一个革命家,不配做一个军事家和革命家政治家,她是我的灵魂我的肉,我的精神和伴侣,我当然不会让她感到失望的。我用嗓子咳一下,暗示她不要慌,要镇静,就是身陷牢狱,也要有把牢底坐穿的决心和毅力,勇气和胆量。我把目光从红梅的脸上移到刘处长油腻腻的双手上:“刘处长,毛主席说,我们说话,做事都要有针对性,都要有根据,只有这样,才能叫人信服,叫人心服口服。”刘处长不再吃那鸡腿了,他冷冷地盯着我:“小高,我实话给你们说,你们惹怒的不是我姓刘的,而是地委关书记。你们如何把关书记惹怒了,只有你们知道,要不吃饭你们就回屋里反省着,吃过饭我向关书记汇报请示以后,也许他会亲自开诚布公地和你们再谈一次话。”我和红梅便先一步离开饭厅了。4  特别拘留室如果说王振海和赵青的蹲监及王县长的被开除党籍和公职,快得只用了一个月的话,而我和红梅则从预提县长和妇联主任到被关进公安局的特别拘留室,快得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吃过午饭不久,刘处长到我住的屋里同我和红梅只说了三句话,就把我们交到公安局进行特别审讯了。刘处长说:“第一,关书记今儿下午要到省里参加一个紧急会议,他决定不再和你们见面了。“第二、你们所犯错误的严重性,怕是只有你们自己最清楚。有时间关书记要亲自过问这件事,他希望你们不要执迷不悟,不要一头撞到无产阶级专政的铁墙上。“第三、关书记说如果他没时间,他会派他最信得过的人来和你们谈,希望你们不要隐藏,不要回避,老老实实说出来,关书记会原谅你们的。”说完这些,瘦小的刘处长就离开了那间二号房。说起来刘处长应该算个好同志,他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同情地望着我和红梅道:“ 你们还年轻,不要藏掖啥儿,该说的就都说了吧,这年月,因为革命有人杀了十几个人还照样当官哩,你们有啥不说哩?”刘处长就走了。刘处长刚走就有四个穿制服的彪形大汉走进了我们房间里,二话没说把我们浑身上下搜了一遍,连红梅的头发和头发下的耳后都搜查一遍后,就把手铐给我和红梅带上了。那一刻,红梅的眼角有了泪,可她咬着自己的嘴唇没有让泪水掉下来。在刘处长没来之前我和红梅已经把思想统一了。我说:“ 红梅,你后悔吗?”她说:“只要你从心里喜我,我就不后悔。” 我说:“ 我后悔。我后悔没来得及名正言顺娶了你。” 她哇地一下就哭了,就爬在我身上哭起来,说:“爱军,我够了,我值了,有你这话我跟着你革命一场值了哩。”我们说好无论发生啥儿事情都不能让眼泪掉出来。我们说好决不让任何人把我们这对革命者看做泥人、草人和纸人。头可断,血可流 /革命意志不能丢 /休看我们戴铁镣裹铁链 /锁住我们双脚和双手 /锁不住我们雄心壮志冲云天 /贼鸠山,要密件,毒刑用遍 /筋骨断,体肤裂,意志更坚 /赴刑场,气昂昂,抬头远看 /我们看到——— /革命的红旗高举起 /斗争的烽火已燎原 /但等那,风雨过,百花吐艳 /新乡村,似朝阳,光照人间 /那时候,全中国,红旗插遍 /想到这,我们信心增,斗志更坚 /我为党,她为民,很少贡献 /最关心,革命情,同志爱,能否流芳百年代代传。戴上手铐后,又被黑布蒙住双眼,如同真的囚犯一样,我们被一辆汽车拉着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当黑布从我们眼上拿下,手铐被打开时,我们已经到了那不知是哪座监狱的特别拘留室。拘留室有三间房子那么大,和程岗镇的党委会议室大小一样儿,差别是会议室的窗子又明又亮,而那里的窗子却小的有毛主席标准像的一半大,且三间房只有一个窗,窗户开得比人头高许多,踮脚伸胳膊也够不到窗下沿。窗户上的钢筋和指头一样粗,密得如一片荆棘林,两根钢筋间最多能伸一个拳头儿。总而言之,那特别拘留室和国家反帝防修的备战粮库一模样。更为特别的,不是这拘留室里像粮库,而是这拘留室的地上,顶上和四面的墙壁上,除了各个方向、角落都安了灯泡外,全都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排列满了马、恩、列、斯、毛的语录和画像( 毛主席的占80% 以上) 红的,黄的,绿的,仿宋体,新魏体、新柳体和毛主席诗词龙飞凤舞的书法印刷体。当黑布从我和红梅眼上摘下的时(没想到他们把我俩关在了一个屋),我俩一下就不知所措了。红艳艳,火烈烈的革命气息将我们窒息了。在我们头顶天花板的最中间,贴了一张巨大的闪闪发光的红黄五星画,而五星的五角尖儿上,吊着五个大灯泡;灯泡外又旋转着贴了马、恩、列、斯、毛的五张像;五张像的外围里,又贴满了伟人的语录,直到天花板的四边和四角。而四面高大的墙壁上,贴了五行一律红底黄字、大小相等、内容不同的语录画。语录画上至顶,下连地,那五行红海洋般的语录画间没有让四面墙壁留出半块砖儿来。而那最后通往拘留室门口的地上,中间空有一平方大的水泥地,地上摆着两个离地三尺,面有书纸大小的两个高凳子,别的地方则挤满了毛主席大大小小的石膏像。给我们取蒙布,开手扣的是一个戴着领章、帽徽的年轻士兵,他把手铐叮哩当啷提在左手里,把那两块黑布提在右手上,奇怪地看看我们俩,用脚把两个高凳挪得相离三尺远,毫无阶级情地说了一句话:“站上去!啥儿时候想老实交待了唤我们。”那句话又青又紫,黑黑绿绿,使我和红梅犹豫后不得不如栽树样站到了那两个高凳上。站上去时我们才看清,在凳子正中间,有三颗从反面钉上来的大钉子,露出凳面一寸多。就是说,那凳子我们只能站着或蹲着,无法坐在凳子上。坐上去那三颗钉子就会扎到肉里去。我想起了我们要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那句话,想和那士兵说几句,却见他弯腰倒走着,先把一张巨大的毛主席像的背面涂上浆糊,铺贴在我们木凳子间的脚地上,再把那些挤在两边的各种毛主席的石膏像如变魔术一样这儿挑一个,摆在通往门口脚地靠左路道上,那儿拿一个,放在靠右路道上。他动作麻利,嘴里嘟嘟囔囔,好像念着秘诀,当他退到门口时,那些毛主席塑像在通往门口的脚地上成了四行 这样的水波线,完全把走出走进的道路封死了。直到这时候,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我们是被关进了特殊监狱的特别拘留室。我们从未听说过的拘留室。从来想不出在大革命的世界上,还有这样的拘留室。随着一声冰冷的哐当声,那位士兵把厚木板上镶着铁皮的屋门关死了,屋里的光线哎呀一下暗起来,沉静起来了。忽然间我们彻底与世界隔绝了,虽然还在革命的环境中,却完全是另外的革命,另外一种气氛了。红梅立在西边的高凳上,我立在东边高凳上,高凳间那张巨大的毛主席画像把我俩隔开着。在黄昏的一束窗光里,我看见了红梅的脸似乎比先前平静了,就像明白了这一切,可以面对这一切,有些微的大义凛然样。我不知道在那辆啥儿模样的车上(好像是方屁股的吉普车) 她坐在我哪边,在车上瑟瑟发抖没眼泪是哗哗流淌还是慢慢往外浸,还是如李玉和赴刑场样气宇轩昂。然在这时候,日头大约正在朝西山跌落着,从看守室那一个小窗口泄进来的一束红光里,在到处是红色和印刷画的光亮中,那一束红光越发被映成一束红烈烈的火。能听见外边哨兵走动的悠闲的脚步声,能看见那一扇小窗户,不断有一张脸在往屋里瞅,他每瞅一眼(他们肯定是站在一个什么台儿上),屋里的光线就要噼啪暗一下。光线一暗,我们就知道我们是怎样被人监视了,怎样被人看守了。我粗粗看了看拘留室里的语录和论断,内容也大都是在革命中日常见过的,十个人有八个人能滚瓜烂熟背下的。比如:“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 比如:“ 阶级斗争,一抓就灵。”比如“路线是个纲,纲举目张。” 再比如:“学习、学习、再学习;进步、进步、再进步。” 如此等等。但在四面墙的中间和醒目显眼的地方那就不同了,内容深刻而贴切,含意深邃而悠远,回味无穷而丰富,发人深思而又使人心惊和胆颤。迎面对门的正墙上,在最醒目的地方是“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字。我对面的墙上是:“人民是什么?在中国,在现阶段,是工人阶级,农民阶级,城市小资产阶级和民族资产阶级。这些阶级在工人阶级和共产党的领导之下,团结起来,组成自己的国家,选举自己的政府,向着帝国主义的走狗即地主阶级和官僚资产阶级以及代表这些阶级的国民党反动派及其帮凶们实行专政,实行独裁,压迫这些人,只许他们规规矩矩,不许他们乱说乱动。”在我背面,红梅正看到的墙上是:“ 总结我们的经验,集中到一点,就是工人阶级领导的以工农联盟为基础的人民民主专政。这个专政必须和国际革命力量团结一致。这就是我们的公式,这就是我们的主要经验,这就是我们的主要纲领。” 而在那个窗子下,则是那著名而有力,宛若雷管与炸药的两段话。窗左是“ 斗争,失败,再斗争,再失败,直至胜利———这就是人民的逻辑,他们是决不会违背这个逻辑的。” 窗右是:“ 阶级斗争,一些阶级胜利了,一些阶级消灭了,这就是历史,这就是几千年的文明史。”还有天花板上马克思关于无产阶级专政的伟大而有预见如灯塔照亮社会主义航向的英明论断。“资本主义社会和共产主义社会之间,有一个从前者变为后者的革命转变时期,同这个时期相适应的也有一个政治上的过渡时期,这个时期的国家只能是无产阶级的革命专政。” 地面上是列宁进一步深化、发展了马克思主义的伟大学说的精髓要论,即关于阶级斗争的革命学说:“无产阶级专政是一场残酷的战争。无产阶级在一个国家取得了胜利,但是它在国际范围内仍然比较弱……我们目前所见到的这种斗争在历史上还不曾有过……人民不可能有这种战争的经验。我们必须创造这种经验。”这样的语录、论断在革命的日常生活中,也许我们不感到它的雄奇和力量,但在监狱里,在特殊审讯室或是拘留室,我看完这些语录,感到脚下有一股巨大的潜流在悄悄蠕动着,像黄河、长江埋在你脚底十米、五十米的土地下面在奔流不息,像泥石流正在我和红梅立站的凳儿下面挣扎和呼唤,像将要爆发的火山的岩浆正在地壳下面肚疼样翻江倒海着。我能隐隐的感到土地在摇晃,木凳的腿儿在发抖,似乎我们随时都会从凳上摔下去。我把四周那些语录、论断匆匆看了一遍后,红梅也已在木凳上扭着身子将那些默默读了一遍儿。她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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