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手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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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手的女儿-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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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便条纸上写了“去散步”几个字,留在厨房桌上给婆婆,从她的皮包拿了两张一块钱钞票放进口袋,我就穿上球鞋出门了。

我不确定应该搭哪一路公交车,就用走的走到麦当劳大道再转到海洋大道。我打量四周,想要找公车站牌,好尽快找到车子去医院,我想在婆婆睡醒跑来找我之前离开。最后我走向柯尼岛的方向,也就是往海边的方向,开始走。

阳光看起来有点模糊,不过还是晒痛了我露出来的肩膀。身上皱皱的上衣汗湿了,塞进裤腰里的那一块还跑出来露在外面。不管是谁去我们家帮我打包,一定是随便收一收,一点计划都没有:我的芭蕾娃娃珠宝盒里面没放我八岁生日时得到的项链盒,那可是妈妈给我的礼物,却放了大富翁游戏的小房子;泳衣上面居然放着我的雨鞋。每天我都要在婆婆的衣橱里面翻找那堆乱包的纸袋,只为了要找能穿上身的衣服。

像今天,我想要找点东西给梅莉,就是那只叫做“布温可”的麋鹿玩偶,名字是我们一起取的,不然那只梅莉抱着睡的青蛙玩偶也可以,可是袋子里面只有皱巴巴的衣服和我们一次都没玩过的拼图游戏。

虽然把头发绑成马尾,我还是热得不得了,整个人全身是汗,走在好像没有尽头的街上。我和梅莉只要天气一热就会出红疹子,妈妈说那是痱子,然后会在我们的脖子上洒牡丹牌爽身粉。妈妈会从粉红色的瓶子里洒一些爽身粉出来擦在我们身上;我还记得爽身粉甜甜的花香充满鼻端的感觉。

终于看到白色的大医院出现在遥远的尽头,我觉得自己好像走了一整天。进医院之前,我在一家糖果店前面停下脚步;这种街角小店看起来都差不多。像是葛林伯格的店一样,以前我都是在那里帮妈妈买烟,报纸、文具和杂志在货架上堆得满满的,不过这一家看起来比葛林伯格的店要来得破。

在店铺后面是一整架的玩具,上面都是灰尘。我每个都拿起来看看,想找个能让梅莉开心的玩具:填充的老虎玩偶很便宜,可是张开的大嘴看起来好凶,里面塞的好像是废纸团而不是棉花,而且看起来一副很饿、饿到能把一个小女孩吞下肚的样子。还有一个老式的玩偶,头上是褐色的鬈发,眨眼睛的时候眼皮会动。玩偶身上穿着粉红色圆点的洋装。梅莉一定会喜欢,可能会叫她蜜西或是苏西什么的。梅莉喜欢里面有“西”这个字的名字,可是这个蜜西/苏西要一块钱。我还看到水枪、玩具乒乓球、沙包什么的,最后在好几个旧旧的万圣节面具后面,找到一个小小的木头摇篮,只有一个胖子大拇指的大小。摇篮里面是一个更小的粉红色婴儿娃娃,身上盖着一条一样迷你的黄色毯子。找了半天,上面没有标价,我拿起摇篮去问柜台后面的老太太,“多少钱?”我问。

1。露露 一九七一年七月(8)

老太太斜眼看了一下那个摇篮娃娃,再打量我一眼。口袋里面,抓着皱皱钞票的手握着拳。就算天气这么热,老太太身上还是穿着一件旧旧的灰色毛衣外套,看起来像是老爷爷会穿的那一种,而且上面起了一大堆毛球,好多地方都撑到变形了。

“五十分。”

我点点头,拿了一条椰子花生糖、一包水果口香糖和一条樱桃口味的口笛糖;那是梅莉最喜欢的糖果。我在这一堆东西旁边放了一张一块钱钞票。那个老太太很快把钱收走,给我一枚十分钱硬币,就低头回去看她的《每日新闻报》。

“请给我一个袋子好吗?”

“袋子?”她的口气好像我跟她要的是吃一辈子免钱的糖果,而不是一个纸袋。

“袋子。”我说:“我需要一个袋子。”

那女人摸摸柜台下面,拿了一个薄薄的褐色纸袋出来,把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塞进去;纸袋的一边马上裂开。她把袋子塞给我。

我的喉咙好痛,因为只想大声尖叫。“我要另一个袋子,大一点的。”

她用肿胀的手指戳戳纸袋推给我,“装得下啊!”

“才怪!”

“听着,小妞,这不是西尔思百货,你以为你是罗巴克呀?”

“我要别的袋子。”我拍了一下木头柜台,强调,“这是要给我妹妹的。”

老太太塞给我一个大一点的纸袋,“拿去!可以走了吧?”说完就走开,一边摇头,还小声地用意第绪语骂了一句:“疯子!”

如果她觉得我这样就叫做疯子,应该见见我其它的家人才对。

*

我溜进医院,希望没人注意到我。露比婆婆在厨房的记事本上面写着六○二,梅莉的病房号码。我眼前的挑战是要想办法上楼去。

计划好之后,我在医院大厅找了一个位子坐下来。如果有人问起,我就说爸妈在停车什么的。大厅里老旧的长椅坐起来冰冰的,掌心下的椅子表面很平滑。不晓得有多少紧张的屁股坐过这张长椅,才把椅面磨得这么平?十五分钟过去了,什么事都没有。我数着地上带着斑点的绿色地砖,看着柜台小姐跟警卫打情骂俏,努力要自己别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等待三点钟的访客时间开始;大厅里一个大大的告示牌就是这样写的。

还有十五分钟三点,大厅里开始有成群的访客聚集,等在电梯旁边看钟。有群来探病的一家人站得很近,从我这里看起来,好像是一只有六只脚的奇怪动物。

“三点整,探病时间开始。”警卫宣布。

大厅里的每个人好像都同时往电梯移动,按电梯、清喉咙,拍去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尘。女人把手塞进老公和爸爸的手里等电梯。我等着第一批大小家庭离开,眼睛盯着电梯门上面那一排小灯。

医院入口涌进一波波访客,有些人在询问处停下来,就是那个爱打情骂俏的接待小姐那里;有些人直接走向成排的电梯。我最后终于鼓起勇气,想办法尽量不起眼地溜到一家人后面,这一家人忙着用意大利语说个没完。我们一起挤进一部电梯,好像没人注意到我。我眼睛盯着显示板,在手心里不停写着数字六、六、六最后终于看到有人按了六楼。

到了六楼,有三个人跟我一起出了电梯。墙上有个大大的指标,上面两个方向相反的箭头,一个指向六○○到六○五,另一个指向六○六到六一○。我左转的时候屏住呼吸。走廊上有小朋友坐在轮椅上经过,还有快步走过的护士,脚上穿着橡胶底的鞋子。

1。露露 一九七一年七月(9)

六○二号房很安静,而且空荡荡的,里面只有梅莉一个人。梅莉这么小,在窗前的铁床上几乎没留下睡过的凹痕。我溜进病房,走过三张无人的病床,上面有折好的白色毯子和没铺床单的床垫。梅莉听到脚步声转过来,她平常粉粉的脸颊不见了,现在看起来像是麦片粥一样灰灰白白的。

“露露!”梅莉的声音听起来很沙哑。”你来看我了!”她从床上坐起来,看起来好像洁达奶奶一样。

“我来了,梅莉。”我握住她的手。

“你在生我的气吗?”

“生气?”我问:”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你没有来。露比婆婆看起来很生气。”

“我发誓,没有人生你的气。”我坐上梅莉的床沿。

梅莉朝我的方向靠过来,这一动,动到胸口上缠着的绷带,痛得缩了一下。她身上穿着医院的粉红色袍子,后面空空的,屁股都跑出来见人了。梅莉穿的内裤看起来灰灰白白的,好像已经穿了好几天了。

“我想回家。”

“很快就可以了!”我向梅莉保证。

“现在好不好?我现在就想回家了,拜托嘛!”梅莉抓住我的手拼命亲。

“不行啦!你还没完全好。”

梅莉开始哭。“爸爸生我的气,爸爸刺我。露比婆婆这样说。”

“爸爸不是因为生你的气才伤了你。”

“是因为我不乖吗?”

“你没有不乖。”

“我不乖。”梅莉扁嘴,“所以都没有人要来看我。”

“我不能来,因为我还不是大人。我今天是偷溜进来的。”

“爸爸呢?妈妈呢?”梅莉的腿晃来晃去。“他们生我的气吗?”

“梅莉,有些不好的事情发生了。”我一边说,手指摆弄着褐色纸袋的开口。“爸爸生妈妈的气。”

“妈妈不乖吗?”

我只觉得肚子里的橘子酱在翻搅。“不是。爸爸喝醉了。”我努力不去想脑海里那个画面:妈妈躺在地上、全身是血,笼罩在厨房惨白的灯光下;妈妈一个人躺在地上,没有呼吸。

“很醉?”我们都看过爸爸喝醉酒的样子。

“很醉很醉。”爸爸手上都是血:妈妈的血、梅莉的血,还有他割伤自己的血。

“爸爸刺我?”

我点点头,努力不要哭出来。“爸爸也刺了妈妈。”如果我待在公寓里面,他会不会也刺我一刀?或许。但是或许我也有机会制止爸爸,这样他就不会伤了梅莉,妈妈也不会死了。如果我没躲起来就好了。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毕竟是我放爸爸进门的。

“爸爸有麻烦吗?”

我用手指在手臂上用力划着“不哭”两个字,拼命克制几乎要奔流的鼻涕和眼泪。“大麻烦:爸爸在监狱里。”我们在电视上看过监狱,在《荒野大镖客》和《太空飞鼠》里面。

“妈妈跟爸爸一起在监狱里吗?”梅莉小声说。

对我的小妹说实话,就好像出手揍她一样残忍,可是我想不出可艾萨克什么谎。我摇摇头,“没有。妈妈受伤了。伤很重很重,妈妈死掉了。”

梅莉知道什么是“死”,看《绿野仙踪》的时候学到的,里面的坏女巫就死掉了。

为什么我会把妈妈想得这么坏?

梅莉指尖摸摸胸口上的绷带,绷带下面是爸爸刺她的伤口,我以为那下面就躺着梅莉的心脏。

“我要妈妈!”梅莉哭号,整个人抖个不停,我以为她会就这样死掉。想叫护士,又怕她们会把我赶出去。

“我要妈妈!”梅莉又说了一次,话说得很含糊,都是哭音。“谁会照顾我们?”

“我会!”拿起褐色纸袋放到床上。“来!我买了这个给你。”

我把纸袋打开;开口已经破破烂烂,因为我手心都是汗。伸手探进去拿出那个摇篮娃娃,放在梅莉的手里。

“你好好照顾这个宝宝,我会照顾你。”

我爬到床上躺在梅莉身边。梅莉不能转身,所以我们不能侧躺抱在一起,就像以前害怕的时候一样。梅莉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就像跟爸爸躺在一起的时候一样。

2。露露 一九七二年(1)

妈妈的坟上长出一层薄薄的草皮。揭幕仪式随时要开始。露比婆婆解释过,说犹太人都是这样:墓碑要用布盖起来一年,一年后再回来拿掉。可是我还是不了解到底这样做有什么道理。

梅莉和我站在妈妈的坟墓一角,其它人都站在墓碑附近,墓碑还用一块布盖了起来。好像没有人注意到我们两个人。我试图不去想妈妈的脚就在我们的脚下。妈妈的脚趾头涂了指甲油,大红色的;布鲁克林区绝对没有其它的妈妈有这样的脚趾甲。妈妈的骨头会不会还有指甲油留在上面?

“妈妈躺在草地下面?”梅莉轻声说。

“妈妈的身体在草地下面。”我说。

“她可能很害怕喔,下面一定很黑。”梅莉说。

“就像在睡觉一样啊!”

“真的吗?”

“真的。”

看起来很凶的拉比把白布掀开,露比婆婆大声尖叫。我跟梅莉吓得跳起来。席拉阿姨托着婆婆的手肘说:“妈,你不要这样。她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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