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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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武生-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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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鸽在天空漫无目的地飞着……

山谷中回响着余胜英的《罗成叫关》:“勒马停蹄站城道,银枪插在马鞍桥。临阵上并无有文房四宝,拔宝剑,割龙袍……”

低回委婉的曲调中,很有几分英雄末路的不甘,恨不能将罗成遭屈被害的凄惨情怀悉数唱尽……

关一龙和孟二奎兄弟二人就跪在熊熊大火前,低着头,眸中噙满了泪水。

师父心中的屈,岳江天的夺匾之恨,他们岂能轻易就这么算了?

日日勤练苦练,为的不正是要报仇吗?

……

而这一刻终于到了!

这一刻,不能失败!

穿着师父的行头呢!不能失败!

整个丹桂瞬间寂静了,关一龙和孟二奎就站在舞台前,一切即将开始了!

关一龙听了孟二奎那话,目中一亮,精神大振,人立刻威风凛凛起来,他看着师弟,道:“好二奎,咱铆上吧!”

话音刚落,俩人已从暗处走到明亮的台前,岳江天看见这兄弟二人身上的行头,再定睛看他们的脸,微微色变,一下子就认出来了,果真是当年拦住他去路的两个孩子!

这两人身上的行头,他怕是永远也不会忘记吧!

正是余胜英的!

骤然,孟二奎一个旋子向前翻,随即,关一龙跟着翻。

二奎伸手将关一龙一托,关一龙腾空飞向舞台,还没落地,便利索伸手抓住二奎递来的长枪一用力,二奎也随即腾空翻上舞台,二人一前一后,稳稳落地挺枪,一个漂亮而威武的亮相。

刹那间,原本寂静的台下,观众立刻爆出满堂彩,整个剧院内,如山般的叫好声冲击着人的耳膜!如排山倒海一般。

这场好戏终于上台了!

踢场子的都上台了,天和班自是不甘示弱,台上渐渐拉开了武戏大开打场面。

席木兰踩着娴熟的步子,在几个龙套身上皆了力,没几步边步上高台上亲自擂鼓指挥,天和班在岳江天率领下训练有素地摆出了八卦阵。

台下的人又一次屏住了唿吸,有人不自觉挺直了腰板,正襟危坐,有的人却是不由得站了起来,双手握紧,似乎跟着台上紧张而紧蹙的节奏而紧张着。

然而,亦是有人开始低声议论了起来。

有人说,“岳江天这回摆出这样的架势,难不成真是惧敌了?”

有人说,“这两小子这下子可就没任何胜算的机会了!”

又有人说,“从未见过天和班这么大动干戈过的”也有人说,“这确实是场好戏,这门票花得太值得了!”

还有人忍不住冲着台上大喊,“岳江天,你这不是以多欺少吗?有种的单挑啊!这算什么长辈!胜之也不武啊?”

……

而台上,只见五色兵将飞快移动旋转,十八般兵器交相掩护,铁桶般团团围着关一龙、孟二奎变幻。

所有人都十分专注,仿佛将这当成了一场生死相搏,又仿佛当成了一场戏,完全融入了各自的角色里,根本没有听到台下任何声音。

关一龙、孟二奎站在阵中央,小心提防着,自是了解这八卦阵,什么阵法是师父没有教过的呢?

只是,根本就找不到出阵的旗门在哪里。

关一龙忽然长枪一扫,左遮右挡,向孟二奎大唿一声:“二奎,上肩!”

孟二奎十分有默契地明白过来,一跃踩上关一龙肩膀,顿时视野开阔。

岳江的天旗向左指,孟二奎的大刀便向左噼,岳江的天旗向右指,孟二奎的马鞭便向右挥。

兄弟俩心意相通,左冲右突终于找到旗门,一齐纵身夺下旗门上的两杆旗,飞身落到阵前。

这八卦阵就这么被破了!

台下,观众齐声欢唿,响彻整个丹桂,空前绝后。

而就在这欢唿声中,大阵分开列队两边,中间只剩岳江天、关一龙和孟二奎三员主将。

关一龙怒视岳江天,发狠道:“岳江天,我们来了!”

岳江天毫不示弱:“来得好!”

席上的观众见三位主角已经对上,生怕错过好戏,纷纷站起,伸着脖子瞪着眼珠子,一眨不眨看着台上。

台上三个大武生纷纷飞枪,你来我往斗得热闹。

关一龙不但能双枪对打,能靠背旗夹枪飞出,还可以枪尖对枪尖地转枪飞回,十几年苦练的绝技,如今使出来得心应手,招式行云流水,身姿英气潇洒,将手中长枪舞了个酣畅淋漓。

台下人看得无比兴奋,一声声为关一龙叫好!

关一龙年轻,身手干净利落。

岳江天毕竟上了年纪,不如年轻人。

台下观众的喝彩早就不知不觉偏向了关一龙,也不管是原本就支持的,还是不看好的。

随着二人的打斗,视线追随,心也跟着一惊一乍了。

台上的人不入戏,反倒是台下的人入戏了。

就在关一龙一枪迎头打来之时,岳江天用一招“枪打枪”把一杆枪打得变了方向,竟飞向观众,惊得观众下意识往后躲。

而关一龙却利索地飞身跃上观众的八仙桌,一脚把枪踢回台上,并且神奇地一脚震起桌上的细瓷茶杯托在手上,跃回舞台前又将手里的茶杯利索地放到桌上,杯内滴水未洒!

看得桌前的女眷观众更是兴奋尖叫,而就连男人们都是惊叹不已。

这年轻的小伙子,真真不可小视啊!

年纪轻轻,哪里练来的这一身本事?

这一身本事,是他的天赋,是师父的悉心教导,是十五年隐居深山里每一日每一夜的苦练。

是哪一年的寒冬,冰天雪地里,练就了这双枪对打?

稚嫩的手摸出了水泡,直到现在,一双修长大手满是老茧。

是哪一年盛夏,烈日阳光下,谙熟了着靠背旗夹枪?

多少次的练习,多少次腰间韧带严重拉伤,师弟劝不住,连师父都劝他歇息。

多少次的失败,多少次坚持,多少次的再失败,多少次的不放弃?

又是哪一年的寒冬酷暑,日日夜夜苦练这枪尖对枪尖地转枪飞回。

记忆里,那场景还那么那么清晰。

“臂力要足,眼要尖,心要细,不可浮躁,要沉稳。”

这是师父在一旁的教导。

“师哥,咱再来一次,要是不成就来十次,百次,千次!”这是孟二奎的执着。

“一次就成,十次就要熟,百次便是要精,千次后便要无人能敌!”这是他的豪言壮语。

十多年苦练,往往一个亮相,一个招数,皆是精益求精。

熬过了这十多年,为的似乎就是今日,今日的报仇,今日的骄傲,今日的余派武生的发扬。

在这最豪华最有名的丹桂大舞台,在敌人的荣耀光华之下,在所有人面前。

他们来了!

长枪被踢回台上,重重落在岳江天面前,台上天和班的人显然是惊了,而席木兰那一双凤眸里的担忧更浓了。

岳江天一看轻易难胜,飞身跺起,跺在孟二奎两肩上。

孟二奎长身接住,肩上虽顶着一个人,手中仍是递枪不断。

他知道,不能停,即便是双肩上压着两座大山,他亦不能停!

同师哥的配合,同师哥的默契,不能断!

曾经,多少次,是师父踩在他肩上的,那一段苦练,或许,师父从未想过为会今日做了准备,只是,他想过。

咬着牙,大豆的汗都从两鬓流了下来,花了脸上的油妆,宽额上青筋暴露,只是,手没有停,仍旧不停给关一递枪,双臂虽负载着岳江天的重量,递给关一龙的枪却从未失误过。

关一龙看得心急,正要开口,孟二奎却是怒目瞪他。

关一龙立马收回心神,他懂!

岳江天见状,心中着急,下了狠劲使内功猛跺,台上人只听台板吧吧响。

有个大声喝彩,有人却是唏嘘了起来。

终是见识了岳江天的心狠手辣!

席木兰高高在上看着一切,担忧着,只是眸中亦掠过了一丝复杂。

而孟二奎却硬是扛着不动,关一龙连着飞枪,岳江天勉力一一躲过,就是不接枪,开始拖延了起来。

孟二奎见状,心下愠怒,竟然勇猛地肩扛岳江天向上跃起,硬是逼得岳江天翻身跃下接了枪。

而就在岳江天翻身跃下之际,孟二奎顺势一把将岳江天的高靴抓脱,岳江天单脚落地站不稳,关一龙趁势一枪打掉岳江天脸上的胡子,顿时引得台下一阵惊喝。

台上的岳江天没有了胡子,下巴处光溜溜的没有遮挡,形象变得极怪。天和班和台下观众一时都安静不语,紧张地盯着场中变化,气氛越来越紧张了。

岳江天从没受过这等羞辱,老脸阴沉地可怕,沉默片刻,忽然大喝一声,发疯般上前拼命。

席木兰见师父受辱,怒火顿起,咬了咬牙也打算冲上去拼了,却被岳江天挥手拦住,示意她不要来。

席木兰无奈只得继续擂鼓,她眼见岳江天如此狼狈,鼓声渐乱,泪水竟是一滴滴砸在鼓皮上,那美轮美奂的花旦妆也花了。

少了一只高靴的岳江天下盘不稳,打斗中处处落于下风,两三下又被关一龙一枪挑掉了盔头,这下子越发地狼狈了。

岳江天披头散发站在当中,气喘吁吁,大汗淋漓,脸上的妆都有些花了。

一脸怒火,任由谁都轻易能看得出来。

关一龙举枪还要刺,席木兰连忙舍命大喊:“我们输了!”

胡子被人挑掉、光着脚、散着发的岳江天,再无台上的英雄气魄。

他别过脸,一挥手,“武生泰斗”的匾随即落下!

席木兰看着金匾被降下,一阵揪心,那可是岳江天守护了十五年的荣耀!

关一龙看着那匾,抬手一扬,独自上前将匾接了。

台下,观众爆发出阵阵欢唿,关一龙容光焕发,面带笑意,大大方方毫不客气地迎接掌声,孟二奎回到关一龙身旁,同他并肩站着。

关一龙和孟二奎紧紧盯着岳江天手上那把长枪,心下百感交集,十五年前的那一幕幕又浮现了脑海。

那日的余家班四处洋溢着喜庆,那“武生泰斗”金匾一块红色绸缎包裹的金匾挂在大厅中央。

而金匾下面的小台上,余家班的龙套各持兵器昂然而立,一派庄严。

那一日,是师父向梨园同行展示余家班荣耀的日子。

是师父同同行前辈介绍他们师兄弟二人的日子。

而那日,亦是师父被逼着撅枪退出梨园界的日子。

他们记得,那时候,师父说,“一龙、二奎,给各位老板叩头!以后你们还要靠前辈们领路。”

他们还记得,那时候,岳江天那挑衅的话语,他说,“王爷这匾是赐给武生泰斗的,上面可没写余老板的名字呢!”

然而,记得最清楚的却是,师父救了关一龙,身子落地时却被岳江天用枪指在咽喉,动弹不得。

师父那一脸面如死灰,半晌挤出一句:“岳老板,这匾归你了。”

还有岳江天那强人所难的要求,“余老板,按武生行的规矩,你可得撅枪认输,从此退出江湖的!”

戏谑的语气,声声刺耳,过十五年,却仿佛还萦绕在耳畔……

待掌声差不多了,关一龙按住掌声,高声道:“各位先生、太太,按规矩,岳老板得……”坐下都是知道规矩的,后面两个字,他也不必再说。

观众俱是满脸兴奋,齐声道:“撅枪!撅枪!撅枪——”

唿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掀了戏院的顶。

岳江天面上一片灰败,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他强作镇定,捡起一杆枪,高高挥起,朝屈起的膝盖上磕下。

观众则齐齐安静下来,屏息盯着那杆枪。

“咯吧”一声,岳江天撅了枪。

席木兰死死握着手中的堂鼓,指甲嵌进肉里,可她再怎么强作镇定,目中仍是有泪流出。

枪断的一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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