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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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武生-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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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从京城逃来的,怎么会不知道,那会儿你师父可常往瀛台去,咱一般百姓还真见不到。”老头儿说道。

“那是摄政王器重,隔三岔五就赏我师父戏!”关一龙如今说起摄政王对师父的赏识仍旧很自豪,而孟二奎却没再多说话了,对于摄政王,他心里除了恨,还是恨。

这一夜又在牢房里渡过了,关一龙同那老头儿聊了许多过去戏园子的事儿,也多多少少了解了上海的戏园,聊得甚是欢心,而孟二奎听着听着,鲜少开口,很快便沉沉睡了过去。

然而,梦里,过去的一切却一次又一次来打扰他……

第二章 隐居学艺

这是个大清晨,到处一片冷湿,街道上空荡荡的,见不到几个路人。

摄政王府门外,一队戏台上的彩鞋走过。余家班的演员们,内里穿着各自的戏装,外罩着各样御寒的衣服,正赶往摄政王府。

王府的太监领着队,勾了脸、化好妆的余家班演员跟在后面,在清晨寒冷湿滑的甬路上走着。

队伍后有几位小太监,牵着三两匹马。骑马的都是大角,最前面便是余胜英,一身大武生装束,一脸肃然,握缰而行。

那日余家班又往瀛台来给摄政王唱戏了。

而就在南城一座院子里,关一龙和孟二奎脚对脚地倒立拿大顶。

两人谁也不能倒,都较着劲。小哥俩显是累得不轻,满头是汗,手臂、身体都抖动着,汗珠往地上流着,手旁的白雪都给化开了。

余胜英已经允许孟二奎学武了。

孟二奎似是有些坚持不下去了,不住哆嗦着。关一龙忙拿头托着他,突然,自己脖子上拴的核桃饰物垂了下来。核桃饰物在两个人眼前晃来晃去,晃来晃去,像钟表的摆一样不停晃着,两个孩子则咬住牙关挺着。

一壶沙漏一点点漏干,时间到。落了地的两人像是有人催逼着一样,飞快地跑到戏箱那儿,换上高底靴,相互插上简陋的靠背旗,嘴里你来我往地念着锣鼓点,然后扎起架势,开始在冬日的冰天雪地里打飞脚、扭旋子、摔叉……嘴里锣鼓声紧紧跟随。

也不知道练了多久,大冬日的,两个少年却是一头的汗。

终于是舍得停下来,歇息歇息了。

“师兄,咱啥时候也能跟着师父到瀛台去?”孟二奎问到,他当然知道瀛台是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关一龙抹了把汗,索性脱去了外衣。

孟二奎便没再说话了,虽是被余胜英救了收为弟子,在余家班吃好住好的,但这灭门的仇他可一刻也没有忘记!他当然知道师父又去瀛台为摄政王唱戏了。

“师弟,你又想什么呢?”关一龙问到,这师弟来了之后都是他在照料的,他自然清楚他的心事,总是想着法子安慰他。

“没什么。”孟二奎摇了摇头,又拿出了长枪。

“师弟,你想瀛台不会是为了报仇吧?你可别连累了师父!”关一龙急急问道。

“我不会!”孟二奎连忙站了起来,一脸认真。

“你可是答应过师父的!”关一龙提醒道。

“我记着。”孟二奎淡淡答道。

“你能被救下来算是万幸了,以后跟着师父好好学,过不了几年也能像师父一样当大武生,名满京城!”关一龙甚是骄傲地说道。

“名满京城又不能光宗耀祖。”孟二奎淡淡说着,低下了头。

“我也不能光宗耀祖,我连我爹娘都没见过,别说是光宗耀祖了,就是认祖都难。”关一龙说着亦是低下了头。

似乎总是这样,劝说着这小师弟,到最后,自己倒是郁结了起来。

两人连完功,留守者空荡荡的戏班子,谁都安奈不住。

最后还是关一龙出了主意,拉着孟二奎便偷偷往瀛台去了。

报上了余胜英弟子的名号,慌称来给师父送东西,轻易便进了瀛台。

“师哥,你骗我,你这可一定不是头一回来!”孟二奎说道,很是惊诧与师哥在门口面对侍卫们的老练,这侍卫似乎也认得师哥。

“嘿嘿,师父可从没带我来过,不过这偷偷来,可不是第一回!”关一龙贼贼笑到,拉着孟二奎便快步往里头了。

往后台的路,他可熟悉地紧。

兄弟俩到了后台,寻了个隐蔽的地儿躲了起来,正要瞧得见前台,关一龙看着师父在台上卖力,看得目不转睛,清澈的双眸里尽是惊羡,而孟二奎头一回来,提心吊胆着,却是寻这摄政王的身影。

锣鼓点声声催逼,戏台上的余胜英,扮相英武,身姿飒爽,从“山坡”上,扎着靠背旗,倒扎虎翻而下,摔叉落地。台下,围在回廊中看戏的众官吏,一片叫好声。

摄政王穿了厚厚的冬装,在最前排拥坐着。几个王子围在他身边,打打闹闹,只有一个年纪最小的王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戏台,听戏听得津津有味。

余胜英见台下观众看得满意,越发卖力地做着各种各样的漂亮身段。

摄政王看看几个孩子,转脸问身边那个专心看戏的王子:“小七子,你看得懂吗?”

七王子一脸认真道:“看得懂呀,《罗成叫关》,余老板这身功夫真是出神入化!”

摄政王是个戏迷,怎奈几个儿子都不爱听戏,如今得知小七子爱听戏,不由大喜,摸摸七王子的脑袋,忽然大叫:“拿纸笔!”

满朝的文武闻言,都注视着这边的情况。众人表情不一,有的吃惊,有的无所谓,有的坦然,有的在揣度王爷的意思,还有的照旧看戏。

很快便有小太监捧着文房四宝过来,铺宣纸的,磨墨的,忙不迭伺候摄政王书写。摄政王从递过来的笔架上抽出一支紫毫笔,在宣纸上龙飞凤舞写下四个大字。百官自宣纸背面可以辨清那四个大字:“武生泰斗”。

摄政王看看自己写下的大字,满意地搁了笔,吩咐身旁的太监:“去赏给胜英。”

余胜英得了摄政王的亲笔题字,十分长脸,又连唱了好几出,十分卖力……

梦中,那熟悉锣鼓声,师父那熟悉的念白,还有摄政王连连的叫好声交织着。

他都不知道该怒,该怨,还是该感激,该感恩了。

孟二奎蜷缩着,紧缩着眉头,额头又渗出了冷汗,只是,没有醒,似乎永远醒不来一般,永远淹没在这嘈杂的声音里。

第二日清晨,兄弟二人便被放了出来,也不敢太靠近丹桂大舞台,就在那一带转悠了一整日,怎么都寻不到进去的办法。

且别说是报仇,就连见到仇人都难了。

深夜,当热闹散去,即便是最繁华的街道,亦是一样的冷清静寂。

关一龙和孟二奎在大街上走着,身无分文,根本无处可投宿。

两人聊着走着,不知不觉眼前去出现了一处公园。

“师哥,咱今晚就在这儿寻个地儿睡吧!”孟二奎兴奋地说道。

“也只能这样了。”关一龙现在朝前面大亭子走了去。

夜里霜露重,好歹也得寻个有顶的地儿。

然而,兄弟二人走近了,才发现这地儿已经有主了,是几个老乞丐,一身褴褛衣裳,蒙头垢面,原本各自蜷缩着,听得他们兄弟二人的脚步声,便都纷纷抬起头来。

关一龙连忙上前,道:“打扰了几位大叔,我兄弟二人从外地来,钱袋都偷了,不知今夜能否在这借个地儿宿一宿?”

孟二奎跟在他身后,一脸和善而客气的笑。

众人却不过是好奇了打量了他二人一眼,又是纷纷低下头,并不多理睬。

“师哥,应该是答应了,咱往那角落里去,那边能避风。”孟二奎低声说道。

关一龙点了点头,心下却是戒备着,毕竟人生地不熟,各行当都有规矩,即便是这乞丐。

兄弟俩小心翼翼地往亭子一侧走去,蹑手蹑脚绕过了几个侧躺在地上睡的老头。

周遭安安静静地,除了风吹过枝叶的沙沙声音,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了。

关一龙和孟二奎如何能睡得着,这几日发生的的一幕幕总会在夜里入睡前浮现出脑海来,兄弟二人总要聊几句。

“师哥……”孟二奎压低了声音。

“你也睡不着?”关一龙的声音更低。

“咱明日做什么?总得想个办法进丹桂大舞台去。”孟二奎说道。

“明日三餐可还没着落。”关一龙低低叹息。

“要不咱寻家戏班子挂牌去。”孟二奎说道。

“也不知道能不能寻到,再说了不是角儿,谁让你挂牌,最多就跑跑龙套。”关一龙说道。

“这跑龙套的钱可不够咱三餐伙食,更别说换身时兴的衣裳进丹桂去。”孟二奎说道。

关一龙没有回头,骨碌转着双眸,不知道思索着什么。

“师哥,要不咱……”

孟二奎话未说完,关一龙便道:“睡吧睡吧,明日再说,都累了一整日了。”说罢翻过身去,只是,仍旧睁着双眸,心中似乎有了主意。

翌日清晨,孟二奎醒来的时候,整亭子的老乞丐都没了人影。

关一龙就坐在一旁,光着膀子,一身是汗,而石桌上放着几个热唿唿的肉包子了。

孟二奎一骨碌爬了起来,看着那肉包子,道:“师哥,你偷的?”

“臭小子,我像是会偷的人吗?”关一龙怒了,站了起来。

“那这肉包子哪里来的?”孟二奎气鼓鼓问道。

“到码头扛货赚的钱。”关一龙说着爪起了个肉包子,径自到一旁别过头吃了。

孟二奎内疚顿生,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关一龙手上那包子都还没吃完就回头来,一脸不耐烦模样,道:“趁热吃了,一会儿干活去,码头那边可不少人等揽活呢!”

“好!”孟二奎重重点头,囫囵吞枣地吃了起来,也没多想。

两人到苏河湾的时候,烈日已经当空了,渡口码头一片繁华忙碌之景,这是全中国实业家的聚集地,无数货船停靠在港口里,大批的洋货便是从这里流入上海,乃至全中国。

岸边坐了一排光着膀子的汉子,有的自备了扁担绳索,都是等着揽活的。

“师哥,你怎么知道这地方的?”孟二奎问道。

“一早起来在街上打听的,刚好过来就遇到个老板给了现钱。”关一龙答道。

孟二奎点了点头,并没有怀疑,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奇的。

“你在这儿等着,我找那人去。”关一龙说道。

孟二奎就同那群汉子坐一起,看着来来往往的船只,心里乐着。

然而,过了很久,关一龙都没有回来。

孟二奎急了,又不敢轻易走开,怕同师哥失散了。

性子向来内敛,不怎么同陌生人说话,这时候急了,拉着一旁一个汉子,便问道:“这位大哥,你也等人吗?”

“等人?”那汉子一脸惊诧,又道:“你这人真稀奇,在这儿的只有等活儿,等人的到对面去。”

孟二奎摸不着头脑,朝对面看去,那亦是站台,站了不少衣着端庄的人。

“嘿,小弟兄,你是来接人的吗?接人要往对面去,一会儿有艘大船会到,听说是从美国过来的。”一旁一个中年男子凑了过来,笑着说道。

“我们这边可没有亲戚能留洋到国外去,这边就等着国外的货到了。”另一个汉子也坐了过来,早就对孟二奎这一身齐整之人好奇很久了。

孟二奎多多少少明白了过来,问道:“你们都是同老板说好的吗?都把活儿揽了?”

这话一出,众人不由得笑了起来,那中年男子拍了拍孟二奎的肩膀,道:“小兄弟,你不会是被人骗到这儿来了吧,这码头的活儿可得自个去抢的,粥少僧多,懂不?”

孟二奎一听,脸都青了,这才知道师哥说了谎,怕今早那肉包子就是偷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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